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放在桌面上，打开一看，小巧已经又发了条消息，说明了具体集合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十一点半。

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一分，距离明天上午十一点半还有十六小时零九分。唔……好长啊。

我嘟起嘴，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换作是以前的我，此时会做些什么呢？

我其实一直不喜欢在家里学习。于我而言，放学后去学校的自习室或图书馆学习效率要高得多。不过自从我开始和小巧一起放学之后这个习惯也被我抛弃了，好在目前还没有影响成绩。

在家的我也就只有玩游戏和看书两个选择了。

我不玩手游，不过小巧好像会玩一个叫什么……《12：3456》的游戏，记得她曾经有在我面前打开过。至于我家的那些游戏，都是我那位臭老姐闲得没事买来还硬拉着我玩的。

看书……我还记得小巧最开始找到我，询问我爱好时我回答的就是看书。至于我最喜欢的类型——

我抬头，望着头顶的书架。上面按照作者有序地排列着：绫辻行人、京极夏彦、三津田信三，还有国外的阿加莎和爱伦·坡……

嗯，是推理哦。

不过我却并不算那种资深推理迷，于我而言看推理小说是一种有效的杀时间的方式。这么看来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看书？

那我到底喜欢做什么？

这是我活了十六年以来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在上高中以前的我，脑中的概念只有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区别。于是对于可以做的事，如玩游戏、看书一类，我并不排斥，对于不可以做的事，我也敬而远之。

如若将「可以做」再进行区分，那就是必须做和不着急做的分别。必须做的事当然是学习了，而不着急做的就是我不排斥的那些事。

以前还有一项必须做的事，那便是当一位负责任的班长。现在……这种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责任我也卸掉了。

至于我对学习的态度，我认为其就和吃饭、睡觉、上厕所同理，这种自然实际的生理需求，我也不分喜好厌恶。

·「有爱好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哦？」

·「不像我，还是一个找不到爱好的可怜女孩。」

这是我在和小巧初见时所进行的对话，此刻回味，却觉得那时的我还是没能看清自己。

爱好什么的……或许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却没有。

我的内心是极功利化的，虽说也是为了自己，但细细想来却没什么快乐的。更别提在毕业前夕还遇到了那样的事……

不，不要想那个了。再想想看别的呢？如果自己在十六年的人生中没有什么快乐的，那自己这人生不就白活了吗？所以一定有的——

我开始引导自己迈向那个已经为这个问题预设好的一个答案。却被半路上突然蹦出来的另一个名字拦下。

我脑中的那个名字是……

雪绘。

是我，初中时期的，算是真正要好的一个朋友吧。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也已经到了可以互相去对方家里玩，然后借宿的年纪。

不对，小巧只来我家借宿过，但我没有去过她家。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和雪绘之间的关系甚至比和小巧更近一步？

这，这也是正常情况吧。毕竟我怎么说也和雪绘相处了三年，但我却只和小巧相处了一个月。一个月时间我和小巧之间的关系就已经进化到借宿、同床的境界了，所以之后肯定关系会比和雪绘更好——

我和雪绘，再怎么看也应该就只是要好的朋友这个境界。但我和小巧……

我和小巧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借宿、同床的境界了。所以接下来，关系还会继续变化，变得更好——

我想和小巧抵达某种境界。不是普通朋友，而是朋友之上的……

恋人。

这个话题光是想想就让我的心开始打鼓，一下一下，像是突然跃起的波浪。

将，将话题带回去的话——

能让我快乐的事？

和小巧待在一起。

能足以被称作爱好的事？

和小巧待在一起。

我的世界看起来已经完全变成了小巧的形状。我都对我自己居然爱她爱得如此之深而有些惊讶了。

唔……好想快点和小巧待在一起。

心中畅想了这么多，我终于看了一下手机，却发现时间居然只过了五分钟。

「呜啊！」

我有些烦闷地跳到自己床上，开始揉捏手上刚抓住的虎鲸玩偶。虎鲸虎鲸，快快去给我潜入小巧的家里，我要看看小巧此刻在做什么——

不妙啊这种发言，不妙。

虽然只是口嗨，但这样的想法终究还是太不妙了。

「还是……慢慢等好。」

我把被我揉得皱巴巴的小虎鲸重新放回我枕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我想就这样，等着时间一步步走过，迈向明天。

