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要往山里去。走得多了，山腰那座小庙我也认得了。

庙小，一间正殿，殿前一棵柏树，树底下有块石头。庙里只有一个老道，姓云，我叫他道长。

头一回我从庙门口过，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我背着篓，他没有问。第二回他开口了，说，你骨子弱，心气硬。

我说，我没有钱。他说，不要钱，你替我扫院子。

院子不大，叶子天天落。我扫了三天，风一吹又落满了。第四天我把叶子堆在墙角，压了块石头。

他没说话。扫完了，他教我几手，没有剑，折一根树枝给我。

起势要慢。手抬到这儿，停一停，再往下落。

他问我叫什么。我说了。

“名字不用记。”他按住我握枝的手。“记手。”

我练了一上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说，酸就对了，不酸练不着。

中午他给我一碗水，凉的。我一口气喝了半碗，剩下的慢慢喝完。

他说，剑是直的，人也该站直。

我说，树枝是弯的。他笑了一下，说，人也一样，弯的也能直。

我惯用左手。他没有让我改。他说，左手也是手，站直了都一样。

我问他，学这个作甚。他说，能走路上山，就不算白学。我没有听懂。第二天还是去了。

我十四岁。晌午上坡，我得把眼睛眯起来，走几步就得停一下。

他说，你这个眼睛，莫要在晌午练。我问，那我什么时候来。他说，早上，或者傍晚。

我就改成早上去了。天亮不久，山里的雾还没有散，柏树底下是湿的。

练到第三个月，我学全了一套，八下。他要我练给他看。我练完了，他说，慢了三回。

我又练一遍，他又说，慢了三回。我没有问是哪三回，下回自己数，还是数不出来。

十六下是两套连起来。他让我连着练，一练就乱，第四下和第五下中间，我总是停一停。他说，停就停，莫要硬接。

我问，硬接会怎么样。他说，会断。

我以为他说的是树枝。

他坐下歇着，把香点上。我坐在他对面，庙里静，香灰掉下来没有声音。

他上完香，没有立刻说话。嘴唇动起来，很低，一句连一句。我听不清，只听出有几个音翻来覆去地落：玄，玄，妙。

念完了，他把手放下。

我问，念的是什么。他说，经。我问，念了做什么用。他说，不做什么用，心里静。

那几个音我记住了。玄我不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回音来得慢。妙也不熟，村里没人用这个字起名。

后来他念得多了，我也跟着听。有一句听了许多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八个字，我数得清。玄字出来两回，妙字出来一回。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一句跟别的句子不一样。别的句子念完了就散了，这一句念完了还在。

我问，神仙会不会嫌我这样的人。

他说，神仙不嫌人。

我坐着，香烧了一截。抬头往山上看。

他说，这座不算山。我问，那甚么算山。往西，华山。山有五座大的，那一座是西岳。

他说，那山上有仙人下棋。顶上有一块石头，一个格一个格的，他上去过。

我问，凡人不是上不去。路只有一条，认得路，就走得上去。

我问，你上过几回。他说，三回。

他说完就去添香，那炉香快没了。我坐在石头上，看着自己的脚。我没有问他我上得去不。

我又问他，你会不会掐算。我不会，我只会走路。

婆婆讲过，神仙才会掐算。那他大抵不是神仙。这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临走我说，下回我还来。他说，想来就来。我伸出手。婆婆说过，说定了的事，要击掌。他看了我一眼，也把手伸出来，跟我击了一下。

