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教堂门口的花坛边，借着交错的花枝间的空隙，看着那两个高年级的前辈举着手里的灯，一点一点被晚风推着从小径上磨过去。

“巡完这一圈就回去了吧。”

“就回去了吗？”光晕中飘出的女声带着许淡淡的失落。

没有立刻的搭话，那两个黑影继续向前挪动，空气中淡淡的泥土潮湿的味道裹着我的鼻尖。

“要不……”男声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

“……我们再走两圈吧。”

我没听见回复，只瞧见他们的影子贴得近了些。

待他们的脚步远去，我弯着腰，从门口不远处的缺口处钻了进去，裙摆沾满尘土。

看门的狗早被我下了魔药，现在正在铁门旁的狗窝里沉沉酣睡，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教堂旁小楼的木门敞开着，里面堆放着孤儿院的杂乱的旧物，我借着墙上的昏暗挂灯，摸索着楼梯，向上爬去，直到楼顶，我推开落满灰的门，月光给我披上一层银纱。

圣心福利院静卧在山脚，在森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是落在火柴堆里的零落火星。山的那边，是弗里安斯，斯兰王国的王都，一座彻夜明亮的城市，在楼顶望去，没有被山遮蔽住的弗里安斯像是火炬一样，明亮耀眼。

我靠着栏杆坐下，呆呆看着天上的星空，繁星挂在墨般的黑幕上，没有书里说的一闪一闪，也没有拖着细长光尾、自天际坠落，反而像是被那些工匠钉死在工艺品上的宝石，虽美丽，却缺少了几分活力。

晚风夹杂着森林里草木的清香，将我包裹住，丝丝凉意漫了上来。

我操控着风，让她从我的指尖流过，卷起我的发丝，托起我的身体，直到双脚缓缓离开地面。

闭上眼，我能感受到风的低语，环绕在我的身旁。

轻轻张开手掌，那只千纸鹤在风中拙劣地飞起来，摇摇晃晃地转着圈。

“飞吧……飞吧……”我喃喃。

“飞去别的地方，哪里都好。”

千纸鹤乘着晚风越飘越远，我悬在半空，目光追着那道单薄的影子，一时没有留意楼梯传来的脚步声。

“瑟莉丝。” 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像一根绳索，骤然收紧周遭流动的风。气流瞬间紊乱，托举我的力量消散，双脚轻轻落回积灰的楼顶石板。

我迅速收回摊开的手掌，风安静下来，林间的声响重归平和。 我转过身，圣心福利院的院长站在门框处，灰白的发丝沾着夜色里的浮尘。

她没有发怒，只是静静望着我，目光掠过远处渐渐消失在林木间的千纸鹤，又落回我的身上。

“夜里私自登上小楼楼顶，还动用魔法。”

院长缓步向前，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你该清楚规矩。”

指尖微微蜷缩，我垂落视线，没有辩驳， “我只是…… 上来吹吹风。” 我的声音很轻。

晚风卷动楼顶的尘埃。

“魔法人人都能习得，可肆意动用从来不是明智之举。”院长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王都的灯火，“福利院位置偏僻，往来路人、斥候络绎不绝。若是你的力量被别有用心之人看见，生出觊觎之心，只会给自己，乃至古帝尔家族惹来麻烦。”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早点回宿舍，不要再深夜独自跑到楼顶。”

我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声。等院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我又朝密林望了一眼，才缓步走下楼。

我朝密林深处望去，方才乘风远去的纸鹤早已融进夜色，无处追寻。

指尖微微一动，晚风擦过指腹，我终究没有再催动法术。

我转过身，沿着昏暗的楼梯，缓步走下楼。

次日，清晨。

我坐在房间的床上，背靠着墙，双臂环膝，一动不动，舍友还没醒。

清晨的空气和鸟鸣穿过窗台，钻入室内，淡淡的香气弥漫在不大的房间中，我在等，等那只有些掉漆的老旧铜钟敲响，等它宣告我可以离开宿舍。

四个人的呼吸，森林传来的问候，是房间里仅有的活力。

不知怎的，我总感觉今天的钟声来得格外慢，像是上次阿莉兰斯小姐带我们去采集药材时遇到的蜗牛。

“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目的，孩子们。”

“那这只蜗牛呢？阿莉兰斯小姐？它的目的是什么？”有人问。

“它啊……”阿莉兰斯小姐把蜗牛放进旁人提着的箱子里，里面是各种小虫子。

没有再多言语，未曾给出答案。

过了几天，修女让我们去帮忙制作药品，我看着被我一点点捣碎的蜗牛壳。

“这是它存在的目的吗？”

