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绮雯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还全须全尾地躺在床上，甚感惊讶。

外边天才蒙蒙亮，白里透青。

昨晚躺到床上，心绪却久不能平静，如同一匹顽劣不堪的野马，载着她的意识颠簸着远奔，直到精疲力尽才模糊着睡去。

一直以来学校的生活被她按照秩序安排得妥当，犹如水流般毫无阻碍地在时间中度过，汩汩地流动着，把手指伸进去，倘若不是那清凉的触感，会叫人以为是空无一物。

她的睡眠也往往是无梦地，即使有梦，等到醒来也徒留一些零落的碎片，犹如已经泡得过分的茶渣，淡而无味，全无梦的精要了。

梦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长久地被她的规定现实的洁癖所拒绝，而如今似乎终于有了机会，刺入了她的睡眠之中。

课间的时候，她都趴在桌上补觉，教室里的说话声似乎隔了一层膜，上课铃声一响，抬起脸上边压出的红晕和头发丝的印子，叫旁边的同学暗暗发笑。

上课时，不能够光明正大地补觉，即使努力集中精神想要去听讲，昨天晚上的景象依旧时时在脑中幻现，似乎大脑违背了意识，执拗地停留在夜晚，反复拨弄着心弦。

……

蒋芬又写了上次小说的续篇，拿给她看。

一直以来蒋芬并不是写作很快的人，而这次没有几天，就有了续作。

接续着上文，两个志趣相投的学生的相遇相知，这一篇按照情节的经典展开，引入了冲突。

文章伊始，大概是所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两人的感情要生变，也先是窗外阴云密布，风雨交加，昨日两人还一同玩赏的纤花丽枝，怕都要被雨打得零落。

两位主人公中的一位来到社团活动室，抑或说是两人的爱巢吧，却不见爱人的踪影，再观窗外黑云，闻瓦上乱雨，天人感应，顿生鸳鸯失群之感。

而与此同时，原来另一位主人公竟被一个学姐叫了去，这个学姐对天生丽质的学妹有非分之想，竟不惜横插一脚，又搬出自己很有来头的背景，要以势压人。

文章就结束在一方步步紧逼，而一方似乎插翅也难飞，要落入魔爪的地方了。

读到最后，她又翻到前面，装作是再欣赏一下前文中的一些地方，实则思想的焦点渐渐模糊了。

思绪飘荡着，又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事。

是否有可能那只是一个幻想呢？然而一经回忆，那鲜明得不可思议的印象便如潮水涌来，况且自己现在的困倦正是由此而来的。

那么，就是说，那天晚上的那个人确实是真实存在的，样貌很年轻，大概也正像她一样在进行着什么社团活动。

她的心莫名雀跃一下，又立刻颓唐了：知道这点又有什么用呢，学校里那么多的人，要从何找起？

要她每节课下课，就在各个年级的楼层来回巡视么？

想想她在人群中一边穿梭一边扫视着行人的面貌，靠在门边或者隔着窗户探头探脑，甚至可能需要到厕所里，并不进去，而是在带有镜子的洗手池前边检视一番。

她先是不禁微笑，接着又是轻叹一口气，随即立刻醒悟：自己这不是已经在为着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日思夜想，唉声叹气了么？

“你觉得怎么样，这次写的？”

她惊讶地抬头，面前蒋芬正期待地看着她，身子都紧张得绷紧了，仿佛她的轻飘飘的几句评价，会变成什么有分量而易碎的东西，要扑进对方的怀里。

由蒋芬看起来，她之前似乎对着蒋芬的小说，时而露出微笑，时而喟然叹息，颇有感触。

想来，是既为着深情的爱侣展露笑颜，又见了邪恶的学姐，不禁痛惜了，一个易感动的怀春少女。

真是徒然给她添乱，她正要开口发表些无心意的浅薄意见，瞧着那双炽热的眼睛，忽然感到敷衍的无趣了。

说到底，那种若即若离的游戏本就无法持续到永远。等到对方不满足这种隔靴搔痒，确实地向她说出口，那么对方的魔法，她的……说是迁就也好，说是游戏也罢，就都结束了。

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吧。

她别开眼，不去看对方。

“我觉得，你的这种文体，有些欠斟酌的地方吧。”

