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布斯塔国际女子学校的假期宿舍规则，在每学期结束前都会以邮件形式发到每个学生的邮箱里，措辞客气，执行起来却不留余地：宿舍在假期正式开始后的第二天关闭，也就是说，假期第一天可以住，包括第一天晚上，但从第二天起，学生必须自行安排住处。学校会在邮件末尾附上一份附近短租和酒店的推荐清单，像是在说“我们理解，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冬季运动假前不到一周，宿舍楼里已经陆续有人打包。走廊上堆着行李箱，房门开着，里面传来卷胶带和拉链的声音。有人家里派了车来接，黑色的轿车停在主楼门口，司机把箱子一件件搬进后备箱，学生裹着大衣钻进去，车窗一关就走了。千粼从窗户看见过好几回，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的假期安排早就定好了——去苏黎世，因为某些原因，千粼在那边有可以常住的地方。她本来打算放假前一天收拾完，第二天一早就走。
放假前一天，下课铃响过之后，教学楼里的人明显少了一半。千粼回到宿舍，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摊开放在地上，正往里面叠衣服，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米悠希娅的脸出现在门框边，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欸——！？”米悠希娅看见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声音一下子高了半个调，“你不是说不回家吗？怎么又说要去苏黎世？”
千粼直起腰，手里还拿着一件叠到一半的毛衣。“因为……我家人……准确来说，假期期间我只能住苏黎世。先前我以为你说的回不回家，是指回不回国……”
米悠希娅愣了两秒，然后嘴一嘟，纸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哈~！？那我专门为这次假期租的公寓该怎么办？”
“真的很抱歉啊~！”千粼把毛衣放进箱子，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歉意。她确实没想到米悠希娅会为这个假期做这么具体的安排，毕竟两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她一直以为米悠希娅说的“我也不回去了”只是随口一说，像她平时那些轻快的、不需要兑现的话。
“欸，对哟！”米悠希娅忽然拍了一下手，表情从嘟嘴变成眼睛发亮，转换快得让千粼有点跟不上，“想起来我租那间公寓挺大的，还有独立的厨房饭厅，完全够两个人住啊。千粼完全可以过来和我合宿呀！我们可以一起找地方玩，你也不用费那劲背着行李去苏黎世了！”
千粼犹豫了。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选项，但苏黎世的安排已经定下，临时改计划让她不太自在。更重要的是，她不太习惯接受别人这么大的好意，尤其是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她试图推辞，说苏黎世那边已经说好了，行李也收了一半了。米悠希娅不依，站在门口一条一条地反驳：行李可以再收，说好了可以再改，公寓空着也是空着。她说话的时候表情丰富，手也跟着比划，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切，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解决。千粼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最后只好答应，至少今天放学后先去公寓看看。
电车坐两站，窗外的街景从学校附近的低矮建筑逐渐变成更疏朗的郊外。米悠希娅租的公寓靠近汝拉山脉方向，地势比城区略高，从电车站走上去要爬一小段坡。黄昏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坡道尽头的连排房子上。千粼跟着米悠希娅走进其中一栋，门一开，她站在玄关处愣了几秒。
这确实不像是高中生假期短租该有的样子。客厅宽敞得能摆下两条沙发还有余，一条靠墙、一条斜对着落地窗，窗外能远眺到日内瓦湖在暮色里的轮廓。厨房是开放式的，用具一应俱全，饭厅的桌子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吧台。浴室里有一座不小的浴缸，卧室里那张床是Queen Size的，铺着看起来就很贵的床品。千粼在心里算了一下瑞士的租金水平，觉得这个数字不太适合说出口。
“应该很贵吧……”她还是说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还好啦。”米悠希娅把外套挂好，回答得轻描淡写。
千粼没再追问。来这所学校读书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她大概是少有的例外。这一点她心里清楚，只是平时不太去想。
米悠希娅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千粼本想帮忙，被一句“你是客人”挡了回来，只好坐在沙发上等。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油下锅的声音，然后是某种她很熟悉的香气——酱油、姜、一点醋。她有点不敢相信，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米悠希娅正在翻炒一锅青椒肉片，旁边的灶上还炖着麻婆豆腐，动作熟练，火候拿捏得比很多中餐馆都稳。
饭菜端上桌，千粼尝了一口，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说：“以后娶到米悠希娅的人肯定很幸福。”
米悠希娅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微妙：“为什么非得是‘被人娶’呢，真是的。”
千粼赶紧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开个玩笑啦。”
