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倾肠饮

作者:SereneIris
更新时间:2026-11-07 13:18
点击:32
章节字数:5563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罗苏雅坐在粗糙的棉布车座上,静静听着电车的车轮经过轨道间的缝隙时发出的咔嗒声。伊爱悉坐在她旁边,头靠在椅背上,往罗苏雅这边歪斜过来,几度眼看着就要枕到她肩上,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这时被激发出来,掰正她的颈项。


一上车,她就沉溺于车厢里温柔裹挟着身体的温暖空气,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罗苏雅看着她睡觉时一副安详的神态,觉得到站时的广播恐怕叫不醒她。


她想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可插着兜的右手此时正受到睡着了的伊爱悉身体的压迫,强行活动可能会弄醒她,只得作罢。


一声震动,一条消息。她猜测应该是和昨天在藻岩山上收到的那条消息一样的,“【动画表情】”,回不回也都无所谓。


不久之前,她们在二月里本就驻留短暂的太阳即将落山时,乘缆车上了天狗山。山顶风不大,罗苏雅扒在栏杆边上,右手边小巧玲珑的小樽市的一切建筑和街道全都覆着白雪,郁积的云团在藏蓝的冰海上方被夕晖染成了淡紫色。伊爱悉不知什么时候用雪捏了四个小鸭子,圆滚滚的脑袋,翘起来的尾巴,在栏杆上排成一排。在她身后,林海像绒毛密布的兽皮一般盖在白皙而晶莹的雪原的肌肤上。


就是那时候,罗苏雅握在手心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本想当时就看,不过伊爱悉马上把她拉到别的地方去了,后面她就把这事忘了。


她扭头看了看车窗外,星星点点的城市的灯火已经取代了无边的漆黑的大海,再过不久,车就要到站了。


重新回到人流熙攘的札幌街头,在小樽时的那种淡淡的寂寥感在罗苏雅心头稍微减轻了一些。便利店和药妆店开在街边,透亮的玻璃门上张贴着特价商品的海报。行道树上挂着灯串,闪烁着白金两色光芒。男男女女提着公文包或皮包,行色匆匆地前去赴约,或只是一边闲谈一边漫无目的地散步。一位风俗店的漂亮女孩正在前面人群比较密集的地方揽客,不想惹麻烦的男性大多绕开走,反倒是女人们偶尔大方地投去目光。


伊爱悉默默跟在罗苏雅身后,低垂着头,似乎寒风也没能完全从迷梦中把她叫醒。


“那我随便找家店了啊。”罗苏雅对她说。


“嗯…”她喃喃地应道,过了一会又问:“什么?”


“当然是晚饭。”


罗苏雅在一座布满彩色广告灯牌的大楼底下找了一家居酒屋。店家门庭狭窄,半嵌入地下,走在路上甚至有点难以察觉。许多没撕干净的菜单和小广告乱七八糟地糊在玻璃门上,被店里的水汽浸得湿漉漉的,什么也看不清。室内的座位有些拥挤,低矮的天花板被油烟熏黑的痕迹历历可见,一台大烤架摆在窄小的半开放式厨房里,一位上了年纪、脸上全是皱纹的老师傅正开着猛火烤各式各样的肉串。散座无虚席,另有一张大圆桌边围坐着一群身穿西装的中年职场人士,一个举着大杯啤酒、看起来醉得不轻的领导模样的人正侃侃而谈,时不时引起一阵哄笑。服务员来来回回端着托盘上酒和菜,她看起来只比罗苏雅她们年纪大一点点,应该是店主的女儿。


罗苏雅和伊爱悉在吧台的中间挑了两个较为宽敞的位置坐了下来,稍微抬抬头便能看到师傅做烧鸟的娴熟手法。她们要了英文菜单,不过还是有好多表示食材取自的部位的单词看不懂。伊爱悉盯着菜单看了好久,最后只点了几串一样的鸡腿肉。下单时,服务员告诉她们必须点饮料,于是要了一杯冰可乐和一杯柚子汽水。


“没有主食没问题吗?”罗苏雅以为日本的居酒屋也和国内一样,多少会做点盖饭或者拉面什么的。“我点了黄油焗土豆,应该能勉强凑合一下,一起吃吧。”她又说。


“没事,不吃主食也没关系啦。”


罗苏雅猜测是因为店里太温暖,让伊爱悉没能完全消退的困意复返了。她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连外套都没脱,整个人堆在板凳上。


“要喝点水吗,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她什么也没回答,罗苏雅继续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冻感冒了?”