她不想去看对方此时的神色，那样似乎有些残忍了。

静默了好一会，她才听到对方的声音，干涩得仿佛随着话语的行进，会有碎渣掉下来，在地上碎成粉末。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觉得这样写不好。”

她的声音似乎也被对方的干涸吸去了水分。

又是沉默。

“你不是……一直都……”

好了好了。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说。”

她有点想长篇大论一番，至少用无意义的声音去填充空气的不言，却不能够。

用简单的话语去截断，短兵相接。

不对，对方甚至说不出话来，这充其量只能算是单方面的殴打，欺负人。

“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逃走了，作为把人打倒在地的一方。

罪恶感分明重重地压在身上，她却越跑越快。

走廊里脚步声不断响着，倘若有老师看见，一定会叫住训话一番。

走廊的尽头，灰色的楼梯一级级的伸展。

她停下来，喘息。

这确实是为了对方好，不是吗？

表明了真实的意见，令对方有了反省学习的契机。

向着健康的，明确的朋友关系前进一步。

为了这些高尚的目的，她毅然开口，直言不讳。

这么看来，她真是个伟大的好朋友？

……动机不纯，她难以欺骗自己。

摆荡不止的心，对于那暧昧而无结果的游戏厌倦了。

这颗摇曳的心，也许，大概，约莫，是恋爱了么？她扪心自问，却没有答案，只有再见到那个人的饥渴愈演愈烈。

……

晚上睡觉之前，她还在想着。

事已至此，似乎不能不承认，她恋爱了，或是爱上了，或是急于想去爱了？

这不是她理想的爱情，她的预想中，应该是某个颇有能力的人物，来到她面前施展浑身解数，令她审慎全面地考察一番，最后犹如老师面试学生一般，决定是否合格。

可如今她们之间甚至仅有一面之缘，互相连姓名都不知晓，而她却已经心旌摇荡，无法自持了。

春天的来临似乎有着魔力，万物欣欣向荣，先前她还居高临下地想着蒋芬的那副样子，如今不是自己亦不免俗吗？

无可争辩，犹如故事中魔女的诅咒，抑或是阴险地潜伏而后迅速发作的疾病，一种使人急切地寻觅，卑屈地窥看的爱情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然而热病涌动的暗云下方，一扇金色的门半掩着：倘若她接近了那人之后，发现不过是个庸俗的常人，她相信这手腕强硬的爱情势必会从她身上消失，一如那突兀的降临。

时间的短暂，窥看的姿态，月光与神像的明暗，使得她那一瞥毋宁说是现实，不如说是观念的，是她的眼睛向内发现了自己的一个梦。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那个人。

翌日，心不在焉地吃了午饭，她离开食堂，又来到了旧教堂的所在。

大门依旧紧锁着，来到后门处，那棵树在春日的阳光下，也似乎有了些活力，而后面却并没有开。

那个人应该是有钥匙的，昨天离开后特意把后门也锁上了吧。

她在对方眼里，兴许不过是一个讨厌的偷窥者，或许连人形也没有，是一股不识趣的妖风，一团盘旋在无人处的鬼怪。

原本还想着，到教堂的内部再看一看，说不定就像是小说戏剧中常有的那样，那人无意中在地上落了些东西，比如手帕，好让她获得寻人的契机。

不过这也是无稽之谈，拿一块手帕又怎么找人呢，她难道是能循味而至的警犬不成，需要的是像学生证之类的东西。

现在进也进不去，都是空谈罢了。

沮丧地回过身，那棵树正在阳光下，渐渐挣出来的叶尖上闪着阳光，她在后门处胡思乱想，立了有一会，身上也被太阳晒得出了些薄汗。

光的一粒星点在视线中不断闪现着，仿佛在提醒着，她忽然想起来，昨天那场剑术比赛的那名选手，脸虽然看得不很分明，然而似乎有些相像。

……

她在剑术社团的训练场门口踌躇着，往里边看看，没有见到要找的那一位，应该是社团的人还未来齐。

“同学，是来参观的新生吗，进去看看吧？”

她身后传来别人的搭话，抱着期待，转身看去，是另一位看起来很亲切的学生。

总不能说是来找婆娘，她应允下来是来作参观，跟着进去，里边空间广阔，还有不少训练的器械。

开学时听到的历史悠久之类的介绍所言非虚。

墙壁上悬挂的一张张由黑白变为彩色的照片上，众多不同的成员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