他的手是干的，比我暖，像留有余温的炭火。

到了那年秋天，他从殿后头拿出一把木剑，用一块黑布裹着，布旧了，洗得发灰。

他把布解开。剑是桃木的，不长，也不沉。他说，桃木辟邪，给你防身。

我接过来。木头是干的，握在手里比树枝沉。

我没有说谢。我把布照原样裹回去，背着下山。

路上有人看见，说，桃木辟邪。说完又看我一眼。我没有接话，把布又绕了一道。

下山走的是石阶，我把剑换到贴身子那一侧，怕它磕在石头上。

有了剑，我上去得更勤。剑背在身上走山路，它碰腿，碰一下我就要伸手摸一下。

日头大的日子，我出门就眯着眼。前头走过来的人，先看见我眯眼，才认出是我。

有个孩子学我，两只手搭在眉毛上，眯着眼，学完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学了一遍。

我站在那儿，等眼睛缓过来。

端午那天，门上插了艾。村里人都簪花，女人簪，男人也簪，帽子边上插一朵。

那花是坡上摘的，黄的，碎的一朵，开在草里那一种。

我也簪过。婆婆从坡上摘了一朵，别在我头发上，别完了她退一步看，说，行。

我出门就戴着。先走到她跟前，她抬一下头，我才出去。

我戴去村里，几个孩子看见就笑，一个说，花丑，一个说，人也丑。我把花摘下来捏在手里，没有扔。他们笑的是我，花没有做错什么。

往后出门我不戴了。婆婆又摘过两回，摘回来搁在窗台上。第三回她不摘了。

我不是嫌花丑。我是不想让它跟着我一块挨骂。

今年没有人摘给我了。

我从集上回来，走到半坡，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石头砸在我背上，闷的一下。我回头看，路上有四五个人，都朝别处看。

我把背篓扶正，接着走。回到家脱下衣裳看，背上一块青，过了半个月才散。

隔两天我上去一趟。有时候扫院子，有时候不扫，坐在石头上看柏树。

他不问我为什么来，也不问我身上哪儿疼。倒一碗水搁在石头上，凉的。我喝，他坐着。

村里人见了我，多数不说话。他同我说话。他问我渴不渴，问我山下的雪化到哪儿了。

他看见我的袖子，说，袖子破了。我说，嗯。他就没有再说。

有一回碾盘上坐着几个孩子，看见我走近，喊住我。我过去了。

他们问我会什么。我把婆婆讲的那些讲给他们听，春天打哪儿来，海有多大，船头上那只眼。

有一个问，你去过没有。我说，没有。他笑了，说，没去过还讲。

我说，是听来的。他说，听来的也算会。他们再问我，我说，我会认草。

有一家的鸡不见了，那家的女人站在我院子门口，说是我。我说，我没偷。

她说，你这样的人，什么做不出来。我没有接。她站了站，走了。

过了几天，鸡自己回去了。她没有来。我也没有提。

秋天额角上挨了一块石头，破了。血流到眉毛，我用袖子按住，按到不流。

回家洗手，盆里的水是红的。衣裳上的印子没有洗掉，我也就不洗了。那件衣裳我照旧穿。

入冬头一场雪下了一夜。第二天坡下有孩子在堆雪人，堆在碾盘旁边。

两个大的滚雪球，两个小的来回跑，把雪捧过去。

我也想过堆一个。堆得跟我一样高，手边插两根树枝，眼睛用两块炭。

想到这儿我就没有再想。堆出来没有人看。有人看，也不过是看一眼，转过身来把它推倒。

我在坡上站着，拾起一把雪，往回走。一路捏着，到院门口成了个球，扔在墙根，散了。

转天那雪人堆好了，站在碾盘旁边，脖子上围着一条布。

我看了两眼，走了。

冬天有三个人在坡口等我，前头那个手里拿着棍子。

我背着剑。黑布解开，剑抽出来，举着。

他们退了两步。我就那么举着，一步一步，从他们旁边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这个他们没有看见。

第二天我还是上了山。他在院子里扫叶子，看见我，把扫帚递给我。

我扫完了，他进屋生了火。我在门槛上坐着，热气从里头出来，扑在膝盖上。

庙会那天人挤。我在一个摊子跟前站住，看摊上摆的糖人。有人过来，说，你走。

我说，我看一眼。他说，你走。

我走了。站在庙门外头，回头看了一眼里头的灯。那盏灯挂得高，红的，风一吹就晃。

我在门外站到天黑。里头的人出来，从我旁边过去，没有人说话。

后来灯一盏一盏灭。地上剩着踩烂的雪，和一层炮仗皮，红的，踩进雪里，红得发暗。

人散尽了，月亮上来。

雪是蓝的。

不是白。月亮照在雪上，雪就蓝了。浅的地方发青，踩实的地方发紫。

我蹲下去抓了一把。捧在手里看是白的，一扬开，又是蓝的。

我在庙门外头蹲了好一阵，蹲到脚没了知觉，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一地的蓝，要是有人一块儿看就好了。

