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引子-写给伊甸的生贺

作者:xitutu
更新时间:2026-11-08 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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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娅视角】

“我对你说过「 cipan」这个词嘛?”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如既往坏心眼的拜索斯女士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我。

“好像没有?”

年幼而天真的我如此回答。

“那,我对你呀,好像有一点点「 cipan」的感觉喔。”

我无法看见当时的伊甸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只记得自己晕晕乎乎得像是刚泡完热水澡那般,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一侧脸贴近她温热的背部,对她说,我也是。她的腰腹很明显地抽搐了两下,呼吸忽然停止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平稳。

不一会儿,我感觉到似乎是有雨点滴落在手背上,于是招呼她,我们快回去吧,好像要下雨了。伊甸沉默了片刻才应了声,打起伞,慢慢地将我牵引回卧室。

我好奇地占卜过雨将何时会停下,却发现那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爽朗秋夜。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生活就将这么一成不变地持续下去,也一直是如此期待着。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能够借助玫瑰与药水看得真切,伊甸说,想要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去看看那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我嗔笑着告诉她,对于眼盲了那么久的我来说,世界上一切能够被她们称呼为色彩的东西,都是无比新鲜的。

于是,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从一座山翻越到另一座山,走过一个又一个小城镇,看了戏台上自称愚者的伶人们表演的悲喜剧,听了酒馆里穿行各国的诗人们弹奏的劝酒歌,最终在伊甸的故乡停了下来。那里耸立着一座高塔,比我从小便居住着的那座高大宏伟得多。对于塔这一类建筑,自孩提时起,我内心中的抵触一直远远多过欣赏,所以我们在那片与伊甸姓氏相同的小村落中寻了家旅馆住下,直到名为新月弥撒的仪式将要开始,才一同进入塔内。

后来的事情,后来啊……

真是的,我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喜欢怀念过去的事情了呢,那一般是老奶奶会做的事情才对。

不过,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有些想把它们写进话本里就是了。

伊甸她最近真的很忙,啊,当然,我也是。我们在一起编写一部格语辞典,帮助刚刚来到新世界不久的大家更方便地学习魔法。就像那群愚诗人们所哼唱的那般,被重力束缚住的我们,为了追寻那些在上古时期便能够漫步于群星之间的神明们的光影,不得不将大量时间投入其中。

——她说,这会是一件十分浪漫的事情,我也这么觉得。

词素的拆解与破译就用了数百个日升与日落,两位贤者共同占卜而得的经验语言,终于在我们的手中,成为了能够被巫师甚至普通人掌握、使用的人之权柄。在词素总表整理完备的那天,伊甸罕见地给自己灌了几大杯热红酒,一觉睡到了次日的傍晚;晚餐随意吃了些酸奶和水果,洗漱完又接着睡了过去。

后来的日子轻松了些,格语的词汇是一个又一个词素像积木一样拼接在一起形成的,所以把它们翻译成自然语远比破译抽象的音节符号简单有趣了许多。她负责撰写批注,我负责校准,有时我们的任务会交换一下。不过今天,她一早就急匆匆地出了门,只留下一张写着午饭想吃酸奶酪沙拉配奶油土豆泥的纸条放在餐桌的一角,以及一条很是细长的纸匣压在上面——里面是一支花簪,大概是诺斯大人送给伊甸的生日礼物吧。

我把披散着的头发挽成伊甸日常的造型,将簪子插上,借着茶水的反光观察水中的倒影。

戴在伊甸头上一定会非常可爱。

不过——真是的,她怎么一早就不见了人影。

由于某位可怜的魔女小姐即使在生日的上午也有工作安排,今天的批注和校准任务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事已至此,趁着现在时间还早,先来看看昨天还没校完的词表吧。

……

下一个词。

「cipan」。

后面跟着的是伊甸字体纤细的批注:

【「ci」爱;「pan」种子、幼小的。】

【幼小的,尚且如同种子般刚刚萌发的爱意。】

【作为名词使用,意为情愫、好感或者是喜欢。】

多么美妙而可爱的措辞。果然,还是诗人的语言最适合用来吟唱咒语与祷言。

她在「喜欢」的下面画了两个小三角,表示这种用法还有待商榷。

我还记得那个秋天的傍晚——那是我正式系统性地学习格语的第一天,伊甸用这个词引入了她的教学。

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她说这个词,是跟对方在一起就会感到很开心的意思。

我曾经无比好奇,出生高贵的伊甸小姐为何会喜欢上这个名为苏菲娅的普通个体,而到了我拥有了去询问的勇气的那一天,才发现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初生的爱意,共通而独特的状态。包括亲历者自己在内,没有人能够讲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毕竟在此之前从未经历过。于是,只能听从长辈的意见或是他人的经验,小心翼翼将它表述为最初的、尚且幼小的「爱」。】