年轻的服务员端上来两杯加了冰块的饮料,不过放反了位置。伊爱悉左手撑着下巴,往右瞥了瞥。那边的吧台没有坐人,老式的灯泡下,起了一层包浆的木桌子油光锃亮,上面盘踞着的弯弯曲曲的纹理汇聚成了一颗巨大的黑色斑点。


她嘴唇微张,长舒一口气,端着的肩膀因此而塌下来:“没事,就是有点困了。”她低头盯着面前那杯罗苏雅点的柚子汽水,细密的气泡正源源不断地往上涌。“你明天去哪?”


“去登别,晚上就到洞爷住了。你去那边了吗?”


“没有。之前跑旭川和富良野玩了一圈,这几天就一直待在札幌了。”


“旭川啊…可惜我时间不够,不然也打算去来着。”


“有一个很有名的瀑布,几乎整个都被冻上了。”


“白须瀑布?查攻略的时候看到过,真想亲眼见识一下。”


伊爱悉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罗苏雅的柚子汽水,就那么含在嘴里等了一会。罗苏雅看到她莹润的喉头上下一抖动。


“我还以为grapefruit的意思是葡萄。”她注视着杯子里晚霞一般的液体,有点突兀又很认真地说。


“是柚子的意思。准确来说是西柚,或者葡萄柚。”


“是呢,是柚子的意思。抱歉喝了你的饮料,我没注意,要换回来吗?”


“不用啊,你要是爱喝的话。我喝可乐也可以。”


于是她们俩拿起互换的饮料干杯,玻璃杯里巨大的正方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和碰杯时相似的清脆声响。罗苏雅的杯子里,可乐液面下降到了冰块上表面下方,留下一小片浅肉色的细泡沫。饮料在口中激烈地释放二氧化碳,她觉得舌头酥酥麻麻的。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北京。”服务员端上来几小碟子菜时,伊爱悉语气平淡地说。菜是罗苏雅点的:烤番茄、醋秋葵、冷食豆腐,前者上面还冒着滋啦作响的油泡泡。


“哦。”罗苏雅不知道说什么,“你们快开学了吗?”


“还有几天,不过快了。”


“哦…其实我们也是,不过应该还是比你们长一点。”


“长多少呢?”


“不知道啊。应该跟半块西红柿彻底凉下来的时间差不多吧。”


伊爱悉拨弄着小架子上的筷子,看着罗苏雅往送到嘴边的烤番茄上吹气:“我能吃一点你的豆腐吗?”


“可以啊。”


她拿起筷子,在上面撒了一些类似花生皮一样的碎末的白嫩豆腐上切下一个小角,什么都没有蘸直接送入口中。


“好吃吗?”罗苏雅问。


“没什么味道。”她又把筷子放回架子上,拨弄起来。


几点细细的豆腐渣沾在筷子圆圆的头部,随着她手指的动作绕着筷子转来转去,在黯淡的空间里看去,犹如无瑕的玉器遗落下的残片。


“你学什么专业?”罗苏雅问了一个大学生之间常见的问题。


“生命科学,哎呀…”伊爱悉说起这个时眉毛和眼睑耷拉下来,好像不好意思一般地笑笑。


“是因为喜欢生物吗?”


“因为不太懂怎么选专业啊,只想着去个好学校。”她不假思索地说。


“哪个学校?”


“清华大学,你信吗?”


