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罗纳港的最初两年里，梅蜜一直在那家客店里做工，干着洗碗、清扫、洗床单之类的工作。

起初她做得并不好，也不懂客店的规矩，常常会挨几句责备。但随着日复一日的劳作，再加上夜里她自己偷偷练习，慢慢地，她终于变成了一个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女工。

刚回到这里的最初几个月里，梅蜜的状态当然很不好。据老板所说，那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回来』。

但这世上毕竟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她不可能一辈子失魂落魄下去。

不知这究竟是温柔还是残忍。

两年后，圣女猎捕的狂潮愈演愈烈。

在一次失控的清剿中，一场大火席卷了罗纳港，那家客店也因此化作废墟。而客店的老板，同样在火灾中死去。

于是，梅蜜离开了罗纳港，一路向西而去，最终抵达了康斯坦齐亚的王都——康斯坦庭。

她去找过了芙伦莎口中的「大教堂」，可那栋建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一座座贵族宅邸自那里拔地而起。

她也向人打听过了芙伦莎口中那位『玛希』的下落，最终在一位老妇人口中得知，她早在两年前就死在了对教堂与信徒的清剿中。

最后，梅蜜在王都的平民住宅区定居，做起了缝补的营生。

这门手艺是她在那家客店里，从负责床单与衣物的年长女工那里学到的。

在王都，她租住了一间小屋，靠这门手艺替附近人家修补衣物，也承接各个客店的床单缝补。收入虽不宽裕，但也有几个长期往来的雇主，能够维持生活。

在此地居住了一段时日，她偶尔能听到人们谈论着一座神秘的岛屿。

那座岛屿被称作『特萨若斯』，似乎意为『秘宝之岛』。人们说那里埋藏着无价的秘宝，却无人能够将其寻获。

梅蜜知道，唯有一个人能将此事告知世人。

但她在离开罗纳港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了，甚至不知那人是生是死。

来到王都的第二年，梅蜜攒够了一笔钱，再次回到了罗纳港。

她雇佣了一艘探索船，沿着与四年前相同的航路，航向了一直留在她心中的那座岛，亦是被人们称作『特萨若斯』的那座孤岛。

在临近的海域，他们遭遇了与四年前同样的迷雾，船只被解离，她再一次被丢进了海里。

然后，海浪与四年前一样，将她带向了恰好行经此地的一艘航船处。

乘着那艘航船，梅蜜回到了康斯坦齐亚，港口却并非罗纳港。

从那另一座港口，她返回了王都，回到了那间只有一榻一桌的「新家」。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尝试过回到故乡了。

◆

「妈妈，明天我就要过生日了，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啊。」

「嘿嘿……您要送我什么礼物呀？」

窗边的工作桌前，已有二十余岁的梅蜜正一如既往地穿针引线，缝补着褪色的亚麻床单。

在她身边捣着乱的小女孩，名字叫作『梅芙拉』，明天即将迎来八岁的生日。

自梅蜜来到王都定居，已有十年之久了。

而她眼前的孩子，是三年前她在城墙之外的棚屋区收养的养女。

梅蜜仍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那天，她一如每一个休工日那般，挎着竹篮，将些许饭菜分发给城墙外的饥民吃。

在她结束了工作、准备返回城墙之内时，她忽然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无人置理的小小女孩，神色似乎十分痛苦。

梅蜜来到女孩的身旁，将仅存的一点饭汤喂进她的嘴里，随后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女孩说她失去了父母，独自一人一路漂泊至此，结果饿倒在了地上。

就这样，梅蜜将女孩带回了自己的家，为她熬煮了养胃的燕麦肉粥，洗净了满身的污垢，然后让她安稳地睡了一觉。

女孩睡醒之后，梅蜜本想为她找一户合适的人家收养她，再不济也可以托付给相熟的工坊收作学徒。

可是，女孩却死活不肯踏出门槛半步，哭喊着非要住在这里不可。

梅蜜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无奈之下，只能将女孩留在家里。

自此，她便有了一个「女儿」。

梅蜜的这个女儿，生有一头与她如出一辙的蓝发，性格却与芙伦莎冥冥之中有些相像。

这样的她，简直就像是……

『……』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时，梅蜜的脸颊泛起了一层滚烫的红。

但下一刻，那抹红色就转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大雪般的白茫，仿若空无。

梅蜜曾问过女孩，她叫什么名字，女孩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终说道『不记得了』。

于是，梅蜜便为女孩取了『梅芙拉』的名。

两人相依为命，就这样过了整整三个春秋。

如今，梅芙拉即将八岁。一如过去那般，梅蜜将为她过一个「生日」。

在伊利斯教已然衰退的康斯坦齐亚，「生日」已不再是被禁止的习俗了。只不过，由于「生日」的传统已消失太久，自然也没多少人会记得它。

只有梅蜜，还记得自己的过去、以及芙伦莎为她讲述过的故事，因此才年复一年地，为梅芙拉过着生日。

「真是的，生日礼物怎么能提前告诉本人呢。」

梅蜜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无奈地笑着，点了点梅芙拉的额头。

「欸，是吗……可是，我好想知道啊。」

「就一天而已，忍一忍就好啦。」

「好好奇，好难受……这样下去，会吃不下晚饭的。」

梅芙拉扑在梅蜜的膝上撒着娇，用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神仰视着她。

「那……这样吧。要是你能好好忍住，晚饭就有甜点吃，怎么样？」

「好！」

听到「甜点」二字，梅芙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随即像一只脱了缰绳的小鹿一般，一溜烟冲出了房门。