我觉得用「喜欢」去解释「cipan」是十分得当的。

嗯……

【「喜欢」是「爱」的开始。即便这种感受是那么的朦胧、模糊,相爱中的恋人在还未真正理解的情况下,依然有勇气去以此来称呼那仅此一瞬间的新鲜体验。】

我在她的字迹旁写下新批注,又打上波浪线作为标记,然后将羽毛笔指向下一个单词。

……

啊,糟糕。忘记做午餐了。

我回卧室检查了一番昨日便已藏在了枕下的信封,再次确认伊甸没有动用寻找咒或类似的咒语提前看到它,这才安心地去厨房把煮土豆的柴火升起。

21岁喔。

是个放在话本中永远会被津津乐道的年纪呢。

只把那些值得被讲述的瞬间挑选出来这种事情,还真是狡猾啊。

我没来由地这么想。

【伊甸视角】

“我跟你讲过「cipan」这个词嘛?”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如此问过苏菲娅。或许是出于自己的某些私心,我想将这个词作为那个暂时还没看到世界的女孩学习格语的第一步。

“好像没有?”

她如此回答。

“那,我对你呀,好像有一点点「 cipan」的感觉喔。”

“「 cipan」是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会学到的,所以现在先保密。”

“别嘛,告诉我。”

“就是很……嗯,或许是,跟对方在一起就会感到很开心的意思。”

刚刚进入傍晚的天空是略显暗淡的灰色,几片乌云薄纱般平贴于其中。

不错的天气。占卜说晚上会是个星月夜,我很喜欢。

在我即将沉入思绪之中时,可爱的女孩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腰,将一侧脸贴上我的背部,轻柔的声音如是对我说:

“那,我对你呀,好像也有一点点「 cipan」的感觉喔。”

坏心眼的天使小姐很是刻意学着我的语调,把两个元音拖得很慢很长。

那时,对未来的一切都感到无比害怕的我,只能让魔力裹挟住风,将泪水从两侧脸颊上拭去。

明天。虽然青春还勉强地逗留在我们的身边,但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糟的,至少会比现在糟上那么一些、痛苦上一点。我不想离开她。所以——

“伊甸,好像下雨了呢,我们快点回房间吧。”

……欸?

雨?

是……下雨了吗?

我盯着苏菲娅将滴落在手背上的液体用食指一圈一圈地揉开。太阳正因为不情愿下山而拼尽全力地发散着阴郁的光芒,薄薄的液层将它反射得有些晃眼。

“是,是啊。下雨了呢。小心着凉,一起快些回去吧。”

我努力将自己的颤抖伪装成是找不到雨具的焦急。

打起伞,牵起女孩的手,一步一步地将她搀扶回卧室。

我不知道为何在四年后的今天梦见了这件事。醒来时,我的手还搭在苏菲娅的腰间。她背对着我侧卧着,双手好像都蜷在枕头下面,睡得很安稳。

不论如何,至少还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梦。

最近连续几个月都睡得很晚,平日里中午才会起床的我今天醒得似乎有些太早了。床上的女孩或许还在梦中,也可能只是还在装睡,等待着属于她的王子、她的骑士——又或是一位魔女将她吻醒——我如此恶趣味地想。

相比于亲吻,说实在的,我更想做的是去舔一舔她的鼻子、耳朵和额头。

看着镜子里完全就是没有睡醒的自己,今天的我必须要化上点淡妆把眼袋带来的阴影遮住,才能使脸色至少不让爸爸妈妈感到担心。

帮苏菲娅梳妆打扮的确很有意思——但是即使是要给自己化最淡的妆,我都会觉得很麻烦——这种想法自初次穿上礼服的那一天起就出现了。出于一种奇怪的惰性,至少现在的我还是懒得打开自己的梳妆盒,只是随手拿起大概是苏菲娅昨日随意放在盒外的木梳,对着镜子将有些打结的头发稍作整理。

天父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宇宙的轮廓,而被重力束缚着的人们,只能去揣度、去穷尽祂口中每一个音节,将这片终于被祂承认的星月夜用我们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作为追求知识与真理的巫师一族,遇上了如此美妙而浪漫的课题,情不自禁地沉浸进去,这很正常,对吧?