我没有吃早饭。不是时间不够，集合的时间是十一点半，现在的时间不过十点，我已经来到了和小巧约定的这座商场门口。

我完全无法让我激动的心冷却下来。所以我只能顺从我满溢热情的情绪。但光站在原地干等却也没用，我便来到商场外圈的一家喫茶店，买了一杯牛奶咖啡喝。原本想给小巧也买些饮品的，但我并不知道小巧的喜好，况且买了热饮等小巧的这段时间内热饮也会冷掉，所以我只好作罢。

昨天的睡眠质量不是很好，咖啡下肚还算提神。我正想着要不顺便把早饭解决一下，却从一旁听到了让我惊讶的呼唤：

「小凑？」

握着咖啡的手颤了一下，咖啡都不小心洒了几滴。我正手忙脚乱擦拭，身前却已递出一张纸巾。

「对不起，吓着你了吗？」递来纸巾的手伴随着她的关心之语，一个我昨天才刚想起，却没预料到今天就见到的少女——冰堂雪绘，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

如同她名字一样，雪绘给人的感觉很冷。但与她相处了三年的我却知道，雪绘这样只是不想让那些她不喜欢的家伙靠近自己。面对朋友，雪绘向他人展示的坚冰会瞬间消融，虽然从表面上看她依然是那副冰冷模样。

「啊，没事。」想伸出去的手缩了缩，最终我还是接过雪绘递来的纸巾。随后，雪绘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凑你大清早的就站在商场门口，是在等什么人？」

「嗯。」我点点头，表现得没有初中那般热情。

「朋友？」她又问。

「是。」我回答。

「这样啊……」

很没有营养的无聊对话。我对雪绘有些抱歉，但现在我没那个心思和她继续站在这里对话。

「我一开始还没认出你，毕竟小凑你居然戴起了眼镜。我记得小凑你没有近视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这个是……」

我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雪绘忽然伸手抹了一下我的嘴角。温暖的指尖下却有水滴般的冰凉。

「咖啡。」雪绘收回手，「嘴角沾到了。」

这应该……算是我跟她之间很正常的互动吧？我记得在初中我和雪绘时常有这样的身体接触。但这一次，我却从雪绘细微的动作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我说不上来，却有一种能从我身上也看到的既视感。雪绘和我很像吗？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初中时的成绩也都很好。除了成绩之外，还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吗？

我一时间居然完全想不过来。大脑的一半被小巧占据，另一半却还没有完全消化雪绘突然出现的这一事实。

「小凑你上的是哪里的高中？我，我此前一直不敢问你……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但，小凑不在的这些日子，我都很想你。」雪绘又道。

我在一瞬屏住了呼吸。我好像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但我不敢继续这种猜测。

我不能再任由雪绘出击了，我不能坐以待毙。我抬起手，将自己的眼镜摘去，重新正色道：

「雪绘，不用再提及那件事了，真的。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我知道了。」我瞥见雪绘眼皮轻颤，脸颊染上一抹绯红，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以前的小凑，又回来了呢。」她挪动着嘴唇呢喃，「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却开始退步：「小凑，我家要从以前那块住宅区搬出来，到时候应该会搬到这附近来住。如果小凑会来这边逛的话，我们再约出来一起玩，好吗？」

她说得很认真，很诚恳。

就像是如今的我面对小巧一样，认真到让人无法拒绝。

小巧在面对那样的我时，也会有这样的压力吗？

「我，知道了。」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雪绘的请求。她没有笑，我却看见她的眼尾微微上扬。然后她朝我告别，离开。