罗苏雅咬了一口番茄,汁水仍旧烫口,她张着嘴喘气。“清华?你都这么问了,我不信。”


“那恐怕是北大吧。”她笑了笑,拿筷子头往一个方向指指,“你去北海道大学了没?”


罗苏雅也笑了:“没有啊,我昨天才刚到札幌。”


“就算是生命科学,我们学校也收分很高哦,所以身边人都很厉害。”


“你不厉害吗?”


“没有他们厉害呀。”


她很轻松地就说出这种话了,罗苏雅想。


伊爱悉的五串烤鸡腿肉和罗苏雅点的香菇摆在一个盘子里端上来了,上面淋着粘稠的酱汁,蘑菇顶上十字形的切口里渗进去不少。伊爱悉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竹签子的一端,拿筷子把肉全都剔到盘子里,然后擦擦手,吃了起来。


“这个很好吃啊,你要不要也尝尝?”


罗苏雅把吃完了的烤番茄的竹签放回到盘子上。“好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质鲜美,调味适当,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是挺好吃。”


伊爱悉一边嚼着鸡肉一边说:“你知道吗,我们学校那帮人可吓人了,就现在,毫不夸张地说,有一半人——”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因此顿了一下,“至少一半,在学习,要不然就是实习什么的,或者打比赛。”


“现在?寒假?晚上七八点?”


“对。”


“那真够吓人了,我们学校上课的时候在学习的人估计都没有一半。”


“完全无法想象啊…那你是哪一边?”


“有时候是多数,有时候是少数。”


“真悠闲。”伊爱悉好像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


罗苏雅点的肉串这时候也做好了,服务员上菜时说了一句“失礼します”。吧台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客人,逐渐开始有点拥挤了,她们俩不得不靠得紧了一点。可能是感觉到热了,伊爱悉终于把羽绒服脱下来,放到脚边专门用来放衣服和包的柳条筐里,堆在罗苏雅的衣服上面。这样一看,她那被鹅黄色毛衣紧紧包覆的腰身和臂膀显得比刚才瘦小了许多。


“是啊。不过我觉得在我们那,那样才是常态。如果你天天认真听课,没准要被同学孤立哦?”


“怎么可能,”伊爱悉笑着说,“我有时候上课不听,也没被孤立啊。”


“这么说,你在学校朋友不少?”


“那是两码事。见面打个招呼的人不少,真能称得上朋友的,嗯…有吗?”


罗苏雅沉默地咬了一口肉串。


“没关系,我觉得这在我们那挺正常的。”伊爱悉说,“反正我一放学就回家,有朋友也没什么用。”


“那个你说本来要和你一起来的人,算是朋友吗?”


“算啊。不过不在一个学校。你呢,学校里朋友多吗?”


“有几个吧,多少还有几个。感觉我也应该找个人一起来,平摊一下食宿能省不少钱。”


“日本还好吧,一个人来旅游算方便的了。”


“我酒店订得比较晚,后面几天只有双人房还有空缺了。”


她们又干了一杯,伊爱悉的汽水还剩不少,罗苏雅却已经不知不觉中把可乐喝完了。她拿着菜单,犹豫了一阵,最后点了一杯朝日啤酒。金灿灿的酒液装在不大不小的一个杯子里,上面浮了一层雪白的沫子,杯子上贴着“Asahi”的商标贴纸。她就着酒吃起焗土豆。


“你在日本待到哪天?”伊爱悉问。


“嗯,再待四天,第五天回去。”罗苏雅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


“那天我开学唉。”


“哦…那真是比我们早上好几百个西红柿凉掉的时间了。”


“有那么多?”