十六岁那年入秋，我照旧上去了一回。庙还在，他在。

院子里还是那些叶子。我把剑给他看，剑柄磨亮了。

他点点头，说，好。我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说。下山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走。

后来再上去，门锁了。锁是新的。

隔壁山户说，那道长云游去了。

我在门口站着。剑还在我手里。

小花三年级的时候，班里给她起了个名。波斯猫。

起这个名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孩，说完扭头看她，全班跟着笑，笑得不算难听。

她小时候问过她娘，为什么她的眼睛是蓝的。

她娘说：“不知道。”

她又问，是不是随了谁。

她娘说：“两家往上数，都没有这样的眼睛。”

有人问起，她就说天生的。再后来，连这句也不说了。

有人问，你眼睛是不是戴的。

她说：“不是。”

那个人道：“你摘下来让我看看。”

“摘不下来。”

旁边的人笑起来。

老师说：“别闹了。”

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不恨她。他们只是把她的眼睛当个话头。叫完了笑，笑完了走，第二天还叫。

升初中换了学校，没有人认得她。

第二个月，有人在食堂端着盘子站在她对面，看了半天道：“你眼睛真的假的。”

没过多久，全校都知道了。有人在楼道里冲她叫一声，学猫，叫完就跑。她听见猫叫就绕着走。

她成绩在前头。发卷子，老师念到她的名字会停一下。

底下就有人说：“老师就喜欢她。”

又有人道：“人家眼睛那样，老师当然记得住。”

说完自己先笑，像占了一句便宜话。

她的本子被人抽出去翻过，翻完了说：“写得也就那样。”

隔天本子回到讲台上，封皮上画了一只猫。她把它用纸包起来，用到最后一页。

桌洞里多过一瓶眼药水，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滴一滴就好了。”

她把瓶子放进笔袋，没有用。

也有人是真喜欢她的眼睛。一个女孩道：“你的眼睛真好看，像猫。”

说完伸手要摸她的头发。她躲了一下，那个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人来跟她做朋友，因为她特别。做了三天，新鲜劲过了，就不来了。

她成了一个新鲜东西。新鲜东西都会旧。

有人问她是不是混血，问她爹娘是不是外国人。她说不是。

那人道：“那你娘抱错了。”

有个家长看见她，把自家孩子往边上拉了一把，走过去还回头看她。

体检那天，大夫拿小手电照她的眼睛，照了许久，抬头问：“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

大夫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没有跟她说是什么。

她的名字被人写在黑板上过一回，后头跟着两个字。

她到教室的时候黑板已经擦过，擦得潦草，边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净的。向晴坐在座位上写作业，袖口一圈白。

“你来得这么早。”

向晴说：“我睡不着。”

她没有问黑板上写了什么。擦都擦了。

楼道里学猫叫的那几个人不叫了。有一回她碰上向晴在楼梯拐角跟那几个人站着，向晴说话声音不大，说完就上楼。那几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叫。

她问：“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向晴道：“没说什么。”

“哦。”

实验课分组，向晴把凳子搬过来放在她旁边。老师应了一声，说：“那就你们俩。”

她们的本子是一样的。开学那阵一块儿去挑的。

画了猫以后，向晴那本也包上了纸。用挂历纸包的，包角折得整齐。

那个本子上没有猫。

这些事向晴一件也没有说过。她也都知道。她一次也没有问。

向晴不说，是因为说出来就成了要人谢。她不要谢。她要的是这个人明天还坐在旁边。

她娘问起，学校里怎么样。她答：“挺好。”

“有人欺负你没有。”

“没有。”

她娘看了她，说：“有事要说。”

“嗯。”

他们不觉得这是欺负。她也不觉得。可她每天都想早点放学。

初一下学期，班里换座位。老师说，这回自己找，找好了跟他说一声。

教室里热闹起来，桌椅在地上拖，有人隔着一排喊名字。她那张桌子没有人来拖。

她把书一本一本往桌洞里塞，塞得很慢。她想，等他们找完了，她搬到最后一排去。

向晴举手说：“老师，我跟华妙坐。”

老师问：“为什么？”