错不了。

站在原地的我，反思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切。

这种感觉错不了。

雪绘和我很像。我不知道雪绘是什么时候……那样的，但那时的我却完全没有察觉。而如今情窦初开的我，才终于发现——

雪绘喜欢我。

以前的我意识不到，无法回应。现在的我，却因为心有所属，更做不出回应了。

喉间有些干涩，我赶紧喝了两口咖啡，却被呛到忍不住咳嗽，而这次也没有人上前关心我。我只能将那份苦闷重新按回到胸口深处。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

「水、水鸟亲？！」

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的时候，小巧低着头，像是有心事似的朝我靠近。不，她应该是下意识朝商场靠近。不过在前进的时候她似乎用余光看见了我。

她的神情恢复了正常，走路也变成了跑，很快来到我面前。

「我没看错时间吧？！」她手忙脚乱地拿手机确认，「现在应该连十一点都还没到啊……」

「是，我确实提早了一点点啦。」我挠了挠脸。

「『提早』一点？明明提早了一个多小时的说。我还说我想早走过来迎接水鸟亲，结果水鸟亲却来得比我还早。」

「唔，这个嘛……闹钟定的有些早……」

小巧居然也想早点过来迎接我吗？好感动！

我暂时将雪绘的事、小巧一开始的异样都抛弃，现在应该是好好享受和小巧待在一起的时候。

「真是的！你看你一来就在喝咖啡。昨晚没休息好还是怎样？抱歉我好像有点唠叨了……话说你有吃早饭吗？」

面对小巧接二连三的关心，我很高兴地受用了。

「还没有。」我老实回答，心下却开始期待小巧可能的反应。

「真是的。」小巧一边说道，一边把手放在她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我这才注意到小巧那有些奇怪的包包。

「小巧，这是？」

「是粉毛狐狸绯绯狐啦。我最喜欢的手游里的那个角色。」小巧一边回应一边从包里翻出来一个东西，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包三明治。

「给。」小巧把三明治递给我。

「这是？」

「给水鸟亲带的。」

听见小巧的话我没有立即感动起来，只是皱了皱眉：「真的？」

「唔……这是我的早饭啦。原来想带过来吃的。」小巧老实回应。

「是……小巧自己做的？」

「嗯。」

唔，小巧亲自做的三明治，好想吃，但是——

「我不能要。小巧你自己不还没吃早饭吗？」

「我不饿。」

「哦？」

「好吧，那个，但是……」

一向机灵的小巧在我面前支支吾吾起来。我忽然想到先前雪绘的那份「认真」向我施加的压力。

小巧你，是因为我的「认真」才……

「因为，我见不得水鸟亲饿肚子嘛。你，你就吃了吧，水鸟亲……」

「好。」

我没有再摆什么架子，说些不要不要的折腾话。我接过小巧递来的三明治——随后一口咬下去。

三明治还有刚出锅的余温。面包不是软的，反而有些脆，里面包着的是青菜和里脊。

「很好吃啊。」我由衷赞叹。面包的口感很特别，配合着夹进去的生菜和煎得很嫩的里脊恰到好处。光是吃上一口我就知道，小巧的这份三明治，外面的面包，里面的内馅，都是分开准备、单独制作，最后才组合到一起的。

「小巧的厨艺真好。」我又夸赞。

「哪里啦，只是家里闲着没事做着玩儿的。」小巧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我笑笑。

是乖巧，却不机灵的小巧。

我忽然想起来自己在见到雪绘并将眼镜取下之后便没有再戴上。连忙低头去找眼镜并戴上。然后，我重新面对小巧，并开口道：

「小巧，那个……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可以吗？」

我试着模仿以前我那将害羞外露的样子，小巧看见后先愣了一下，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呼……你不用刻意再拘谨起来啦水鸟亲。我没事的。你想带我去哪？」