米悠希娅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麻婆豆腐放进千粼碗里，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不过，我完全可以为千粼做一辈子好吃的饭菜。”
千粼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脸上有点发热。她低头把那块豆腐吃了，没有接这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米悠希娅也没再追问，只是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句普通的、不需要回应的家常话。
饭吃到一半，米悠希娅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雷司令，给千粼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绝对伏特加。她端着杯子坐回千粼旁边，肩膀挨得很近，近到千粼能闻到她身上除了酒气之外的一点体香。
“干杯。”米悠希娅说。
千粼举杯碰了一下，然后看着那半杯伏特加，忍不住问：“你真的到能喝这种玩意儿的年龄了吗？”千粼所说的“这种玩意儿”就是指伏特加这种烈酒。瑞士法律规定未成年不得饮用高度数的烈酒。
米悠希娅歪了歪头，故意卖关子：“你猜猜看？”
千粼没猜。她喝了一口雷司令，酒液微甜，佐餐刚好。米悠希娅喝了伏特加之后话更多了，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话题从偏科聊到老师口音，从食堂的甜点聊到宿舍那台总被人占用的洗衣机。她说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千粼这边靠，最后干脆把头依在千粼肩上，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
千粼有点惊讶，但没有推开她。普通女性朋友之间也会有这样的亲密，她告诉自己。她甚至觉得，这大概就是米悠希娅的性格——对谁都热情，对谁都靠得近。
“千粼，”米悠希娅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带着一点酒后的含糊，“今晚留下来过夜吧。”
千粼坐直了一点：“我……啥都没准备、啥也没带过来，不合适吧。”
“怕什么，这里什么都有。洗衣机带烘干，马上洗马上穿。有多余的睡衣，你可以穿我的。”米悠希娅说着站起来，拉着千粼的手往卧室走，“你看这床这么大，完全够两个人睡。”
她往床上一躺，姿势摆得有点刻意，拍了拍床铺：“来嘛~感受一下。”
千粼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的米悠希娅，觉得她大概真的喝醉了。“米悠希娅，你真的喝多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是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床垫弹动的声音，然后一双手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
“别走嘛。”米悠希娅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呼吸温热，混着伏特加的气味。
千粼僵住了。“米悠希娅，你放开——”
她转过头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米悠希娅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下巴，嘴唇贴了上来。千粼下意识地往后仰，但米悠希娅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一个醉酒的人。千粼伸手去推她的肩，推了一下，没推开。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用上全力，也许是因为脑子里还在想“朋友之间闹着玩”，也许是因为她确实不讨厌米悠希娅亲近她。但这个吻很快就不再是玩闹的范畴了，米悠希娅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嘴唇，深入进来，同时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摸到了百褶裙的裙摆，指尖往里面探。
千粼猛地清醒过来。她用尽全力推开米悠希娅，后退了两步，胸口起伏着，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米悠希娅！你发什么酒疯！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朋友，但这已经超出朋友之间该有的举动了，这是侵犯！”
米悠希娅被推得后退了一步，却没有露出任何歉意的表情。她站在卧室门口，脸上那层酒后的红还在，但眼神清醒得可怕：“反正也没退路了。我今晚一定要‘吃掉’千粼。”
千粼没再说话，转身朝前门跑去。但她不熟悉公寓的布局，绕过沙发的时候慢了一拍，米悠希娅已经从另一侧穿过去，先一步堵在了门口。
千粼退向厨房。她的手在身后摸索，碰到灶台边的刀架，抽出了一把厨刀，刀尖朝向米悠希娅：“你别过来！别再发酒疯了！”
米悠希娅看着那把刀，脚步没有停。“千粼拿刀的样子也很好看呢。”她说着，继续往前走，像是那把刀根本不存在，“我说过了，今晚吃定你了。”
她朝千粼扑过来。千粼本能地往后缩，手里的刀没有主动刺出去，但米悠希娅扑上来的势头太猛，两个人撞在一起的瞬间，刀刃没入了米悠希娅的腹部。
米悠希娅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居然还带着一点笑：“诶呀……看来是玩脱了……”
她往后倒下去，腹部的血涌出来，洇湿了衣服，在地板上逐渐漫开。那把厨刀还插在她腹部，刀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千粼站在原地，双手空着，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却已经什么都没有握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地上的米悠希娅，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