回应我的，只有满屋杵臼碰撞、研磨药材的细碎声响。

我呆呆望着窗，窗外是一堵石墙，上面有青苔，还有不知道的涂鸦，再外面，就是森林，里面有我的千纸鹤。

千纸鹤是比我大两岁的前辈教我的，她说这是她故土处随处可见的小玩具，人们会折很多很多的千纸鹤，用针钻一个小小的孔，接着用绳子串起来，用以祝福，赠予他人。

前辈的故土，她从没提起过，我只知道在西塔埃燃起战火后，她来到了这里。

“我讨厌诺德索亚人。”我听神父先生说的，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

过了一年多，在她年满十八夏的那个夜晚，她坐在楼下花坛边，手把手教会我折叠千纸鹤。可第二日天刚亮，她便和一些也已十八夏的少年少女一同离开，跟着从弗里安斯来的人走了，坐上常年往返王城与福利院的马车，消失在林间小路尽头。

咚——咚——咚——

斑驳的铜钟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的目光落回房间，阳光照在窗沿，那里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推门，洗漱，更衣，用餐，一如既往。

我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下附近的村庄送来的果酱面包，口感像是贮藏室里用于密封的蜜蜡。

“孩子们。”院长的声音传来，带有棉花般的笑意。

“今天我们迎来了我们的贵宾。”院长微微弯下腰，向一边退去，几位穿着华丽的人上前几步。

“这位是古帝尔家族的使者，代为走访福利院，探望孩子。”

“这位是斯琪亚拉·古帝尔女士，是古帝尔家族的二小姐。”

少女静静立在人群之间，一头银白长发柔顺垂落。腰间斜挎一柄小巧骑士短剑，朴素却精致的衣料间织着细细鎏金纹路。

银白的冷辉与金线的柔光，在食堂温和的烛光里缓缓相融。

少女微微俯身，行出标准端庄的骑士礼。

我轻轻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咀嚼手中干涩的面包，无波无澜。

“那么，今日的课程劳作便暂时取消，我们老师需要陪同使者先生处理公务。孩子们，今天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但无论如何，都要注意遵守福利院的规定。”

我眼角跳了一下，最后一句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我把身子藏在树后，小心探出脑袋，望向福利院门口，几个前辈正在专心打理着门前的那条石板路，用魔法扫去上面的尘土，用剪刀修剪两旁的灌木。

看起来没有发现我就对了。

我钻入树林，顺着风的声音，向林子里走去。

只有枝叶摩挲的轻响，风温柔贴过我的指尖，为我引路。我拨开低矮的灌木，踩着松软落叶缓步前行，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寸林间空地。

终于，在一棵老橡树下的青草丛里，我看见了它。

那只单薄的纸鹤静静落着，翼尖沾了一点晨露，微微潮软，幸而完好无损。

“嘿咻～”

陌生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我一惊，急忙蜷身躲在粗壮的树根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张望。

树影婆娑的空地中央，那道熟悉的银白身影正顺着盘虬的古树根起起落落，轻快地绕着树干转圈。

是斯琪亚拉·古帝尔。

长长的银发被林间晨风撩得肆意翻飞，垂落肩头的发丝沾了点点细碎的落叶，腰间那柄小巧的短剑被仔细拢在身侧，怕跑动磕碰发出声响。

几声轻脆的落地声过后，斯琪亚拉似乎跑累了，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抬手拂去发间的碎叶。她仰起头，望向层层叠叠的林叶缝隙，漏下的碎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我四周望去，不见她的随从，似乎她也是偷跑出来的。

正想悄悄离开，却被树枝勾住了衣服，一声清脆的折断响划破了林间寂静的薄膜。

下一秒，那跳跃的身影骤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脸，清亮的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精准落向我藏身的树根阴影。

四目相对。

林间刹那寂静，风停叶落，万籁轻息。

她望着暗处缩着的我，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点纯粹的懵懂与柔软。

片刻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对着藏在阴影里、手握纸鹤的我，轻轻弯起了唇角。

“你好？”她微微开口，棉花糖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是……”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就跑，把还没说出的话抛在了身后。

身后没有急促的脚步声追赶，也没有高声的呼喊，唯有一阵轻盈的风，不急不缓地跟在我的身后，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我不敢回头，一路扎进浓密的灌木丛，绕远路折返福利院。晚饭前，修女挨个到宿舍传唤，通知所有孩子全部到后花园集合，一同等候古帝尔家族的访客。