看见小巧恢复了精神，我也略微正色道：

「我想先带着小巧去趟超市。小巧请了我吃早餐，我总不能让小巧饿着肚子吧？」

「这样啊，好喔！」小巧「咻」地一下来到我的身边，「话说回来，水鸟亲你知道这里的超市在哪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毕竟我专门来过这边踩点，但是——

「嗯……你带路吧，小巧。」

我准备将主动权交给小巧，就像我们以往那般相处一样。虽然乖巧的小巧也很可爱，但我果然还是更喜欢活泼的小巧。

那样的小巧是「特别」的。我不想再变得「特别」，想变得普通。于是我就被特别的小巧吸引了。就像正负离子会相互吸引，我第一次从别人身上感受到「特别」的魔力，并沐浴在她释放的魔力之泉中。

「好啊。」

小巧答应着，并主动朝我伸出手。「走，我带你去，水鸟亲。」

我自然而然接过小巧的手。明明牵手也是我相当期待的事，但最后执行下来却如同吃饭睡觉一样正常。

小巧的手比我的要小一些，我很轻松地就撬开她的指缝，手指穿插过去，最后又紧紧握住——我与她十指相扣。

小巧没有反抗，她的脸甚至没有什么异样。明明做完这一切的我已经感觉全身燥热，呼吸速度也略微加快。我好想钻进小巧的大脑里看看此刻的她到底在想什么。

小巧带我来到了商场里的那家超市。我给她同样选了一个三明治。当然，钱是我付的。

走出超市，小巧颇为雷厉风行地将那块三明治解决干净。

「有这么饿吗？」

我从没见过小巧这副吃相，忍不住问。

「没有。」小巧一边回答一边从包里拿出纸巾随便擦拭一下，「好不容易和水鸟亲一起逛，却因为我自己的事导致我要提前离开……所以我想多陪陪水鸟亲。」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我却听得有点想「热泪盈眶」。不是真的要哭出来啦，只是内心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所以小巧你还要吃吗？我可以再给你买一些吃的。」

「不用啦！而且这不马上就要到中午了吗？到那时就要吃午饭了。」

……午饭。

吃了午饭之后，我和小巧今日一起相处的时间，就只剩下五个小时了。

必须得……

「哎呀！」小巧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水鸟亲，你捏疼我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还牵着小巧的手。

「那个，对不起对不起！」

我连忙松开手，向小巧道歉。

「没事的，下次注意就行啦。」

小巧却笑着包容着我的过失，并又向我伸出手。

不过这一次我没有第一时间就又牵上小巧的手。

「嗯？不牵吗？」

小巧的小手在我旁边晃了晃，不过我并不是看见主人挥手就冲上去摇尾巴的狗狗啦，刚才牵着小巧的那一段路我已经很满足了。

虽然第一次牵手就依着情绪十指相扣了，但一步一步慢慢来是很重要的。我不想让小巧认为我是一个轻浮的女孩，也不想在还没完全了解小巧的心意前便擅自决定。

武断的草率决定是会酿成大祸的。

「那行吧！趁着吃午饭前还有一段时间的空档，我带你去一家谷子店看看吧。」

谷子店？是指那种动漫、游戏周边的店吗？

「小巧，其实是你自己想看吧。」

「诶嘿。」小巧挠了挠脖子，目光移向别处。我则是又望向她腰间的挎包，那只张着大嘴的粉色狐狸应该就是周边的一种吧。

绯绯狐，记得小巧一直这么称呼她。

「算了，你要看的话我陪你就是了。」

我对动漫游戏什么的当然不感兴趣，但我会为了小巧而让步。

我想起小巧刚过来时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可能没资格了解小巧究竟在为什么事情而烦恼，但我能做的，就是用陪伴来消解她的烦恼。

对我来说，今天很短，短到还有几个小时就要与小巧分别；但今天却也很长，因为我可以将我的精力完全放在小巧身上。

所以，今天还将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