向晴说：“她讲题讲得清楚。”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老师也笑，说：“行，你搬过去。”

向晴的桌子拖过来，桌腿在地上刮，刮出一道白印。拖到一半卡住了，她从这边抬了一下，抬了过去。

两张桌子并不严，中间留一道缝。向晴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叠了两折，把缝塞上。

她说：“塞这个干什么？”

向晴道：“笔老掉。”

那张纸塞了一个学期，脏了就换一张。

初二再换座位，向晴又举手。老师没等她说完，说：“行，你们还坐一块儿。”

初三那一回，老师说：“那俩不用问了。”

八百米她能跑完。初中三年，每一回都跑完，不快，也没有落在最后。

这一回她跑到一半，停下来了。

跑道边上站着几个人，从第二圈起就看着她。她跑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把手拢得像个筒，叫了一声猫。

她停下来，走到跑道里侧，站直了。腿在抖，膝盖没有弯。

老师说：“走一走。”

她挪了几步，挪到跑道边上。

向晴跑完了，喘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有问为什么不跑。

两个人站着，看操场上的人。风把向晴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了一下，头发又落回来。

上课铃响了。向晴道：“走吧。”

她“嗯”了一声。

那节课向晴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尺。

放学向晴把围巾往她怀里一塞，道：“戴着。”

她说：“你自己呢？”

“我热。”

围巾上有股洗衣粉的味。她戴到路口，摘下来，叠好，放进书包。

第二天向晴问：“围巾呢？”

“在书包里。”

向晴道：“戴上吧，风大。”

“到路口就到家了。”

向晴没有再劝。

放学以后，她去了趟厕所，回来时向晴在教室里等她。

她走到后门口，听见里头有人问：“你怎么老跟她在一块儿？”

向晴道：“她挺好的呀。”

说完自己也笑，把书往包里塞。

问的人不走：“哪儿好？”

“她给我讲过题。”

有人说：“讲题也叫好。”

“她还替我做值日。”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

向晴也笑，笑到一半就接上说：“真的，你们不知道。”

有人说：“你天天跟她一块儿，你也学怪了。”

向晴的笑还挂在脸上，收不住了，道：“你再说一遍。”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弱了些。

向晴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你们跟她说过话吗！”

没有人答。

“你们连她的声音都没有听过！”

“她考试把卷子往我这边推过。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替我做值日，做完了就走，也没有说。”

“她……她……”她说得很快，想再举一件，举不出来。那些事都太小了，说出来不像个事。

“我就是喜欢她，怎么了！”

说完她自己先住了口，手还攥着桌沿。

有那么一会儿，谁也没出声。有人说：“别哭，别哭。”

她这才知道自己在哭。她一擦，眼泪更多。

她一边擦一边还在说，说华妙怎么好，说得乱，说到后来连不成句子。

她站在那儿哭，哭得不好看，鼻子红了，还在说。

小花听不下去了。

别人说她的话她听了几年，听得下去。这一回说的是向晴。

她的腿先动了。她走进去，屋里就静了。

她没有看那几个人。她走到向晴桌边。

向晴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拿下来，抖了一下，披在向晴肩上。

她把桌洞里的书拿出来，装进书包，拉上拉链。桌上有一支笔，她也装进去。

她拎起书包道：“走。”

向晴站着没有动。

她拉着向晴的手，又说了一遍：“走。”

向晴跟着她出来。出门的时候后头没有人说话。

楼道里冷。向晴一边走一边擦。

走到楼梯口，向晴道：“对不起。”

她说：“你把眼泪擦了。”

向晴擦了。擦完又掉下来道：“我擦不干净。”

她把书包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在向晴脸上抹了一下，抹完在裤子上蹭了蹭。

向晴不哭了。走了一段，问：“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她道：“不多。”“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走。”

向晴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得不好看，眼睛还肿着。

“明天我早点来。”

“为什么？”

“擦黑板。”

向晴站住了，看她，说：“你都知道。”

“嗯。”

向晴又哭了，这一回哭得小声。

走到校门口，向晴说：“那我走了。”

“嗯。”

向晴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明天。”

