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没有人提。

日子我知道。

婆婆算不清的那年，问我今儿初几，我答得上来。她走后我自己算，没有算错过。

月我数。圆一回是十五，圆两回是一个月。过了年，头一个月圆是正月十五；再圆一回，就是二月十五。

那天我起得早，找出剪子，往坡下去。

树还在石头缝里。枝上是苞，鼓着，没有开。

我挑一枝剪下来，回去插进灶边那只壶里，跟那枝枯的挨着。

我说，今天是花的生日。

院里插一枝，就算过了。

我记着它。

壶里一枝枯的，一枝活的。枯的那枝还是枯的。

过了几天，活的那枝开了。开的时候我不在屋里，回来才看见。

我在它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别的。

三月里我一个人往山那边走过一回。走到山梁上，还是山。往下看，一层一层，都是山。我没有走出去，天快黑才回家。

锅是凉的，火是我自己烧的。那以后，我再没有往那边走过。

海，我到底是见不到了。

婆婆留下的药包，我数过。十一包。数到第三遍还是十一包。

我一包也没有再熬。挂在墙上，麻绳系着，跟她在的时候一样。

数九的歌，我听会的。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她烧火的时候唱，缝补的时候也唱。添一把柴，唱一句，从一九二九唱到耕牛遍地走，一句不落。我听着，手里的柴忘了往里送。

她唱她的，我听我的。

我没有跟着唱过。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在灶边烧火。火着起来，我唱了。头一遭。

河开。雁来。耕牛遍地走。

唱到这一句，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我把嘴闭了，那几句还在心里走。

数到九，冬就过去了。这话是她说的。

她还在的那个冬天，我学着在墙上划道。头一道是冬至那天划的。她说过，从冬至起数，数到头就开春。

头一天用石头，划出浅浅的印子。第二天在灶膛里捡了块凉炭，划出一道黑的。一天一道，从上往下排。划到四十来道，手就熟了，不用看墙，摸着也能划到底。

灯油贵，婆婆在的时候总是早早把灯吹了。我划道不用灯。

那片墙后来发亮，指头摸过去，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样。有的日子划得重，有的划得轻；重的那几道，我记不住是为着什么。

她走的那年冬天，墙上断了一截。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划，后两天雪大也没有划。

雪化了以后，我把那三道补上。补完了坐着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擦掉了。

从那年起，那三道一直空着。

第二年入冬，我在它后头又起了一列，接着从上往下划。划头一道那天，我停了一下。她说过的，过了九就好。

第二年过得快，数到一半我忘了几天。那几天空着，没有补，后来接着往下划。

数到七九，河该开了。我走到河边看：冰上有一道缝，颜色发青，再过几天缝变宽，水从底下漫上来。

河开那一天我没有划道。隔天才补上，补的时候手重了些。

雁来的时候我在院里听见了，抬头看，一行，往北。它们来的时候我不用数道。天暖了，自己知道。

家里能数的东西不多。我一样一样数。

药挂在墙上，一包一包，用麻绳系着，跟她挂的一个样。

我数剩几包，数完了记在心里，隔几天再数一遍；数目没有变。

头一年有人来抓药。来的人道，照你婆婆的方子。我照着本子上的记号配，配好了用纸包上，麻绳系两道。

他道，你也会。我说，俺不会。

他拿起药走了，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

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到了第二年，一个月只来一两个。来了我还是照方子配。配不了的，我说配不了。

