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名为『特萨若斯』的孤岛上、延续了两百年的轮回悲剧，原来只是一个受伤的少女，于此不断回放的残响。

厄灵的结界复刻了她生前经历的悲剧，『治愈』的魔法扭曲成了『以命换命』的法则。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那个受伤的少女，在终于了却了执念时，就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虚幻的泪水终于渐渐止歇，她向着眼前同样银发的少女轻声发问，不知是否真的期盼着能够获得解答。

「梅蜜明明爱我，为什么……非要带我离开这里呢？」

菲莉西亚低垂着眼帘，在沉寂中思索了良久。

「我想……正因为她爱着你，所以才想带你离开吧。」

「诶……？」

「因为这份爱，即使明知会违背你当下的意愿，她也想让你变得更好，拥有一个更幸福的人生。」

一个海蓝色的身影，浮现在了菲莉西亚的眼前。

这样的回答不知能否解答芙伦莎的困惑。

不过，眼前的女孩未曾再开口发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她似乎终于理解了什么，又或者早已理解了。

良久，她才又一次打破了寂静。

「……你也是圣女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菲莉西亚一时没能听懂。

「欸？」

「我能感受到……你的身上，有魔力存在。我已经死了，所以……我的力量，和你的力量是相反的。」

「……」

她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个女孩说的话。

只是，她实在无法理解。

「你说我是圣女……可是，我不会用魔法啊？」

芙伦莎也没能回答。

确实，把这个问题丢给她，她当然也回答不了吧。

「唔……不只有魔力。」

芙伦莎空灵的眸光在菲莉西亚的心口处游巡着。

「还有和我一样的东西。或者说……你能够吸收我。」

「什、什么？」

「几天前，那个黑色的森林消失的时候……你很难受了一次，还吐了好多血吧？那个，就是吸收了一样的东西造成的。」

「……」

菲莉西亚一边听着她抛出的字字句句，一边思考着。

渐渐地，她终于想起来了。

艾薇说过，那种绿色晶石在吸收了魔力后，遇到厄灵之力时就会将其释放出来，对厄灵造成破坏。

可是，晶石明明也吸收了厄灵之力，为何没能对圣女——也就是艾薇——造成任何影响呢？

菲莉西亚当然不能确定，原理是否确是如此。只不过，若这个假说正确的话……

……如果并不是对已经成熟的圣女，而是对正处于形成期的圣女起作用呢？

芙伦莎说她也是圣女。

那么，她便只能想到那件事了。

那是在菲莉西亚六岁的时候。

在那年的生日宴会上，菲莉西亚的母亲将一件家族旧藏取出，命人重新镶嵌，佩戴在了女儿的手腕上作为生辰礼物。

那件礼物，正是一串墨绿色的手链。

那串手链在她十一岁那年母亲去世的时候，就被菲莉西亚弄丢到不知何处了。

以至于在往后的岁月里，她对那件礼物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是现在，她想起来了。

或许，那串手链中正是储藏了厄灵的力量。

于圣女的形成期，手链将其中蕴含的厄灵之力灌注到了菲莉西亚体内，覆盖了原本作为『圣女』的特质，同时也——

「这就是我的『厄运体质』的起源，是吗？」

「『厄运体质』……嗯，你好像，会不停吸收周围不好的可能性。周围人的运气，就会稍微变好一点。」

「……这样啊。」

菲莉西亚苦笑着。

了解到这一事实，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不知道这位化作厄灵的女孩究竟都能看到什么。

不过，她应该也都知道了吧。

「因为我身体里的坏东西，比几天前你吸收的要多得多，所以，等到我消散的时候……你会死掉的。这一次，你会直接死掉的。」

作为被诅咒改写的『圣女』，她会不断吸收周遭环境中的负面概率。

作为诅咒的容器，她也会吸收被解放的厄灵之力。

在生命的尽头，才终于得知自己那『厄运体质』的真相……这还真是让人不知作何感想。

「是啊，那么……也只能这样了吧。」

菲莉西亚低垂着眼帘，看着脚下的沙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艾薇真切地希望她能活下去。