谁也不知道她又会跑去哪里闹腾。但看着那个蹦跳远去的背影，梅蜜却忍不住漾开了一抹笑意。

这个孩子永远都是这般天真烂漫，自由自在得如同一缕海风。

确认女儿已经跑远之后，梅蜜轻轻掩上了木门。她回到工作桌前，自桌底的暗格深处，取出了一只陈旧的小木盒。

伴随着锁扣弹开的脆响，她掀开了盒盖，将自己亲手为梅芙拉制作的生日礼物，托举在了阳光之下。

——那是一枚吊坠，其中心是一颗通体清澈剔透的纯白晶石，被精心打磨成了水滴的形状。

梅蜜静静地看着那枚吊坠，良久，又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胸前的彩色琉璃。

「生日啊……」

她的思绪又一次回到了那片海滩。

在那里，她收到了此生唯一的「生日礼物」。也正是在那时，她与她心爱的那个女孩，第一次确认了彼此的爱。

此时此刻，那个银发的女孩似乎又出现在了眼前，为她亲手戴上了这枚吊坠。

「……」

或许，正是因为这枚『祈求神明庇护』的吊坠，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么长的年岁吧。

◆

城外的枯草绿了又黄，窗前的飞燕去了又来。

寒暑更迭，一年又一年，小小的梅芙拉也渐渐长大成人。

她很快就遇到了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孩，与他结婚生子，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对于女儿的出阁，梅蜜虽有些不舍，但既然那是梅芙拉真心爱着的人，她便自始至终未曾有任何阻拦。

更何况，其实梅芙拉并没有真正离开。那孩子同样舍不得母亲，常常和丈夫孩子一起在娘家居住，陪伴在梅蜜的身旁。

梅芙拉的丈夫也待梅芙拉很好，在两性尚保平等的康斯坦齐亚，他们的孩子甚至继承了梅蜜的姓氏，将她的血脉延续了下去。

女儿一天天长大，梅蜜也一天天变老。

渐渐地，她甚至直不起腰来了。

在一个寻常的初秋午后，梅芙拉推着轮椅，与梅蜜一同在王都的街道上散着步，顺便采买些肉食与蔬果。

走到一处肉铺前，梅芙拉突然停下了推车的脚步。

「……这里，就是妈妈当年捡到我的地方呢。」

「啊……是吗。」

既然梅芙拉这么说，那大概就是如此吧。

只不过，梅蜜已经辨认不出来了。

曾经，这里只是王都城墙的外围，一处流民聚集的棚屋区。

如今，城墙却已不再是城墙，棚屋也不知何时变作了繁华的市场。

「是的哦。嗯，我想想……我当年就是躺在那里的。」

梅芙拉弯下腰，笑着指了指肉铺前的花岗岩门槛，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羞耻的事情。

「那时的你，简直就是天底下最会耍无赖的小泼皮呢。被我喂了东西吃后，居然就硬赖在家里不走了。」

「嘿嘿嘿……」

梅芙拉开心地笑了出来。

只是，就连她的笑声也不似当年那般稚嫩了。

「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哦。」

轮椅上的老妇人微微一愣，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此事。

「妈妈呢？」

「我吗？嗯……」

梅芙拉想问的，大概是，那一天是否也是梅蜜生命中最开心的一天。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

恍惚间，一个银色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很可惜，要让你失望了呢。」

梅蜜苦笑着告诉她。

「啊，真遗憾……嘛，开玩笑的。我早就知道了。」

梅芙拉不仅没有失落与怨怼，反而在短暂的叹息之后，笑了出来。

她双手推动轮椅，迎着金色的斜阳，母女二人就这样继续向前行去。

◆

她从未忘记那个银发的女孩。

每一天、每一夜，那个银色的身影总是徘徊在眼前。

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开玩笑般地想，或许那个女孩一直都住在吊坠里，与她在一起吧。

可是，就算是那枚吊坠的「庇护」，或许也终有尽头。

那个「尽头」，如今……大概终于到来了。

梅蜜能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

她的身体早已变得沉重无比，思考也变得迟缓停滞，仿佛即将被灰白的浓雾包裹，再也看不清任何事物。

在床榻前，梅蜜的女儿、女儿的丈夫、以及他们的孩子，都回到了她的身侧。

梅芙拉哭了很久。等她终于平息下来后，梅蜜微笑着，将目光落在了女儿的脸上。

「别那么难过，傻丫头，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这种事，是自然规律。就算有神明庇佑，也挡不了那么久。」