一个人拿着方子来，问其中一样。我说，俺家没有。他道，你婆婆有。我说，她走了。他把方子折起来，走了。

有一个咳的来过三回。头一回我抓了三副。第二回还是咳。第三回他没有进门，站在院门口瞧了瞧，走了。

抓药的人有的给钱，有的给粮；给粮的我倒在米缸里。有人什么也不给，我也给。婆婆也没有追出去要过。

一个老汉进门先看墙上那一片道，看完了，说，你数得比我细。

有的人不进门，把钱压在门槛上，在院外说一句，就走了。我配好了搁在门边。他们来取的时候不说话，拿了就走。

药渣留着，煎过两回才倒。这话是她教我的。

方子我背下来了：三四十样，哪一样配哪一样。

婆婆留下的麻绳我找出来了，套兔子那几根，活扣还是她挽的。入冬我在坡上下了两个套。下了三天，套着一只。

我拎着耳朵提回家，兔子还活着，脚在蹬。剥皮我没有学过，看她剥过，自己动手还是剥坏了，皮撕成两半。

肉煮了一锅，我吃了三天。那三天我没有数道。吃完了才想起来，补上。

毛晒干了塞在鞋里。冬天穿着暖。

隔了些日子，套着一只肥的，皮剥得整了，人家给了十文。

晒好的药我也背到集上卖。

头一回背了半篓，站在集口，不会吆喝。站到晌午，没有人问。

后来有个收药的过来，翻了一翻，道，这个碎，那个潮。他把价压了一半。

我卖了，背着空篓回家，钱比从前少。

第二年我学乖了：药晒得干，用纸包成小包，码得整齐。

收药的还是压价，我站着不走，他添了两文。添了两文我就卖了。再站下去天就黑了。

柴也卖。砍得齐的捆成一捆，背到集上，一捆三文。自己烧的是弯的、碎的、烧不长的那些。

柴在垛上。一捆烧几天，我试过一回。

米在缸里。一缸米吃多少天，我用碗量过一回，量完了就不再量：天天量，米也不会多出来。

盐在罐子里，一天一天浅下去。吃完了要买，买回来用纸包上，搁在罐子底下，潮了就结块。

钱不满五百，用一块布包着，压在箱子底下。还完王家以后攒的。我数过一回，一文一文数，数完了包回去，没有动。

买盐拿一文，剩下的再数一遍，比上回少一文。几回下来，我就不数了。花出去的钱，越数越少。

腌菜的时候我数坛子。一坛，两坛，三坛。三坛够一冬。

咳起来我就数，一夜几声，在心里记。数到二十几下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忘了数到哪儿。

咳得凶的那些夜，数到天亮。天亮了就不数，起来烧火。

咳的年份我记着：她走的那年是第一年，今年是第三年。

我咳的时候不出声，把嘴压在袖子上，不松，它下去了。这法子不是谁教的，是我自己试出来的。

年头我也数。

冬至那天我多烧了一把柴，屋里暖了一晚上。

年三十那天我包了饺子。一个人吃，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搁在窗外冻着。馅是白菜的，没有肉；婆婆在的时候，过年的饺子里有一点油渣。

初一早上有人敲门，是村东的媳妇，问我去不去她家坐坐。我说不去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了。