木质地板也因经年的训练而显出陈旧，一代代成员就在此，阳光自一侧的高窗斜射，进行着肉体的训练。

她们互相作了自我介绍，原来对方叫乔海曼，是剑术社团的社长，难怪如此热心地对待来参观的学生。

“同学你看，这边就是我们平时训练的地方，那里”，对方指向场地一侧的房间，“是更衣室与浴室。这样吧，我们这边有供给来参观的学生的护具，不如我带你去换了，亲自来体验一下如何？”

她名义上确实是来参观的，虽然对剑术没有兴趣，但也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准备的那套装束似乎大了些，带她参观的学生和她手忙脚乱地穿了许久。

“乔社长这是在带新人吗，辛苦啦。”

传来了另一个含笑的声音。

那道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却说不出缘由。

她像是灵敏的猎犬竖起了耳朵，草丛中虽看不清楚，可是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有一只肥美的野兔在那里一无所知地行动。

想象一下那由严酷的生存带来的饱满筋道的，线条分明的肌肉，真是令犬口舌生津，涎液自嘴边滴落，直到坠地不曾断裂，拉出一条晶亮的丝线。

转过头去看，身后的社长挡住了她的视线，而且面罩也限制了她的视域。

“茜茜你很闲嘛，待会就给你派活。”

社长跟那人说笑着，一边系紧了头盔的带子。

“乔社长，那个茜茜是什么人啊？”

她装作一个初来乍到的参观的学生，对于社团之内的前辈保持着应有而不超过的好奇。

乔社长笑说：“你也跟着我叫她茜茜吗，她虽说不会在意，不过你还是叫她学姐吧。她叫褚茜，就是昨天比赛第一个上场的选手，打得很漂亮吧。这两天来了好几位学生要看看她，已经是大红人啦。”

她心痒难耐，想多问几句，但又怕暴露出自己的急切，只好先不多问。反正很快她就可以出去亲眼看看对方。

“好了。”乔社长拍拍她的面罩，她跟在乔社长后边，走出了更衣室。

社员们大概都来齐了，空间里充斥着人声。褚茜一身白色的训练服，头发扎了起来，正在那里跟人说话。

一个漂亮的学姐，一种得体的，端正的漂亮，适于放在宽大而用色深沉的油画里，悬挂在正厅，前来拜访的客人见了，必要肃然起敬。

然而先前所见的，那种异乎寻常的美不见踪影，可见的唯有迟缓，凝固，仿佛被褪下的硬壳。

生活化的，脱离了此前的情境的学姐，她莫名其妙感到了熟悉。

她还以为自己会兴奋异常，双颊红透，或者受不住而不得不别开视线。

然而此时的她却能够不慌不忙地打量褚茜一番。她的心似乎分成了两块，一块向下沉陷，自顾自地沸腾，冒着泡泡。

另一块却飘在空中，冷静地审视着，只有一些空空的泡泡徒然地向上升，最后在那坚硬的外壳上噗的一声消失。

她想到那些爱人爱得死去活来的主人公们，她似乎还没被彻底冲昏头脑，因而略有些得意。

乔社长又从一旁，拿了一把木剑给她。注意到她打量着褚茜，乔社长对褚茜说：“茜茜，你来带这位林绮雯同学对练体验一下。”

她的得意登时褪去了，她还以为自己的视线不过是漫不经心地掠过，自以为沉着冷静，天衣无缝，谁知在外人看来，似乎是眼睛都要黏到褚茜身上了。

然而转念一想，之前社长已说褚茜这两天是大红人，让她来带新人似乎也情有可原，况且之前还说要给褚茜派活呢，那么自己的伪装又似乎未必被看了出来。

心念闪动之间，她身上已紧张得出汗了，脸上也热乎乎的，想必是有了颜色，所幸带着面罩，一会又要运动，总能遮掩。

“林同学，来这边。”

褚茜拿着一把木剑，找了一处空地，叫她来那边。她忙跟了过去，学着对方的样子摆好架势。

“学姐你不穿护具吗？”见对方仍旧一身布制的衣服，她不禁问道。

“那个衣服穿起来还挺麻烦的，反正今天是陪新人体验一下，不穿也没事。”