可是，如今，也确实没有办法了啊。

既然没有办法……就只能接受了。

艾薇那么通晓事理，在这种情况下，想必一定不会责怪自己的吧。

或许，这样也不错。

「不、不是的……！」

「欸？」

眼前的女孩却急切地否定道。

菲莉西亚微微一愣，有些错愕地抬起脸。

「我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不要那么快融化掉。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再找一找，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执念解开后，到现在还没有消散。

恐怕，就是这个女孩在努力地维系着她自己吧。

「你是个好人……要活下去才行。」

好人……吗。

菲莉西亚自嘲地笑了笑。

「找别的办法……真的还有别的办法吗？你消散之后，厄灵的能量被解放，我就会自发地将其吸收。整个过程，似乎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了。」

「但是……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

这个女孩似乎真心想让她活下去。

可是，菲莉西亚不认为自己还有办法，也不认为还有必要。

「那个一直陪着你的人，不是想让你活下去吗？」

「啊……」

是啊，的确如此。

艾薇曾拼尽全力，为她保下来了这条命。如果她这样毫不珍惜，那就太对不起艾薇的心意了。

只是，她也已经想过了，毕竟现在是没有办法的情况了……不，如果「试一试」，真的能找到办法呢？

「……」

「你是想去找她吗？」

「我……」

若说「不是」，那毫无疑问是在撒谎。

或许自己只是想把这个难得的机会当作借口，一个允许自己获得解脱的借口。

「你不是说了吗？要『拥有一个更幸福的人生』。」

「……」

「而且，你的同伴还在等你。」

顺着她的视线，菲莉西亚转过身去——

她看见，伊莲与洛克珊仍站在原地。

她甚至能听见她们的声音。

看着那两人的面庞，菲莉西亚又想起了不久前，与她们的对话。

『我吗？之前也说过了，我还得接手某位公主殿下留下的烂摊子。然后，去颠覆一个国家什么的…呵呵。』

『我没有洛克珊小姐那么宏大的目标啦。不过，虽然还没有很明确的想法，我也想为这个世界稍微做点什么……为了塞维琳大人。』

那是她们活下去的目的。

那么，她自己……

『艾薇，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呢？在这里，即使变得双手沾满鲜血、无法再像个正常人类一样生活，甚至连生还的可能性都不知道在哪，为什么还要那么努力地活下去？』

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个月内，她亲眼见证了许多人的死亡。

她们都给出了怎样的答案呢？

啊……这样啊。

原来如此。

「不，不必了。」

也许，那个问题的前提就错了。

「……真的不用再试一试吗？」

「厄灵的力量，就算不被我吸收，也会留在别处的吧？谁知道它们会再一次伤害到哪些人呢？……没必要冒那样的风险。我没关系的。」

菲莉西亚回过了身来，不再看向身后的二人。

「你想拯救她们吗？」

眼前的女孩仍看着那两人。

「嗯……应该说，我想拯救自己吧。」

她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不是芙伦莎口中的「好人」。

从前，她总是想要牺牲自己，以此换取其他人的生存。……可是，那根本也只是因为她自己的软弱罢了。

菲莉西亚，是个「伪善」的人。

妮娜因为她而死，她却只能站在墓前，对那个死去的女孩说着些她听不到的话。

塞维琳因为她而死，她却无法对伊莲道出事情的真相，只能假仁假义地向伊莲伸出微不足道的援手，试图以此来弥补内心的歉疚。

不过……

如今，或许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伊莲小姐和洛克珊小姐，她们都有活下去的目标。而我……我之前，还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现在，我大概，已经找到那个答案了。」

曾经，她始终在他人的注视下生活着，也想要获得他人的认可。

她为此而一直努力着，甚至即使一次次跌倒，也会一次次爬起来。

登上白鸽号、想要为他人牺牲……本质上都是为了这种事。

一不小心，她就把「自己」给弄丢了。

「难道，因为你以前做事情不太顺利，今天想要顺利一次吗？」

「嗯……坦白说，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免不了有一点的啦。」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按在起伏的心口。

