特蕾莎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天。
起先是血潮比以往更汹涌,偶尔伴有阵痛,需要时常更换垫巾,待经血渐渐止住,小腹的抽痛却变本加厉,且无止息现象。
即使有安达的每日看诊和忍冬的治疗,上述病症也无法很快消除,只能缓解一二。
而每回她醒来,几乎都能看到罗希亚守在床边。
她嘴上总调侃罗希亚小题大做,劝慰对方不必过度担心,心底又暗自庆幸可以随时观察罗希亚的日常。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罗希亚拄着拐杖复健的身影率先映入眼帘。
她可以不借助拐杖行走至少一刻钟,但走路的姿态仍然稍显扭曲。
直到特蕾莎有所动作,她才拐到床边,询问特蕾莎是否有力独自行动。
吃过早餐,罗希亚会将哈尼、提采、哈莱特、努特西等人的来信函件统一取出,逐一交给特蕾莎,二人经过一番探讨,由罗希亚代特蕾莎写下回信。
接近晌午,沉闷悠长的箫声自特蕾莎的房间传出,飘至窗外,连在药园采药的安达、莉切丝都能听到。
随着曲调变化,恢复镇静状态的亡灵再度显现,它们身披一层幽蓝色的光,从无形的烟雾中分化出可被称为“手”的结构,接触茶壶和茶杯。
可就在茶具悬空约一厘米的那一瞬,实体化的亡灵如灰烟般,被狂风吹拂消散。
施术者伏在特蕾莎床边,握着箫的手压在胸腔下方,却无法阻止其猛烈起伏,额角渗出的冷汗汇聚成滴,落在床沿。
这个时候,二人之间看护者与被看护者的立场会出现短暂的倒转。每当特蕾莎将手放在罗希亚的背上轻轻安抚,罗希亚都会很快恢复平静。
“为什么要如此勉强自己?”
“虽然见习灵使资质考试不考这个,但不跨越这道坎,我未来的修行会受到影响。”
“是这个术式的难度太高,还是你心里有别的坎过不去?”
罗希亚垂眸,将喜悦但自卑的目光小心藏好。
她吞吐半天,终是选择履行互不隐瞒的誓言。
“用灵力为亡灵编织形体以后,高阶御灵术的目标便是指挥亡灵触碰实物,持续供给灵力,要求它们按照灵使的心意行事。”
她唉声叹气,言语中难掩对亡灵的悲悯。
“但……亡灵是自由的,我却以上位者的姿态利用它们,这种模式很奇怪吧?”
罗希亚还是这样——和此前隔着书信往来时信中的那股决意全然不同,她仍旧迷惘。
但和以往不太一样,现在的她大约真已理解御灵术的起源与本质。
“灵力不足”、“难以施术”从不是困住她前进脚步的核心,即使是曾经最困扰她的古东凰语,她也硬是死啃到可以勉强跟念咒语的程度。
她真正纠结的是御灵术的合理性与道德问题——她无法用简单的“交易”、“互惠”欺骗自己。
对大多数灵使来说,她们和死灵之间有着天然的壁垒;但对罗希亚而言,她和亡灵之间的界限从来都不分明。
然而,通过高阶御灵术持续为亡灵供给灵力,以提高灵力上限,可谓是通往“召唤特殊大灵”的必经之路。
为了麻痹自己,罗希亚会在下午和入夜抱着灵术教材死磕,或是直接练习灵媒术,寻找绕路的法子。
但很可惜,这条路并没有捷径,至少在特蕾莎留在家里的这段时间,罗希亚的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人从来都是矛盾的,她自己是如此,罗希亚也是如此——在看清这一点后,特蕾莎忽觉,自己那些不光彩的算计或许并没有那么不堪。
大年三十早晨,特蕾莎醒来如重获新生。
那股似有若无的抽痛感终于彻底离开她的身体,她终于可以直立起来,过一个正常人应有的生活了。
今天罗希亚意外地没有出现在她床边,不过想来,今天正是除夕,罗希亚可能帮忙去了,倒也正常。
她吸着格外清新的空气迈出门,远远便听到莉切丝的尖声询问:“这回位置对了吗?”
安达明亮的嗓音随之响起:“还不够对称,右边再往下一点。”
“知道啦知道啦……这样呢?”
“可以,就这样贴吧。”
“罗希亚,你那边可以给下一张刷浆糊啦。”
“好。”
一听到罗希亚的回应,特蕾莎瞬间放心了。
她回房,一把抓住挂在杆上的奶绿色斗篷,随手一披便径直出门。
莉切丝恰好从罗希亚手上接过四周糊满浆糊的横批,单手捏着未被浆糊覆盖的一角,左右摇晃一番:“还好家里只用贴一副对联,要不然你每次都用这么多浆糊,这一瓶怕是都不够你用的。”
现在正是她华丽出场的最佳时机——特蕾莎心情好到飘飘然,以至于露出少年时期才会出现的洋洋自得之态。
“我们家竟短缺到连瓶浆糊都买不起吗?”她双手叉腰,信步走出,“莉切丝,一年过去,想不到你变得越来越俭省了。”
“嘿。”莉切丝扭头,斜睨特蕾莎,“这不是我们躺了六天的外交大臣吗?看来你的月信终于走了,所以现在状态好到爆炸,对吧?”
特蕾莎笑道:“你想拿职务调侃我也得把全称说完吧?”
“不要,我的脑子记不住那么多东西。”莉切丝耸耸肩,果断走出门外,踏上架在门框的梯子,“你的精力要是真这么充足,不如帮我们把每个房间的福字给贴上。”
“没问题啊。”特蕾莎转手掏出襻膊,把宽大的袍袖固定在衣身两侧,“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从不干活一样,去年和你们一起贴春联的人是谁?”
莉切丝眼睛向上瞟:“鬼知道?可能是阿玛拉大人唤出来的亡灵吧?”
“好了好了。”安达在地上替莉切丝扶梯子,忍不住抓了一把莉切丝的脚踝,“你拌嘴的时间都够得上再贴两张上下联了,再不抓紧时间,可就赶不上去集市采买食材年货了。”
“我知道啦。”
莉切丝脸红红地抖抖脚,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梯子。
特蕾莎遥望门外二人,忍俊不禁,再恢复常态,眼角眉梢带了点寂寞。
“她们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好了呢。”
罗希亚配合地远远看上一眼:“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插不进她们的话题之中。”
“你很敏锐。”特蕾莎却将眼睛收回,转移到罗希亚身上,“帝国小年那天,我本是想去帮安达的,却不曾想,她的身边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
“你不高兴吗?”
“嗯,我很欣慰。但也多少有种‘我已经不再被妹妹们需要’的空虚感?”特蕾莎合上眼。
“我多少能理解。”罗希亚的手指摆弄着蘸浆糊的刷柄,“……莉切丝打算等明年的亡灵节过后,就带着安达去枫津,以此为起点开始巡游,这件事你知道吗?”
“前两天安达有说过。她们的确不可能永远在我们的庇护之下,波莉娜都已经在丝内格独立发展这么久了,她们也是时候飞出去了。”
说罢,特蕾莎摊开手,伸到罗希亚眼前:“帮我给要贴在房门上的福贴刷浆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