愕然很快遍布特蕾莎的整张脸，罗希亚借对视之余将其尽收眼底。

她并非全无察觉，只是她现在罕见地没心思面对感情上的弯弯绕绕。

阿玛拉倾诉的真相无一不落在她的认知之外，即使已经离下一年越来越近，她也无法完全接受。

说到底，灵力究竟是什么物质？这一点罗希亚还没想清楚。

已知灵力是与亡灵交易的原料与媒介，只适用于与亡灵共鸣，不具备转化为五大元素的能力。

那么，为什么她之前能利用灵力与火之魔剑灵交易、缔结契约？

一种可能是：火之魔剑灵是斯托希洛亡灵的一部分，灵力同样可以作为交易的媒介，她只是完成了投入灵力给剑灵的操作，后续的元素转化则由剑灵仰赖斯托希洛生前的知识实现。

另一种可能是：灵力其实具备转化为五大元素的能力，魔剑像是一台魔动设备，可以把灵力等价先转换为魔力，再转化为五大元素。

但这样一来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灵力究竟是什么？它是否同样具有能量？是否可与常规魔力等价交换？是否具有被量化、被投入使用的潜质？

此外，已知御灵术和灵媒术都是东凰王族与神交易得到的副产物，为什么交易的代价会是她？为什么非得是她？如果神执意要夺取她这枚筹码，她的人生是否无法由自己做主？

刚得知的时候，罗希亚的大脑是混乱的。

她无法将这份思绪外泄给周围的人，因而在面对莉切丝的直言、安达的微笑、特蕾莎遥寄的信件时，她都无语凝噎。

这份混沌持续了约莫半个月，直到上周为止，她才稍微平静一点，终于有闲心分条列点、逐一解决。

如果被神盯上、失去自我是她的宿命，那么，无论她是否选择走上灵使的道路，她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因此，这个问题和她选择继续修习御灵术毫无关联。

那么换个角度呢？有没有办法终结这个交易？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面对另一个谜题：人是否能直面神明？

这场交易的起源是东凰的王族，假如希利瓦雷德历代祖先存有对抗魔剑的手记，那她或许能从中获取答案。

话虽如此，可罗希亚真见到特蕾莎后，却难以说出口——她做不到履行二人过往的诺言。

最后，她有没有必要承袭佩奥利希塔的衣钵？修习御灵术、学习灵媒术和承接家族使命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这三者理当是各自独立的，不具备任何关联性，所以最后的问题可以留待未来再考虑。

推演到这里，罗希亚已经差不多冷静下来。

只是，她仍有一事不明：假如她用强硬的方式终结与神的交易，那么佩奥利希塔一族乃至整个御灵术体系，是否都会受到冲击甚至消失？

若未来当真朝向她所做的最坏打算发展，那她是否应该放弃终结交易，以自己为代价，延续灵系术式，让其在东凰传承存续下去？

想到这，罗希亚轻抚膝上的引魂针，目光锁定在特蕾莎的面容上。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特蕾莎真的很温柔，即使她的话题跳跃跨度极高，特蕾莎也仍然耐心地追溯她的动机。

这应该算是身为挚友的特殊待遇吧？

罗希亚轻拍竖在她身边的圆凳，特蕾莎便心领神会地坐在上面，一坐好，罗希亚便将引魂针交到特蕾莎的手上。

“这果然是引魂针吧？”

罗希亚点头：“在见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已经确信：它的材质和魔剑一样。但与魔剑不同的是，它里面没有储存任何灵体。”

“这和你提的问题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这只是向你展示一下对照组而已，既然你能感应到魔力的波动，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罗希亚俯身，抓住剑柄，垂眼低声念出几段咒语，特蕾莎眼前的世界顷刻间发生改变。

房内温暖的光源被过滤，二人周身环绕着约莫五名由白烟组成的模糊人形。

特蕾莎头一次见到这阵仗，她不由瞪大双眼，心跳的噪鸣声在耳边清晰可见。

她对这种被包围的氛围感到不适，潜意识中甚至以为这些亡灵会袭击她，可它们只是与二人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沉默地面朝罗希亚，等待下一步指示。

——这便是灵使的世界，也是罗希亚在无数个午夜见到的画面。

“这只是最基本的显形灵术，在它们没有被赋予接触实体的能力之前，它们不会伤害我们。”

说着，罗希亚举起引魂针，亡灵顿时凑近几分。

“你刚刚有感受到魔力的波动吗？或者说，你有注意到元素被转化吗？”

特蕾莎这才分出注意力观察周围的环境，但遗憾的是，眼前的场面于她而言只是看着吓人，并没有产生足以令她汗毛倒竖的魔力波动。

“……没有，你刚刚有做什么吗？”

罗希亚撤回法术：“我只是按照以前使用火之魔剑的方法，想象顺着回路，把体内的力量灌输到引魂针中。

“如你所见，纯粹由冥钢打造的引魂针不具备危害性，也没有元素转化的能力……果然关键还是在斯托希洛身上，但为什么她能吸取灵力？”

特蕾莎揉揉睛明穴，一合上眼，对方曾在信中写过的话语浮现于眼前——

“我体内的力量和魔力截然不同，因而无法使用常规的魔导术式，灵使们大抵是因为或多或少都掺杂了佩奥利希塔的血，才会和我有着同样的命运与困扰吧。”

她正欲顺着这点启发继续思考，下腹却传来阵痛，所有思绪立即被打断。

与此同时，下身传来一股热流。

她后知后觉，自己又是两个月没来月信，今天她格外没精神的原因也瞬间明晰。

要按日子算的话，年关她的确该来了。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特蕾莎猛地睁眼，对上的是罗希亚担忧的双眸，对面的语气开始难掩慌张。

“是不是月信来了？忍冬大人总说你的月信情况不稳定，你这几个月都没来这里接受调养……是痛经犯了吗？”

特蕾莎自以为她能很好控制表情，但不知为何，在解读罗希亚的起心动念时，她也会被对方准确读心。

她虚虚地抓着对方的袖袍，打心里希望自己能藏得更好，也希望罗希亚不会发现她狼狈的姿态。

“……应该是。”

罗希亚再也不顾自己的困境和身体状态，她扶着案台边，缓缓摆脱轮椅起身。

即便双腿仍无力地打颤，她也还是伸出单只手，让特蕾莎以她为支点站起。

“我带你去找忍冬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