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茜的那副样子，或者说是极相似的模样，她见过的。

在她小时候，一起玩的一群孩子里，有一个念作西西的，小孩子们不曾写过名字，所以具体是什么字，她也不清楚。

她和这个叫西西的孩子并不很熟。

不如说，她讨厌那孩子：举止沉稳，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偏偏其他孩子都被那表象迷惑，信赖着那孩子。

那时的她狂妄自满到了极点，暗自鄙视着西西，将其视作可憎的大人们的走狗，儿童里的奸细。

不过，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维持着表层的体面，并未和盘托出。

她就和那群孩子若即若离的，用孩子们喜欢的冒险故事来类比的话，就是在一系列的十几本书里，会跳跃着出场那么几部的角色，而在最终结局，幕后黑手的房间之前，往往再次出现，表露自己曲折身世，深藏的愿望，而后与魔王的近侍同归于尽之类的。

顺带一提，既然这么比喻了，那么那孩子就是为主角挡下魔王最后一击，英勇就义的前辈吧，至于勇者呢，唉，她已经记不清那群小孩子的脸了，是谁都无所谓吧。

只有一次，她和那孩子很亲密。

那时她正在房间里，侍女敲门说有她的朋友来了。

打开门，帮佣的身边，那孩子有些不安地站着。

这还是第一次，那孩子到了她家里来。

侍女离开了。密闭的房间里，那孩子手足无措地站着，待她发话后，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上。

她缩在宽大而舒适的椅子上，书本放在膝间，而那孩子则端正地坐在床边，两手交叠膝上。

书本上的一个个黑字融化在了不言的空气里。

“怎么了吗？”

她很烦躁。

“不，没什么……”

对方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

在方格纸上写作文，开头空出的两格。

她等着那没什么之后的有什么。

可对方的下文却迟迟不到，面上疑虑的，顾盼的神情流连不去。

而后，犹豫本身犹豫着，几滴泪却等候不及，猝然落了下来。

两个人简直都被那泪下了一跳，犹豫受了惊落荒而逃，那孩子抽抽嗒嗒地哭起来，她也不能再捧着书坐于一边了。

她走过去，就被那孩子抱住了。

她的肚子处的衣服逐渐打湿了，传来丝丝凉意。

两只手臂紧紧地箍在她的身侧，力量与情感，两者相互纠缠，一同流向她。

想问的话自是问不出口。

她的手一开始不知该置于何处，似乎该轻抚那孩子的头以表安慰，但是莫名的羞耻感，使得她最终只是把手放在了那轻轻颤抖的发顶。

缓和而绵长，犹如平原上的一条河流，终于抵达了末端，于平坦的一片沃土中消失。

脸上带着泪，眼睛红肿，木然的那孩子，似乎任由她摆弄，听了她的吩咐，便乖乖躺在床上，盖了被子。

微微抽噎着，哭累了的那孩子，很快就睡着了。

怪不得会来找她，真是一幅不能给那群仰赖的小孩子看的模样，她一面想道，一面凝视着那张睡脸。

倾吐了一切，空荡荡的，可怜的脸。

她俯下身，更加仔细地看。

阴影落在了那张脸上，依旧一无所知地安睡着。

她把嘴唇轻轻贴在那孩子的额头上。

光洁，似乎有点凉。

那孩子醒来了，床边，椅子上，房间里哪都见不到她。

等到她回来了，帮佣告诉她，那孩子让帮佣再三向她表示感谢。

床上整洁得像是先前不曾有人躺在上边。

她心里边仿佛也有什么来了又去，于是愈见空虚。

这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那孩子。

听家里人说，那孩子的一位母亲病死，她们搬走了。

她听见这消息，似乎一无所感，心如木石么。

后来，这件事就渐渐被忘却了。

犹如动物的风化，最先消逝的是鲜活的血肉，嘴唇与额头接触的感受。

到了最后，一切都埋藏在童年的砂土里，一片被遗忘的，不会再回去的荒地。

真想不到，她们竟然在这里又见面了。

那哭泣后的模样，是残存的骨骼，洁白，坚硬，发掘出来，似乎还泛着光。

造化弄人，命运的吊诡，她下意识想到的，都是些陈词滥调。

茜，家里人给其小名叫作西西吧，原来是这个字。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认出她。

也难怪，她们除了最后那一次，本就不很相熟，她也是见了那熟悉的神情才记起来。

然而记起来了，也难以将那孩子用以解决学姐的祈祷。

在未见的日子里，忧郁的暗影缠绕着哭泣的那孩子，去往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谜团得到了解决，却似乎对于另一个更加巨大而诱人的谜团的解决毫无裨益。