整片花园很快挤满了福利院的孩子，我刻意挤到人群最靠后的角落，垂着脑袋，尽量把身形藏在旁人身后，生怕被清晨林间偶遇的银发少女认出。

院长领着几位老师站在前方，古帝尔家族的使者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对着我们开口，无非是家族心系福利院，今日前来探望，还给所有人备下了吃食与布料。

“家族希望各位可以在此处健康成长，希望圣心福利院可以成为各位收获学识的地方。”家族的使者带着笑，在他身后，是几位也已满十八夏的前辈。

我没有留心听他讲的话，双眼四下搜寻着那个银白的身影，发现她不在此处，我不由呼出一口气。

“在笑什么呢？”棉花糖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

“……诶？”

我猛的转头，却险些撞上那张脸。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我的额角，我想后退，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斯琪亚拉就站在我身侧半步开外，不知何时悄悄绕到了人群末尾，悄无声息地寻到了我。

使者站在前方宣讲慰问的话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投向台前，唯独她避开人群，独自绕到后方，精准找到了缩在角落走神的我。

斯琪亚拉侧过头看向我，眼底盛着林间初见时的鲜活好奇，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

“早上在树林里，你为什么要跑？”

“我……”

我答不上来。

“哦，这样吗。”她一只手点着自己的脸，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但还没等到她开口，院长便宣布解散，趁着人群四散的混乱，我低着头快步挤出花园，径直往食堂走去，打算拿点吃食躲开她。

食堂里略微喧哗，就餐时的规矩不多，我们常在此刻说笑。

我大口吃着盘子里的面条，可耳朵总是痒痒的，像是被什么挠了，让我不得不在意起来。

“孩子们。”院长摇了摇手中的铃铛，示意我们暂时安静。

“孩子们，今天是我们圣心福利院倍感荣幸的一天。”

“古帝尔家族的使者对我们福利院的环境氛围非常满意，使者先生看到了我们年轻一代的活力，也见到了我们年轻一代的秩序，这一切多亏了在座的各位的共同付出。”

“同时，古帝尔家族也关系已满十八夏的孩子们加入斯兰王国的防卫军，成为古帝尔家族麾下的将士，构成维护斯兰王国和平的城墙。”

“最后……”我看见院长回过头，看向使者，使者点点头，院长深吸一口气。

“……古帝尔家族二小姐，斯琪亚拉·古帝尔小姐，与她年龄相近的女孩中，亲自选择一位，作为自己的侍从。”

我看向院长身旁，不经意与那对碧蓝的双眸对上。

“斯琪亚拉小姐，请吧。”院长鞠躬让出道路，斯琪亚拉点头致意，走上前来，使者跟在她的身后。

斯琪亚拉缓缓走来，一路下来对女孩们微笑致意，我一点点往后挪，一直到背后抵着墙壁。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又或者是几个世纪的时间，斯琪亚拉走到我面前，我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她嘟了嘟嘴，开起来有些不满，又走回桌头。

“院长先生，这就是与我年龄相仿的女生的全部了吗？”

“是的，小姐，这就是全部的人了。”

“小姐，我认为如果你想要一位侍从的话，我可以代步告知华耶尔女士，她会安排你前往弗里安斯的学院里选择了。”

“可是我现在就想要一位侍从，而且选择侍从这种事就不用麻烦母亲了吧。”碧蓝的眼睛扫过我们这一排，最后停就在我身上。

院长、使者、周围的人，都投来目光，像是要把我烧穿。

“瑟莉丝，请站起来。”院长开口道，声音依然温柔，但是却隐隐有股寒意。

我站起来，慢慢挪到了桌头，站在院长的背后。

“孩子，上前来，让斯琪亚拉小姐好好看看你。”院长摸着我的头。

“小姐，瑟莉丝是我的孩子，她已经在福利院待了有两三个年头了，这孩子很聪慧，愿意学愿意做，稍加引导会成为你优秀的侍从的。”

“小姐，我认为这件事还是需要让华耶尔女士知道一下，比如我们先把她留在福利院，待回去得到华耶尔女士的同意后，我再带人来把瑟莉丝小姐接回。”

“尊贵的斯琪亚拉小姐，对我们平民而言，能被小姐看上一眼，已是万幸，我会嘱咐瑟莉丝好好服侍你，望小姐能将这个孩子带走，予她衣食，恳请小姐今日便可敲定人选。”

“小姐，我认为……”

“我觉得瑟莉丝就很好呀。”斯琪亚拉了打断使者。

她牵起我的手，眼底盛着干净纯粹的笑意，温柔得化开一池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