门关上，屋里还是我一个人。锅里的水还开着。

那天我把墙上的道数了一遍，从第一列数到第二列。数完了我把灯吹了。灯油贵，年三十也不例外。

大雪那年，门推不开。我从窗子看出去，院里一片白，路上没有人走。

三天里我没有出门，柴省着烧，一天烧两回。第四天雪停了，我出去扫。扫到院门口扫不动了，就扫到那儿。

剩下的是她留下的话。

她说过的，我一句一句记；记不住的，就没有了。她的话我数过，数着数着就重了。有的话她说过三四回，我记成了一句。数得清的只有几句。别的都糊在一处。

有一句是在路上说的。

那年赶集，回来走的坡路。集上有人念一张纸，围了一圈，我挤不进去，只听着一句，说是如今太平。

我问，啥叫太平。她道，太平就是没兵。

我说，没兵，怎的咱还吃不饱。

兵是抢人的。兵不来，就剩天了。

我小时候见过兵。

我问，兵啥样。

骑马，拿刀，进门先找粮。

我问，后来呢。

后来走了。

我说，那如今没兵了。

没了，剩下天。

我问，天怎的了。

今年的虫子多。

我问，那今年吃什么。

不饱是饿。饿不死。

饿一点，冻一点，人还能等明年。

我问，那要是一年一年都这样呢。

那就一年一年地等。

我问，那要是活得不好呢。

啥叫不好。有口气就叫好。

我没有再问。

别的话我记不全。这几句我记得全，因为她答了。

还有一句是在夜里说的。那年冬天屋里冷，她坐在被里，我靠着她。

她道，西边有座山，山上有仙人下棋。

我问，咱这边没山吗。

咱这边的是坡。

我问，坡上有没有。

坡上没有仙人。

我问，棋是甚么。

两个人坐着，一个搁黑子，一个搁白子，搁在格子上。

我问，两个人。

两个人。一个人下不成。

我问，下了多少年。

几百年了。

我问，那不饿吗。

仙人不吃饭。

我没有说话。咱家吃饭要算。

我问，那山远不远。

远哩。往西走半个月。

我问，你去过没。

她道，我上哪儿去。

我问，那咱上得去不。

凡人上不去。

我问，啥叫凡人。

她没有答。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道，睡吧。

这一句我数了两年。数到那句就停，后头是空的。

水是热的，布叠三层，灰用筛过的。这一套是她教的，我一样一样照做。那几天不用再问人了。

后来我记日子。

墙的另一边我另起了一列，从上往下一道一道地划。哪一天来了，就在那一道上掐个印。

头一回她问我干净了没有。第二回她问不动了，看我一眼。第三回，屋里只有我。

本子还是坡上捡的那一本。前头几页是别人的字，后头的纸归我。

头一年我不知道往上头记什么。药账我会照着看，不会记。

天晴了，我画一个圈，圈外头几道。花开的那一天，画一朵：五个点围着一个心。

二月十五另一样。画一道竖的，上头分个叉，像一根枝。一年只画这一样。

这一样没有空过。

一年下来一页画满，画满的那页翻过去，没有再画。第二年还是画，画到后来一页不够，画在纸边上。

日子好的那些，画得挤。不好的那些，空着。

夏天我上山采药，采一样的，晒一样的。晒药要翻，一天翻三回。

山上遇过雨，我躲在一块石头底下等雨停。雨停的时候天快黑了。下山的路我认得。走一段，停一停，听一听。

夜里我在院里坐一会儿。天上的星我数过，数到三十几就乱了，再没有数过。

中秋那天月亮大，我一个人在院里坐，坐一会儿就进屋。月饼没有；她在的时候，中秋蒸一个白面的饼，切四块，我吃三块。

有人家剥玉米，我去帮一天，换回一袋。摘花生也去，摘一天，手黑，洗不掉。

手冬天裂口子。裂了就贴一块布，第二天照样洗菜。

换回来的东西，我数着吃。

我长个子了，袖子短了一截。我用手量，一拃，两拃，三拃，一年长出三拃。

短了的衣裳接着穿，袖子接了布，颜色不一样。接的布是从旧衣裳上剪的，剪了就没有了。

她的坟在坡上，不算远。清明我去，冬至我去，她走的那天我也去。

清明带纸，冬至带一碗饺子；她走的那天什么也不带，站一会儿就回来。

二月半我不去坟上。那天在屋里插一枝，插完了坐在跟前。

坟上的草长得快，我拔，拔完了一个月又长出来。草长到膝盖那年，我拔了半天，拔完了坐在坟前。

我数过一年去几回：三回。别的时候不去。去的时候我不哭，我在坟前坐一会儿，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一遍；过不完，下次再过。

她的话不多。回来的时候我在坡上站一站，看看天。

夏天不数九：夏天日子长，天黑得晚，不用数。

冬天夜里长，天黑得早，我早早躺下。风从窗纸缝里进来，响。我数风。

数着数着就不知道数到哪儿了。

门闩我插两道，一道木的，一道用棍子顶上。

院子里有过响动。起来看，是风把笤帚刮倒了。我把笤帚捡起来，靠在门上。那以后夜里有动静，我先听听，再起来。

村里有红白事，唢呐从坡下一直吹到坡上。我站在门口听，听完了回屋。谁家的我不知道，也没有问。

坡下有一年添了个娃，哭声传上来，我听见了。喜事丧事，一年到头总有人家办。

有时候数到一半，我就不数了。数下去也没有用处。一列划满，冬天过去，下一列又要起头。

小花上初中那年，茶几上换了一本新日历。

她把日历翻到十二月，找到二十一那一格，看了一眼，没有写字。

从那天起，她在手机里记。一天记一个一。

一个冬天下来，记满了几屏。

数到离那一天还有三天，她停了。那三天空着。空着的三天，比记了的都显眼。

那三天过去以后，她接着往下记。

本子背面写满了数字，一组一组，横着排，竖着排，别人看不懂，她看得懂。她在上头算过，算的是往后还有多少年。算完了把那一行划掉，重算一遍。还是那个数。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笑了一下。笑什么，没有说。

手机用到第三年，换了一个。旧的那个她没有扔，收在抽屉里。开机往上翻，满屏都是一，看不出是哪一年。

从楼梯口到教室门口，她数过台阶，几回都没数完，往后不再数。上学路上她骑车，不看两边。

门框上有一道道刻痕，她娘一年划一道，比着她的头顶。后来她自己划过两回，划到第二回就不划了。

寒假从一月下旬起，她把寒假的日子也数，过完年剩几天，开学剩几天。数到最后几天她不数了，假期总归会完。

班上有四十八个人。她能叫出名的有二十几个。

叫得出名的里头，有一个在她还谁都认不全的时候，就先记住了她。

初一开学头几天，那个人从第一排问到最后一排：叫什么，家在哪儿，小学是哪一所。问到这一排，她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弯下腰。