那谜团依旧维持着自身的稳定，高悬空中，让人疑惑何以不坠下地来。像是对她的疑问一无所觉，那谜团安然地俯视着。

时间的太阳向上攀升，光芒淹没了一切，所见的唯有那骨骼的温润。

……

她又去了她们的训练场，褚茜依旧和上次一样的打扮。

见了她，褚茜不说话，先是认真地看了她一番。她被这样打量，一股痒劲自指尖窜过全身，有些不自在。

看了一会，褚茜表情放松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不起，林同学，我还是没搞懂你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果然是没认出她来，不过她的话到底是像钩子般牵在对方的皮肉里，困惑了对方。

“西西，你……”

她本想说，“西西，你不是在我怀里哭过么？”，可才起了头，登时感到这话简直像姑姑姨姨，对着长大的小孩说什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说罢花枝招展得咯咯直笑。

这种想象迫使她闭上了嘴，忍不住无言地笑。

那个使人怀念的称呼，似乎确实勾起了褚茜的什么回忆。

褚茜的眼神一瞬间涣散，后又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某处，仿佛要看到遥远的往昔。

“噢……”

褚茜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两人都笑起来。

那时候，她们都觉得对方故作高深，暗暗地瞧不上。

她们一起吃了饭，漫步在校园里。

傍晚时分，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拖拽着长影。

童年的时候，她们不很相熟，至多说是有亲近的契机，但立刻分开了。而现在，也才见了几面。

然而与儿时的人久别重逢，仿佛在异地见了家乡的风物，即使再平常的，心里也说不出的亲切。

时间似乎把所有恼人的棱角都抹得柔和，而美好的气息却愈发醇厚。

她们一同走着，体味着萦绕在身边的，与别处不同的时间，来自往昔，却又处于当下，安然如一汪静水，而又确实在流淌的，奇异的时间。

巨大的晚霞，白昼与夜晚的夹缝，两股时间于此交替，形成的无比美丽的不协调。

“你还记得……”

终于有人开口了。

这大概是必然的。

人们必须把关于过去的记忆，化作可说出口，可闻其声的语言，才能放置在供桌上作正规的追忆。

原始的斑斓而不成形的印象，从此便不再如片云般兀然划过心间，而是被安置，被固定在了那一个个明白无疑的字眼的间隙里。

那时候林绮雯时常从楼上的窗户，冷冷地看着那群玩闹的孩子们。她惯于借由文字而非身体来认识世界。

可她也有下楼一起玩的时候。假如对此表露出奇怪，那似乎有些刻薄了。

那时她们捉迷藏，原本是找到了，还能你跑我追，然而林绮雯来的时候，跑则不出几步便遭抓获，抓则不要一会便失踪迹，因此改为找到了，就必须举手投降了。

她在建筑内小步走着，仔细观察着四周，原本平淡无奇的风景，有了“逃犯”躲藏，变得危机四伏且新奇了。

她走入一个房间，里边床铺整洁如新，整个地方一览无余，似乎只有紧闭的衣柜有藏人的空间。

她猛地拉开柜门，只有散乱堆积的衣物。

她失望地走了。

然而，据褚茜说，那时褚茜正躲在床底下，狭窄的视域里，只能看到她的鞋子和一截小腿，兀自在房里巡视，而后在衣柜前停下，最后走出去，走远了。

那一堆衣服里也有个孩子缩在里边，褚茜帮忙用那些衣服盖住了。

关于过去的记忆被投入当下，消失无踪，留存的是描述，是现在对往昔的叙述与说明，浸染与再创作。

奇异的时间融入了四周，共有的秩序再一次把握了她们，忠实地记录下追叙曾经的温柔的话语。

晚霞不知何时消散了，周围的灯于某个时刻一齐亮了，宁静的夜晚。

砂土里的一个个物件被挖起来，细细观看，放在贴有标签的玻璃罩子里。

然而到最后，难道带走的不是写了字的标签，而那些物件，那些带着的砂土，都会远去。

不过至少，她是与褚茜在共同谈论着，被交谈唤醒的记忆，染上两人的色彩，总比一个人的回忆热闹些。

她们掩埋了共同的记忆，第二次。

共犯，同袍，都不够贴切，她们是一对重逢了的旧识。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交谈的余韵还残留着，司空见惯的房间，竟也感到温馨。