「我知道……可是、可是……」

梅蜜说完后，梅芙拉又掉起了眼泪，哭得语无伦次。

就连这一点，也和那孩子很像呢。

「呜呜……我会请那个，伊利斯教的人……给您、送葬的……这样一来，到了死后的世界里，您一定……会很、幸福的……」

「呵呵……」

梅蜜又笑了笑，没有反驳什么。

她这个女儿一贯如此。明明死后的事情已经与她无关了，却偏偏还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而之所以要费尽周折去请伊利斯教的人士，大概是因为，梅芙拉知道、也只有她知道，梅蜜隐藏了一生的身份吧。

「梅芙拉……还有孩子们。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无论是什么事！妈妈尽管说……！！」

「请您尽管吩咐，母亲大人。」

梅蜜吃力地将手臂一点点抬起，探向自己胸前的吊坠，一点一点，珍视地抚摸着它。

「如果你们，或者你们的后代，见到了一个叫作『芙伦莎』的银发女孩……啊，或许也不一定是『女孩』了呢……」

在梅蜜的心中，那个银发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是「女孩」的样貌。

或许她其实错了。不过，那也没关系了。

「无论如何，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们……将这枚吊坠交给她。」

「……诶？可是，这不是您很重要的东西吗？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正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要交给她。」

梅芙拉泪眼婆娑地注视着梅蜜，终究不再多问一句，郑重地点了点头。

「啊……对了。差一点点就忘了呢。」

梅蜜眼底的光芒开始如残烛般摇曳、暗淡了下去。

「我还想对她说上一句话，拜托你们……也一并转达给她。」

「什么话……？您说，我全都会死死记下来的！」

「嗯……」

毕竟是在最后时刻才突然生起的任性，所以梅蜜自己也没想好。

该说什么呢？

她有太多太多话，想对那孩子说了。

每过一年，想说的话就增加一圈。要是把它们全部交给后代，恐怕太难为他们了吧。

该向那孩子道歉吗？

梅蜜至今仍对她抱有深深的愧疚，也正是自己犯下的错误伤害了她，最后走到了如今的地步。或许该对她说一声「对不起」。但那样轻飘飘的道歉，真的有意义吗？

那么，该对那孩子表达思念吗？

梅蜜思念了她这么多年，直到今日白发苍苍，那份思念亦未曾褪色分毫。或许，该将这份思念传达给她，对她说一句「我真的很想你」。可是，那样又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情吗？

…………

又或许，一句简单的话语就足够了。

那孩子所期望的、她想要传达的，或许只是那句话。

那是一句过分简单的话语。

但是那其中，却包含了这世间，最为炽烈而深邃的感情。

所以，她仅是想要向那孩子传达这句话，仅是希望让那孩子听见这句话——

◆

「那么……最后，可以允许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还有这枚吊坠，也暂时……让我再和她相处一小会儿吧。」

梅蜜微笑着，望向身侧的儿孙们。

这要求虽然任性，但最终，她的家人们还是满足了她这任性的要求。

在他们离开后，这屋子里就变得静悄悄的了。

梅蜜取下了那枚吊坠，将其拥入胸前，令自己的心跳与之渐渐同频。

只是像这样做……

那些在漫长岁月里早已褪色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浪潮一般，将她的思绪彻底淹没了。

她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片海滩。

那是一片星光璀璨、浪涛不绝的美丽海滩。在夜色的深处，那里永远只有她们二人的身影。

她记起了她们在那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依偎，还有……每一次膝枕。

那个单纯的孩子，不知为何总是喜欢枕在她的腿上。而每当那时，梅蜜的双颊总会泛起一阵阵潮红。

只不过，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容易脸红的少女了。

「……」

那孩子，如今究竟在那里呢？

或许，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如果是那样……反而更好。

那样的话，那孩子就不必承受漫长如凌迟般的痛楚了。

究竟是怎样呢？

她永远无法知道了。

因为，她们早就错过了彼此。

因为……她很快就要死了。

「……」

直至今天，梅蜜依然记得那个名叫芙伦莎的女孩。深深地记得。

但是，她的一天之中也有了必须照顾的人、需要完成的活计，以及真实发生的小小快乐。

这究竟是温柔还是残忍呢？

她不知道。

可是，她依然记得芙伦莎。深深地记得。

当意识逐渐消散，那些小小的快乐也逐渐融于大海。

那虽然有些令人悲伤，不过也没关系了。

心中最真挚的感情，从来未曾消逝。

——『我爱你。』

渐渐地、渐渐地。

在那片虚无的轻抚之下，老人那饱经沧桑的眼眸，终于安详地合拢在了一起。

带着那一枚温热的水滴琉璃，她终于——永远地，回归了大海的怀抱里。

『愿天使领你步入乐园……愿你获得永恒的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