她应道：“明天。”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向晴走到路口，拐过去，才转身。

第二天她来得早。天还没有亮透，楼道里只有两盏灯亮着。

她到讲台上拿了抹布，走到黑板跟前。

黑板是干净的。擦过了，擦得仔细，连粉笔槽里的灰都倒空了。

她拿着抹布站着，没有擦，把抹布放回讲台。

教室里坐着几个人。领头那个坐在向晴桌子旁边，向晴在写作业。

那个人说：“昨天是我不对。”

向晴道：“没事。”

另一个人说：“我话说得过了。”

“没事。”

第三个人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他们说完就走了，从她旁边过去，没有停。

她回到座位上。

上课之前向晴走过来，道：“他们道歉了。”

她道：“嗯。”

“你说一句话呀！”

“说什么？”

向晴笑了一下，回座位去了。

中午向晴没有跟他们一块儿去食堂。

向晴自己端着盘子在窗边坐。

他们喊她，她说：“我这儿有人。”

小花端着盘子过去坐下。

向晴道：“你来得慢。”

“人多。”

两个人吃饭，没有说话。旁边那一桌在笑。

过了些日子，他们跟向晴又好了。课间照样过来借东西，问题目，笑。

中午不一块儿走了。

放学他们喊她，她说：“你们先走。”

有一回向晴跟她说：“他们其实不坏。”她没有接。

向晴还是替她擦黑板。小花起得早，向晴起得更早，早到一回也没撞上。

她头一回想去还，没有还成。

初三，班里有人张罗聚会。群里一条一条往上跳，她看见了，没有回。

到了那天她在家。没有人再问她。

第二天到教室，有人在传照片。她扫了一眼，把书翻开。

有人说，昨天少了两个人。另一个人说，少了三个。没有人算她。

她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她娘把去年的衣裳都翻出来，一件一件抖开，堆在沙发上，堆成一座小山。

她娘道：“你把洗不了的挑出来，回头我送干洗店。”

她回了房间，在柜子里挑。挑到一件，先摸料子，再搁到另一边。

翻过一遍，她把挑出来的抱出来，搁在沙发那摞上头。

她娘把一件旧大衣比在她肩上，说：“这件短了。”

她道：“还能穿。”

“袖子短了。”

“我手缩着。”

她娘把大衣叠起来，搁在一边，没有扔。

她娘问：“你有想要的没有。”

“什么？”

“想要什么，快过年了。”

她想了一会儿。

“衣裳也行，书也行。”

她还是想不出来。手里那件摸了两遍，最后搁到另一边去了。

“没有。”

“那就想好了再说。你想买什么，自己买。”

“我没有想买的。”

她没有再回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电话响了。她娘到阳台上去接，声音压得低，推拉门没有关严。

电话打了好一阵。她听见两句，一句是“她不缺”，一句是“她不要”。

她自己又去商店看过一回，站在货架跟前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买。

过了几天，她爹寄回来一个箱子。

箱子是方的，外头缠着胶带，缠了三道。她娘让她拆。

她找了剪刀，从边上划开。拆开是笔和本子。

笔一盒，本子一摞，和小学时候的一样。

她娘道：“你爸说，你笔快用完了。”

她说：“嗯。”

“他还说，让你好好写。”

她把箱子推到书桌底下。

初三寒假里向晴给她发消息，说家里有一本复习资料，让她过去拿。

老楼，三楼。她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上回来是给她过生日，蜡烛插了十四根。

这一回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客厅不大，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一只袖子翻着。

厨房的灶是凉的。台面上有一个碗，碗底剩了一点汤，结了一层皮。桌上有一个快递，没有拆。

阳台门关着。玻璃外头搁着一盆花，秆子枯了，直直立着，没有倒。

桌角有一朵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瓶里没有水。她站在那儿看。

向晴从里屋出来，头发散着，说：“你来了。”

她道：“书呢？”

向晴的房间门半开着，被子没有叠。

向晴说：“你坐，我去找。”

向晴在书架上找，抽出一本，翻了两下，递给她。

她把书抱在手里，没有走。她坐下了，还是沙发那个角。

向晴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柠檬的，放在她手边。

“我不渴。”

“凉了不好喝。”

桌上那个快递，她看了两眼。

向晴道：“我爸妈寄的，一直没拆。”

她说：“拆开看看。”