“你叫什么呀？”

小花说了名字。

那个人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华妙。”她点点头，“我记住啦！”

她就是向晴。头发扎得低，跑起来一颠一颠。散下来一缕，她伸手一拢，随手扎回去，还是歪的。

那天放学，班里已经有人知道小花的名字了。不是小花自己说的。

向晴头一回来问，先把本子放到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像是怕它自己会跑。

“你能给我讲讲吗？”声音是虚的。

小花把椅子往旁边挪。她坐下，笔握好，笔尖对着纸，落不下去。

讲完，她点头。第二天又来，还是那道题；小花从头再讲，讲到后半她自己接下去，接对了。

“我回去又看了一回。”她说，本子还是抱在胸口。

她来问过多少回，小花一个也没有记。

向晴约人，声音比平常小。约别人不这样，隔着一个教室就能喊。约小花，她要先走过来，站在旁边，等小花抬起头。

第二年秋天放学，两个人走到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我数了。”她说。

“数了什么？”

“我叫你多少回，自己都数不过来。你没叫过我一回。”说完她自己先摆手，补一句，这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那行吧，我叫你。”

那一回，后来小花没有补上。

向晴爱说下次。一起去书店，一起去文具店，一起去吃街口那家的馄饨。每一句前头都带着“下次”两个字。

说过就忘，下回见面一个字也不提。小花也没有催过。

她说的时候是真的。说过就忘，也是真的。

初一那年，谁也没提过生日。入冬前，向晴问她哪天生日。

“冬至。”

“那是夜最长的一夜。”向晴说，“今年我给你过。”

到了那天，向晴叫她去家里坐，她就去了。老楼，三楼。门一开，屋里黑着，向晴抢在前头把灯一盏一盏全打开，客厅、厨房、走廊，连没人待的那间也开了。

厨房的灶是凉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洗过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杯水，柠檬的。蛋糕放中间，圆的，白奶油上一圈草莓，红得发亮。

茶几边上还有一只纸包，巴掌大，四四方方，纸绳系着。

冰箱旁边挂着一本日历，红笔写得密。一行是一个人，名字写小，日子写大。

小花从头看到尾。十二月二十一那一格边上，写着她的名字。

剩下的格子她看到底。没有一格是向晴自己的。

她没有问。

那只纸包她带回去了。蛋糕她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

过了一个月。夜里过了十二点，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今天是我生日。”

“你要不要来？”

她看见了。

再看时，那一行没有了。

天没亮小花就起来了。等到蛋糕店开门，她进去，买了摆在最前头的那一只。草莓的。向晴的东西都是草莓的。

上到三楼，敲两下门。

门开的时候，向晴还穿着睡觉的衣裳，头发散着。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搁着一只盆，土是新翻的，湿的，平平的，什么也没有长出来。

“不是说今天过生日。”小花把纸盒递过去，“怎么还在睡？”

向晴没有接。

“顺路。”小花补了一句。

向晴站在门口，眼泪下来了，拿手背去压。

小花的手还伸着。

哭完了，向晴接过盒子，往旁边让了半步。

“小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花没有作声。

“你不用说。”向晴说，“我说就行了。”

“阳台上那盆，种的什么？”小花说。

“向日葵。”向晴说，“今天种的。”

“今天。”小花说。

“一年就这一回。”向晴说，“往后每年这一回，我都种一盆。”

盒子里有蜡烛。向晴一根一根插上，插完数了一遍，十四根。

“你唱一个。”向晴说。

“不唱。”

“那我自己唱。”

她自己吹了。

两个生日，都有人记得。

窗台上的小灯，第二年开了一朵。三天换一回水，换了水她把盆转个方向。

她数叶，一、二、三，数到第三片就不数了。剩下的自己会长。

家里的碗筷还是三副。有一副收在柜子里，过年前拿出来洗一遍，洗完了搁回去。

那副碗筷的主人有电话，一年打几回，说忙。电话是打给她娘的，她娘应一声，放下话筒，去厨房。

她坐在桌边写作业，头没有抬。

墙上那几列道，头一列当中空着三道。

我没有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