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城东派出所。

“林大，要不休息一会儿？”

听到李建军和自己搭话，林成蹊略微抬了抬头，但目光依旧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不了。”

李建军闻言，走到她背后看了一眼：“河道的监控啊……这点位太多了。情指中心没有接到过小孩走失的警情吗？沿着河边一路看过去的话，猴年马月都看不完。”

“说是没有孩子失踪的报案，先看着吧。”

林成蹊一边说，一边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把剩下的浓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熬一晚上了，吃点东西垫垫吧。我那儿还有泡面，给你拿过来？”

“不了，谢谢。”林成蹊冲他笑笑，“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好吧，当心眼睛。”

林成蹊点点头，继续看了一会儿监控，但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她按下暂停，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布满血丝的双眼地盯着办公室的白墙，脑子里全是那具遗体漂浮在河上的画面。

从警七年，从市局战训基地、宣传处到办公室，林成蹊一直在机关科室打转。入职前她满腔热血，想要当一个惩恶缉凶的超人，可事实却与她期望的完全相反。

去年她被调到刑侦支队，担任二大队副大队长，从“小林”，变成了“林大”，但刑侦支队女性很少，虽然顶着副大队长的头衔，实际工作还是内勤。她和另一名女辅警是队里的大内总管，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偶尔其他男同事办案，碰到了女性嫌疑人才会想起她，一通电话把她喊去凑个人头。

林成蹊终究还是不甘心，当看到上级号召“机关下基层”时，她没有丝毫犹豫，主动离开刑侦支队，到县里的派出所去了。

只是一切终究还是事与愿违。所里领导出于对“市局女同志”的“关怀”，几乎不怎么让她参与一线工作，除了有时帮忙处理一些和女性、未成年人有关的案事件，她做得最多的工作还是写宣传稿、拍普法视频，以至于现在听见公众号这三个字都想吐。

今天的巡河任务所里原本也没准备让她参与，但值班的中队长突然病了，林成蹊临时顶上，谁知就遇到了亡人的警情。

林成蹊乏力地靠在椅背上，心里五味杂陈。

正当她思考着接下来的工作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成蹊回头，看见陆昭明像个落汤鸡似的走过去，一边扯下淋湿的帽子，一边顺手打开她桌上那个烧水壶的开关，然后重重地在她对面坐下。

“刚才桥上什么情况？”林成蹊问。

“你看到了？”

陆昭明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持风扇，试图把警服和帽子吹干。

“晚上雨太大了，交警大队的人在积水路段封路，张所让我和陈雷他们过去帮忙，结果碰上一个闯卡的车。”

小风扇压根吹不干警服，反而让它冰得像块铁，陆昭明说着说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林成蹊见状，起身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了自己的吹风机和警用T恤。

“然后呢？”她把东西递给陆昭明，问道。

“我看那车开得东倒西歪的，就追过去了，但是没追上。车上一共四个人，弃车跑了，现在交警那边在找车主。”

林成蹊默默点头。

陆昭明说完，拿着她给的T恤躲到办公室最角落的桌子后面，几秒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了，然后坐回原位，开始用吹风机吹她那湿透的裤腿。

林成蹊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虚掩的门，提醒道：“陆管教，这是派出所，男同志多，跟你们女子监狱不一样，换衣服小心点，万一有人路过呢。”

“啊，好。”

陆昭明漫不经心地答应着，脸上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林成蹊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看刚才的监控。

近年来，为了加强警务实战交流，推动狱地协作，每年江州女子监狱都会派一批干警到市公安局的基层派出所跟班学习。相对应的，派出所也会选出业务骨干担任带教民警。所长一句“女同志带女同志方便一些”，这个活儿就毫无悬念地落到了林成蹊头上。

陆昭明是江州女监的管教，政法大学应用心理学专业毕业，比林成蹊小一岁，但职级稍高一级，是三级警长。

和公安系统不同，女监是一支几乎全部由女性组成的警察队伍。因此，陆昭明在派出所表现出了强烈的“水土不服”，比如无法适应二手烟缭绕的办公室、夏天警车里的汗味、同事们大大咧咧的玩笑……

林成蹊看得出来，陆昭明似乎很难快速融入这种职场环境。她习惯了在一线执法，面对公安系统这种女性和内勤基本划等号的现状，她难以接受。

所长本打算安排她跟着林成蹊在所里干点宣传工作，结果毫不意外地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我是来交流实战经验的，不是来写宣传稿的。”

于是陆昭明得偿所愿，开始跟着巡逻、护学、接处警。她在监狱早就习惯了熬夜值班，比起机关下来的林成蹊，她反而要适应得多。

林成蹊桌上的烧水壶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然后“啪”地一声断电，表示水已经烧开。

陆昭明从包里摸出一条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到林成蹊旁边，看到她屏幕上的画面，眼里忽然来了精神。

“为什么看河边的监控？”

林成蹊简单地跟她讲了刚才在河边发现溺水儿童的事，陆昭明听完，干脆搬来凳子在她旁边坐下，准备和她一起看。

“陆管教！林大！”

办案区的门被人猛地推开，陈雷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太好了，你俩都在。”

“怎么了？”林成蹊察觉到不对，立刻站了起来。

“跑车的车主找到了，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