“等他们回来再拆。”

向晴又说：“他们上回回来是十一月，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话她说得很快，说完就去收桌上那只碗。

她说：“吃的什么？”

“泡面。”

“泡面不好。”

“方便。”

她没有再说。

向晴的手机放在桌上，屏亮了。

锁屏是一张照片，三个人，站在海边。她没有问那是什么时候。

向晴问：“你妈知道你出来吗？”

“没说。”

“那你就说在我这儿写作业。”

“嗯。”

“你家里是不是也静？”

“一样。”

过了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两个橘子，放在桌上。

“你留着吃。”

“我家里有。”

那杯水她喝完了。她把书拿起来，说：“我走了。”

向晴送到门口，道：“下次一起出去玩。”

“嗯。”

“你说嗯，就是不去。”

“随你。”

向晴笑了，把门开大些，说：“书你拿着，不用还。”

“要还的。”

“那你下回带来。”

门关上。楼道里没有灯，声控灯亮了一下。

门口摆着两双鞋，一双棉的，一双夏天的凉鞋。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过去。走到二楼，灯灭了。

那两个橘子她留在桌上了。那朵花是塑料的，落不了。

高一开学，她跟向晴分在一个班。班主任念名字，念到“华妙”，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往下念。

排座位不是自己找了。老师按学号排，念一个名字，指一个地方。

向晴举手。这回老师看见了。“老师，我想跟华妙坐。”

老师说：“按学号来。”

“就换一下。”

“不行。”

两个人的桌子隔着两排。中间那道缝，没有了。

向晴还是天天过来。起先喊她“华妙”。她先往旁边看一眼，才应。

喊了两天，向晴就改口了，叫“妙妙”。她说，叫全名像点名。

她的同桌是个圆脸女孩，爱说话，卷子发下来先看分，看完拍一下桌子。

同桌问她题，把笔递到她手里。她接了，在本子上写。

开学第三天，有人在楼道里叫她：“波斯猫。”

她站住了。她以为又来了。

跑过来的是个女孩，笑着的，道：“我们都这么叫你，你别介意啊，因为真的像。”

说完把一包纸巾塞给她，道：“军训擦汗。”

她接过来了。她不知道要不要生气。

这么一来，都叫她猫了，笑着叫。有人问：“能摸一下吗？”

“不行。”

那个人说：“小气。”笑着走了。

又有人问：“你这是戴的美瞳吧。”

“不是。”

那人说：“真羡慕。”

这两句话她听过。初中那个人也是这么问的，问完说：“你摘下来让我看看。”

同一年，有人来问她题。讲完了那个人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她应了声：“哦。”

来问的人就多起来了。课间总有两个人站在她桌边，弯着腰看她写。

前桌那个女孩天天回头跟她说话。说她妈，说她弟弟，说她想学美术家里不让。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有一回那个女孩在课上哭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办，把手边那包纸巾推过去。

那个女孩擦完，说：“你真好。”

她道：“我没有。”

那个女孩道：“你就是这样。”

有人给她带东西。一个橘子，一颗糖，一支笔。她不要，他们说：“拿着。”

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那颗糖她放在桌角，放了很久。没有吃，也没有扔。

向晴跟她们处得好。一块儿去食堂，一块儿在操场上走，也拉她去。

她去过两回，坐在那儿听她们说话，插不上一句。第三回她说不去，向晴没有勉强，说：“那我给你带吃的。”

她们夸她的眼睛。一回两回，她学会了说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不惯，说了一年才说顺。

有一回她在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看见自己。人都走了，玻璃上只有她一张脸。她站了两秒，走了。

她不再数着放学了。

她娘问：“学校里怎么样？”

她说：“挺好。”

开学一个月，她回家晚。晚自习不上，她骑车到家，天已经黑了。她娘把菜留在锅里，锅盖扣着。

她把锅端到桌上，一个人吃。她娘吃过了，桌上只摆她那一副碗筷。

小灯在她屋里的窗台上，叶子抽得高，往一边倒。她拿绳把叶子拢了一下，盆里的水少了一半，添上。

土面上结了一层硬皮，她拿笔杆戳了戳，戳松了。

后来我把剑挂在床里侧。夜里翻身，能看见它。

剑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