拉开衣柜，里面挂着校服与私服，一共没几件衣服，况且这个衣柜太小了。

床底下更是不必去看。

一如打开灯后遍及室内的灯光，她对于自己的这一方简朴的居室的统治稳定而可靠，简直是“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而在精神上，虽然她并不怎么回忆往昔——那似乎有些老气，不过像这样与人一起确定一段闪动的记忆，于是她的统治非但有了一个房间这样广袤的土地，更跨越了迷雾般的时间，对于一块过去树立了权威。

只是，她还有一个问题。

她们儿时的最后一面，在这次谈话中并未被提起。

是对方感到太难为情，说不出口么，可她觉得对方不像是那样极好面子的人。

还是说，涉及了亲人的去世，不愿提？

和谐完满的谈话中，存在着一个突兀的空白。

她踱步环绕，却不敢踏进。

……

“今天晚上八点钟，到我房间里来，在宿舍三楼301，就是最里边的那一间。”

今天下午分别时，褚茜说的那句话，现在还在脑中回响

林绮雯看了看钟，还有十五分钟。

她想起褚茜说这话时，脸上那轻松的神色，太简单了，以至于捉摸不透。

应该只是有什么事，可什么事要晚上到褚茜的房间里去呢？

她只能想到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倘若果真如此，那么褚茜那轻车熟路的样子，似乎已是深谙此道了。

一种遭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看着时针不知疲倦地向前，逼近约定的时间。

她的独占欲，犹如难训的野兽，低吼着，抓挠冰冷的铁杆，空气中充斥着毛皮与肉的臭味。

她如约来到那个房间的门口。此处是走廊的尽头，墙壁于此凿开一扇窗，有着银色的月光。

她伸手敲了敲门，门缝下黄色的灯光隐约可见，某种场景，似乎要喷薄而出。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无论如何，不会让对方称心如意。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似乎见过的女生。从打开的门可以看到房间里，几个女生围成一圈在那里玩纸牌。尽管声音压抑着，仍可以听见懊恼的叫声与兴奋的笑。

褚茜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见她来了，抬起脸向她招呼着。

那没有一丝阴霾的神情，反而令她领悟，原来先前的语焉不详是对她的某种报复。

她忙走过去在褚茜身边坐下。

门关上了，黑暗的走廊，教师的巡视，似乎都被掩在外边，这里是学生们的乐园。

乐园的主人衣着简朴，一身素白的睡袍，只有膝上摊开的杂志，印着的内容色彩绚丽，是女王身上唯一的珠光。

她坐到褚茜身边。

“这是什么情况？”

据她所知，宿舍里有宿管巡视，若是听见房间内有异样响动，就要破门而入，把不良学生捉拿归案的。

“我家里跟学校有一点关系，打点了一下。只要不太出格就没事。”

“哦哦。”

关系！关系……

她想起开学时的讲座，那个人好像叫什么褚翠，同姓，又被请来作演讲，该就是那人么？

正思索着，褚茜看打牌的几位正好打完一局，边招手让林绮雯过来。

“来来，给我和林同学腾个位置。”

褚茜给林绮雯作了介绍，四名同学，她记作abcd。

“你会打我们打的牌吗？”

林绮雯回不会，褚茜便作了介绍，似乎深谙此道，已迫不及待要在牌局上厮杀了。

打牌真用钱在赌，虽说面额不大，至多不过几天的饭钱。　

林绮雯谨慎地使用着自己的资金，作为初学者，竭力保存有生力量。

褚茜的牌技烂得出奇，仿佛破了口的袋子，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出，很快濒临出局了。

该说是哀兵必胜吗，连输了好几次，终于一次，几名牌友放松了警惕，以为褚茜死到临头，自暴自弃，反被褚茜赢了一次。

比起不情愿，把身边放着的钱递过去的三人，脸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褚茜伸手接过那几张纸币，呵呵直笑。钞票随褚茜捏着而翻折，大拇指紧张的态势，向着根部的大鱼际，陡然一松。