正如某位姓拜索斯名伊甸的伟大魔女信口胡诌的那般,【伤疤是骑士的荣光,眼袋是女巫的勋章】,我觉得他们一定会理解的。毕竟每天都忙得团团转的亚当与诺斯大人终于不用担心那个从早到晚游手好闲的女儿为了寻找些刺激的感觉去把整个世界轰炸一遍这种事情了,不是么?

——梳头也好麻烦啊,什么时候去把头发剪短些,反正宽大的魔女帽可以遮掉很多东西。

不过,至少今天还是需要稍微打理得整齐一点,毕竟是生日,特殊的日子总需要有些特殊的对待。

时间过得好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对未来有了些许期待,即使这种期待建立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可怕的基础之上。我的主观意愿想把过去的一切都给慢慢地抹掉,似乎把曾经的记忆擦除一点,距离幸福也就会近上那么一点点。——将过去的痛苦忘却、填埋、盖棺定论,就当是从未发生过,这是否需要被视为对于曾经的自己的背叛,我不知道。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一直像是哄骗着自己那般在这里生活下去——毕竟身为长生种的我们,也用着肉体凡胎经历时间、衰老、失去和爱情。

即使这又只是一场天父的幻梦,只要祂不从梦中醒来,这里的一切都会是真实的、永恒的。——所以,我尊敬的天之父、至高的佩洛玛啊,劳请您将额头上的天眼闭得更紧些,让您与您卑微的信徒们共同继续沉醉于其中吧。

当然,作为一位时常被标榜为对万事万物都贪得无厌的魔女,我并不认为现在就是应当吹蛋糕蜡烛许愿的时候。

说起蛋糕,去年是苏菲娅帮忙做的黑森林,巧克力碎与糖霜都撒了好多,是我喜欢的口味,非常好吃。作为初学者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天赋如此的她大概只需要几个月,就能让温佳德烘焙坊连夜改姓成佩洛玛了吧。

嗯,我决定做几小尊雪纺蛋糕。一尊寄给爸爸妈妈,一尊去给新年时特地来送蛋挞的塞拉姐姐,留下两三尊作为我们今天的晚餐与这几日的甜点。

家里的小麦粉和鸡蛋还算充裕,再去买些新鲜的水果和牛奶,应该就足够了。

有时候我会很高兴自己出生在果实累累的秋日,因为只有在这段时间里,蛋糕里才能毫无顾虑地添加最新鲜的水果。平日里的话,即使有时间魔法或者是冷冻咒作为保存手段,即使储存得再多,吃一个少一个的感觉总会让人感到很不安。

晚上的蛋糕还是偏油腻了些,中午吃些沙拉配奶油土豆泥吧。

奶油土豆泥。

没事的。

更何况是生日,今天就放纵一下。

我留下一张纸条,就悄悄拉开了门。

门外准时准点地摆着一个熟悉的小密码箱,是来自爸爸妈妈的礼物。

年年如此。

我掂了掂箱子的重量,里面的物什发出了一半清脆一半沉闷的敲击声。

应该是妈妈新做的发簪。上个月还是更早以前,她与父亲一同前往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从那里带回来了许多奇石。到家的那天还特意跟我说,想要用这些作为原材料,为我和苏菲娅各做一支花簪。

我好奇地问她,这些石头的颜色似乎与玫瑰和梳黄菊很难产生直接联系。

「所以,您想做成什么样子?」。

「保密。」她仔细摆弄着那几块看上去很是温润的石头,如是对我说。

「该不会根本就是没想好吧?」

即将弥漫起的尴尬氛围被凿子突然劈碎石料的声音敲散了。母亲抬起头,若有所思后立即露出了同时受到九位女神的垂青的笑容。

「绝对会让你满意的。」

我抱着箱子回到桌边,把密码锁拨开,将两条纸匣取出。

匣里各放着一根簪子,是一对百合花。

白玉打磨的花瓣,托帕石制作的花蕊,以及翡翠雕刻的花枝簪针,加上金丝与银线作为细节上的点缀的同时将整体串联在一起,非常可爱。

母亲的审美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我默默地收起了近期就去把头发剪掉的打算,将一支簪子插上,另一支放回匣中压住纸条的一角,重新拉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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