「但是现在，我……不是因为『我也有可以做到的事』，而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会被谁看到、会被谁赞美或是鄙夷，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了。」

让身后的二人能够平安离开这里。

让这个等待了两百年的少女不必继续等待。

这就是她如今产生的小小愿望，是属于她「自己」的愿望。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呢？』

人们在这凡尘间奔波游荡，或许终究不是为了生存本身。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或者许多个「愿望」，只是为了这些愿望，才努力地生活着。这便是人们口中的「意义」。

——当然，虽说活着才是实现「愿望」的前提，偶尔却也不尽如此。

正因此，那个问题的前提就错了。

身为在这片土地上相识、相助、相伴、相爱的人类，他们从不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

如果肉体必须在某一刻走向毁灭，那也无妨。

「可是……那个爱你的人，不是想让你活下去吗？」

「嗯……」

艾薇确实说过，希望她『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艾薇还说过，希望她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她一定会理解的。没关系，不必再犹豫了。」

「那……我就要，松手了哦。」

「嗯。来吧。」

迎着那道即将消散的白光，菲莉西亚展颜露出了此生最为平静的微笑。

她的眼角，再无半点阴霾。

下一秒，周身的空气开始震荡了起来。

整座岛屿都开始颤抖。

菲莉西亚的身体再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仿佛浓稠的黑雾涌入了她的身体里，疯狂地挤压着骨骼与肌肉。

「对了……能让我把这里的事，还有和她们有关的事……告诉那两个人吗？」

「……嗯。我会让她们听到的。」

「谢谢。」

轻柔的海风变作狂风呼啸，耳畔的声音也渐渐瓦解于空气中。

神经在诅咒的冲刷下断裂溃散，菲莉西亚逐渐难以站立，甚至发声都变得艰难。

「明明是『厄运』……你却能这么放松呢。」

「『厄运』吗……」

明明是在谈论菲莉西亚，眼前的女孩自己却垂下了眼眸，流露出了一丝哀伤的神色。

作为与她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的过路人，菲莉西亚无法再帮上她什么。

所以，菲莉西亚只能对这个女孩，再次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不是『厄运』。」

她在狂风中，轻声宣读了自己的判决。

「这是我的……『幸福』。」

在这生命的尽头，菲莉西亚终于在此刻看清了一个愿望，而这个愿望来自她自己。

这一刻，就是她的『幸福』。

她不再只是一个名字叫作『幸福』、却只能等待别人给予幸福的提线木偶。

她终于能够找到，什么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

视野逐渐变暗。

黑雾笼罩了全身。

「咳咳……噗……！」

鲜红的血被吐出。

她跪倒在了那滩红色里，被「自己」的一部分所包裹，感受到那份温热。

慢慢地，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慢慢地，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慢慢地……她的脑海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

菲莉西亚，是个无用的人。

直到现在……不。

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

◆

——一抹蓝色。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了，明明意识都即将消散，她却偏偏看见了一抹蓝色。

她逐渐靠近那抹蓝色。

在光芒的中心，她发现，那是一个身穿黑白相间的女仆服、生着一头海蓝色长发的少女。

——那是与她朝夕相伴的挚爱之人。

菲莉西亚大人，您最终，还是到这里来了啊。

你会责怪我吗，艾薇？你明明那么想让我活下去的。

不，当然不会啦。毕竟，这是菲莉西亚大人真心的选择。菲莉西亚大人觉得这就是您的幸福，我便会相信您。

艾薇……

怎么了，菲莉西亚大人？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没关系的哦，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艾薇，我好想你。

嗯。我也很想您哦。在离开菲莉西亚大人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我都在思念着您。

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吧？

呵呵，当然了。菲莉西亚大人这样认为的话，那就一定会是如此。

嗯，一定。

终

Viva la Vi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