比起市侩的俗气，她更感到了孩童般纯粹的好胜心。

还是说，这只是她和庸俗一同被那份美奴役了，庸俗仿佛一滴油浮泛在广大的水体中，失去了自身。

她对于玩牌兴趣不大，玩了一会，就下去了。

倒在床上，旁边散乱地放着几本杂志。

她随手翻看，这些杂志无不是些印着花花绿绿的图片，辅以纯粹服务感官的刺激故事，自以为搞笑的笑话集，以及满口愚蠢空话的“动人”故事，在品味庸俗上可谓典型。

她装作在看，眼神却慢慢移开，瞟到了坐在地上正玩着纸牌的褚茜身上。

摇晃，庞大的海洋运动着，说话的声音模糊了。夜晚的海浪拍打着从灯光的边缘。

视线的色块从边际开始溶解，只有中心越发明亮。

两旁的人作为陪衬，灯光往里收拢，聚集了。

褚茜漂浮在盈满的光中，垂落的黑发与白色的睡衣之间，锁骨自肩膀处，布料下不可见的地方，蜿蜒伸展到视线下，最后以对称的圆棱作结，留下一处间隔，两指宽，无法言喻的微凹。

这像一幅画吗，只有中心细细描绘，四周的内容则粗笔勾勒。

可画似乎太大了，装在画框，放在画轴，都嫌隔膜。

那么是一张相片，将这个片刻的时间实质化，一张放在衣服口袋里的薄纸片。

可她怕自己要频频拿出来看，把那纸片弯折了。

那么，只能是一粒铜章了，一面精细地刻着那肖像，手指贴上去会有冰凉的起落，一面光滑如镜，能映出她的痴眼。

……

第二天就要考试了，褚茜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

林绮雯坐在床上，翻看着课本，上课做的笔记长篇大论，挤在简洁的段落之间，像一匹骨瘦如柴的马正勉力拉着堆积如山的货物。

“学姐，你周末有空吗，考完试了我们庆祝一下吧？”

“我每个周末都要回家一趟。”

“啊，我们不是寄宿制的……”

她反应过来了，关系，关系……

真好啊，她们都只有节日或者寒暑假的时候才能回去。

邀请不成，她只好又继续复习。

驽马于斜坡上跋涉着，一点一点地前进，瘦削的四支腿不住打颤，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口鼻冒出沫子，货物摔得七零八落。

褚茜的手不知何时也不再握住笔了，一手撑着头，笔的躯干支在中指，食指快速地拍打着笔的两端，于是，那支笔像是鱼鳍般扇动着。

“学姐，来抽测我一下。”

她坐到褚茜的旁边，把课本递了过去。

褚茜接过书本，随意地问了几个时间点某地发生了什么。

林绮雯不仅答了发生的事情，还洋洋洒洒地论述了发生时的相关的形势与对于之后的影响。

看着愈发得意，微微摇晃着身子的林绮雯，褚茜开始找些页面的边角内容，或者是旁边的笔记做得凌乱，甚至成了曲折的线的内容。

林绮雯的回答变得犹疑，夹杂着嗯额的停顿，眼神的焦点到处乱飘。

褚茜忍不住笑了起来。

“学姐，你不要再考这种边角内容啦！”

次日，考场里，林绮雯做完了卷子，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写了太多字，被笔压着的手指隐隐作痛。

压着头看看四周的同学，都还在伏案疾书，一种美妙的滋味油然而生，可惜老师还坐在讲台，不能痛痛快快地起身伸个懒腰，那份快乐也只好缩着身，生发得不完全。

坐了会，装作在检查的样子，她起身上前，把试卷交给了老师，仿佛卸下一个重担，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里，除了她的脚步，全无声响。