“那我要是打到你了怎么办？”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褚茜笑道，她自信不会被一个笨手笨脚的初学者触及分毫。

林绮雯感到自己被小瞧了，有些不忿，她的斗性反被激发，决心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她握紧剑柄，深呼吸，猛地冲出去，手向下压，挥出一剑。

对方一个闪身躲过，同时一剑打在她的腰侧的护甲上。

她失去平衡，不过对方应该没用什么力，加上护具的缓冲，几乎没什么痛感，只是护具被抽打的声音格外响。

她站起身，又向对方冲去，于是训练场上又响起啪的一声。

再起身，啪！

冲过去，啪！

挥剑，啪！

最后，对方似乎是有些过意不去了，一剑打在她的手套上，于是剑脱手斜飞出去，在空中打着圈落在地上，接连的几个啪的声音，最后以一个缓和的落地声收尾。

她跌坐在地上，训练场里不知何时已静了许多。想来那挨着的几个啪的响声，在训练场的空气中大摇大摆地横行了，其他的声音怎么会不谦逊地退在一边呢？

褚茜走了过来，看起来面有愧色，伸出手要扶她起来。以往来体验的同学，往往被打了一次就举手投降了，这次的同学却只是闷头冲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你一直冲过来，我就下意识地一直打……”

大概是想起了她的那副蠢样，对方一时没忍住微笑了一下，又立刻板起脸。

她由对方拉着起身。出乎意料的，羞耻稀薄得像一小块衣服上的汤渍，不凑过去闻就淡若无味。她只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仿佛连灵魂都由对方抽打得略偏了位置。

“你还好吗，应该没有受伤吧？”

“不，我没事。”

“我先带你去把护具脱了吧?”

她任由褚茜拉着到了更衣室里。

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关了门，房间里经年的汗水气与霉味隐隐约约，仿佛肢体末端不知何时出现的细小伤口。

心怀愧疚，褚茜正殷勤地给她解下护具，她则安然不动，恍然间以为自己是古时候的小姐，正由丫鬟服侍更衣。

眉眼低垂，手指撩拨，专注地对付着系得过紧的绳结，倘若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姐，一定会给这样的好丫鬟奖赏的。

这时候，她有了机会近距离端详褚茜，越是看，心头莫名的熟悉感越是弥漫，却不得其解。

“林同学，怎么了吗？”

“我在记住把我打了一顿的人的脸。”

她装作生气地回道。

褚茜仰头，看见她面上温和的神色，也了然。

“哎呀，我现在就给林同学你赔罪了。”

她们一同笑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褚茜笑，如雨一般的笑，柔和，安静，同时又是晦涩的，落在玻璃上，模糊着流逝了。

漂亮的学姐，会在夜晚的教堂祈祷的学姐，散发出秘密的甘美与酸涩的学姐。

不怀好意的好奇心，犹如结痂了，快要长好的伤口，总是忍不住去抚弄，从那翻起的边缘，把指甲伸进去，一点一点地扣挖。

“学姐待会要去训练？”

对方应了一声。

看来是只好等训练结束后再聊聊，先随便看点什么打发下时间吧。

训练结束，当褚茜换完衣服，从训练场里出来，又看见了林绮雯。

她习惯于在肉体的锻炼中催折自己的身体，因此当见到林绮雯时，虽然惊讶，也没有力气想些别的，只是点了点头。

“学姐，给你水。”

褚茜自己带的水已经喝完了，谢过之后，接了林绮雯递来的水，靠在一旁喝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漏，水滴坠在衣服上留下灰色的印痕，褚茜递回水杯，用手背抹了抹嘴。

足量的体力消耗，褚茜已无力维持某种外壳，面上呈现倾吐了一切的空虚，沉默，麻木。

不难想见，汗水的流淌，肌肉的撕裂，起到了刮刀的作用，暂时地削去了面孔。

耗竭了一切的模样，假如用手指去轻轻叩击，会传来空洞的回响。

仿佛细线串起了散落的珠玉，笼罩在熟悉感上的疑问终于被揭开，她暂时弄清楚了一个谜。

幼稚的好胜心，然而她毕竟扳回一城。

等到褚茜快要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她出声叫住对方。

“学姐，你真的，到现在都还没想起来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