仿佛就连建筑物本身也屏住了呼吸。

……

这段时间，她和褚茜一日亲似一日，而和蒋芬，也好久不敢见面了。

她不曾去过活动室，走在路上见到了疑为蒋芬的人，也匆匆绕道或低头走过。

之前还可借口说是在专心准备考试，但现在考试已然结束。

她也避无可避。

林绮雯心情沉痛，犹如学生在长假的最后一夜。

一张被塞在桌肚里的纸，正捏在手里。

纸上正文写道：社团活动时，请到活动室来。

署名为蒋芬。

希望感情在残存的温情中不明不白地结束，那种软弱而利己的空想，宣告破灭。

往常来活动室的时候，她站在了那门前。

不像以前那样推门而入，她忐忑地敲响了门。

蒋芬从里边，把门打开，脸上似乎很和善。

二人落座。

“我还以为你要退社，那样就只有一个成员了。”

那口吻仿佛是自己的战友要少去一个，从此只能自己在文学的原野上独行。

“哈哈，怎么会。”

她干笑着。

她似乎应该表白一番对社团的热爱，对于事业的忠心，但先前的干笑已经像墙皮般脱落，露出粗糙不平的灰色的水泥。

而蒋芬也好像没想好后边要说些什么，最后，沉默着拿出一个笔记本。

“我听了你的意见，把之前那个故事写完了，你看一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直接告诉我吧。”

假如写在纸上，这段话该是某某拙作，还望不吝赐教云云。

“好的。”

有感于斯，她也郑重接过，翻开读起来。

上回写到邪恶的学姐露出了她的獠牙，对于爱侣中的一方要伸出魔爪。

这次的内容里，受威胁的一方义正词严，仿佛使者面对敌国的君王的侮辱，正义回击，据理力争，绝不忍气吞声。

那名学姐听了很不满，却仿佛畏惧那凛然的正气，不好发作，愤然而去。

接着爱侣团聚，之前还在顾影自怜的另一个女生此时也调理完毕，两个人见面，虽然脸上不露声色，可心如擂鼓。

青春年华，又有同志相伴，定要有所作为。

结尾双方表白自己对于文学这一崇高事业的热爱，相互激励，一同在光辉照耀的原野上奋勇前行。

噢，宏伟的前景，光明的未来！即使被难登大雅之堂的书籍包围着，即使往前翻几页，两人还在你侬我侬，口中吟咏的动人语句，其实只是批了袍子的情话，半遮着，心照不宣。

蒋芬手撑着窗台，向外看着，明明窗户大开，却会让人错以为铁壁般的玻璃矗立，那探出的身子仿佛鸟雀向着玻璃扑扇翅膀，却出不去。

“我读完了。”

听到她这么说，站在窗前似乎在看风景的蒋芬转过身，缓缓地走回座位，手与腿的摆动似乎从容不迫，可整个身子却僵硬非常。坐到了椅子上，端正的样子，仿佛受面试的预备职员。

“读起来比以前容易，挺好的。”

“嗯嗯。”

她的额上开始冒汗了。

蒋芬竭力露出笑容，推销员的笑。

“不过，好像和前边的故事不很搭调？”

“我改了，我想这样会更适合吧。”

“为什么会合适呢？”

推销员不回答了，发现这不是个好相处的顾客，但笑还来不及收回。

“我想，如果是为了我来读，而选择的合适，那样不好。”

“……”

“写东西，还是需要真心的吧。”

“……”

“而且，就算一时的虚情假意，蒙骗了读者，难道一辈子演下去吗？”

“……”

“哎，你怎么不说话……”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预想过被这么一问，却没想到这时来了，猝不及防。

“……有了。”

“是谁？”

“别的社团的一位学姐。”

“你认识那人多久？”

“几周。”

“呵！”

“……”

“我就那么差？！”

“没有，怎么会，我没有那种意思……”

“你以前不是还给我写的东西说过许多好话，噢，天晓得你有多难受！”

“你别这样……”

“我哪样？真对不起，拿许多你不爱看的东西来烦你，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很累吧很苦恼吧，要编那许多话来哄人！以后你可轻松了，我是不敢再厚着脸皮来烦您啦。”

“……”

“我还真以为你是什么纯情的傻孩子，怎么几天就被别的女生骗去了？”

“……”

“骗子，无赖，流氓！你这个……”

蒋芬双手抱胸，靠着椅背，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俨然一位下逐客令的一家之主。

她感到自己越变越小，成了一个小纸人，一面苍白，一面用铅笔画着淡灰的拙劣木脸，被蒋芬口里刮出的狂风一吹，吹走了，在空中兜了几圈，无声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