伊爱悉摇摇剩下的半杯不到的柚子汽水,玫红色的液体因为冰块融化变淡了些,已经没有气泡在上浮了。一滴水珠沿着杯壁的棱角滑下来,沾到桌子上时,她倏地把面前的杯子推开。玻璃杯在桌面上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挥发。


“这杯剩下的不喝了,我也要喝酒。”


“唉唉,怎么突然?这玩意真没啥好喝的,你没喝过…”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像个好学生?”她半眯着眼睛,光滑的嘴唇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伊爱悉叫来服务员,要了一小瓶梅酒。那位年轻的女服务员把打开了的酒瓶放在一个长条木碟子上搁在两人中间,旁边还摆了两个小酒杯,然后迟疑了一下。伊爱悉把护照递给她,熟练的像个给老朋友递烟的中年男人。


等服务员走了之后,她对罗苏雅小声说:“其实按日本的法律咱俩都不能喝酒,他们要二十岁。”


“啊?那我也?”罗苏雅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啤酒,好像突然得知里面下了毒药。她往服务员离开的方向张望,“那她怎么让你点了?”


“她根本不会认真看的,”伊爱悉往小酒杯里斟着酒,“警察也不会闲到因为这事给我或者她抓起来。”


罗苏雅看着她把圆形的小杯子递到唇边,一脸享受地啜饮起来,接着一连咳嗽了五六下,给旁边人都吓了一跳。吧台后面正在烤串的店长大叔沉默地递上来一杯水,一只手还在给肉串翻面,头自始至终都没有低过上面悬挂的一排遮挡视线的帘幕。罗苏雅替她用英文倒了谢。


“意外——咳咳咳…咳——这是意外!”伊爱悉揉揉左眼,接过罗苏雅手中的水灌了两口,然后往酒里倒了一半剩下的柚子汽水。


“呃…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这酒配气泡水挺好喝,但直接喝容易呛到嗓子里,你最好别尝试。”


“哦…哦,谢谢。”


罗苏雅也倒了一点气泡水混进去,尝起来甜甜的,有股梅子的清香,但没什么酒味。


“我那个本来要和我一起来的朋友经常会叫我们开酒会,去那种藏得很深,一般人找不到的地方。”


“你不是才大一吗?”


“是啊,所以只去过几次。”


“我还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呢,是叫清吧?”


“对。会有很气派的酒柜和轻松的音乐,灯开得比这还黑,还有专门的调酒师甩铁杯子给你调酒。”伊爱悉看着酒瓶背面的明细,“那些酒都挺好喝的,我还以为…”


“这么说,我下次有机会也去那种地方试试好了。”


“那我下次叫你啊,再有这种酒会的话。”


罗苏雅觉得她并不会真的这么做,于是便答应下来。


“那作为报答,你明天早上能不能送送我?到JR站就行,反正你也要去的吧?”


“我可能很早就要走,到登别的车不多。”


“这样啊。”她随意地笑笑,“那就算了吧。”


“你父母不管你吗?去酒吧…这种地方?”


“我告诉他们我去图书馆。”


“这种说法能骗过他们吗?”


“嗯…不好说啊,我觉得他们其实知道。可能就像你说的,她们确实不怎么管我吧。”


“酒会开心吗?”


“开心…吗?大家一开始有点拘谨,喝了两杯之后就渐渐熟络起来了,应该还挺开心的吧。”


“你们原来不认识吗?”


“哦…你这么一说,”伊爱悉想了想,“可能我们是在喝了酒的状态下认识的,没有喝酒的话就不认识了吧?”


罗苏雅看着她索性直接往装着汽水的玻璃杯里倒酒,烟雾一般的微小气泡在杯中升腾,本来澄澈的液体逐渐变为了朦胧的金红色,仿佛某种名贵的香水。本就喝了一部分的梅酒瓶子不小心被伊爱悉倒空了,于是她们交替来喝那只本来属于罗苏雅、后来属于伊爱悉的杯子里的酒。


“你可不要像他们那样哦?没有酒就成了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伊爱悉把最后一点酒喝了一半,然后把杯子递给罗苏雅,她一饮而尽。


再次放下酒杯时,罗苏雅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大概是喝得有点多了。客人们碰杯、谈笑的嘈杂声涌进她的耳朵里,几乎无法从中辨别出某个清晰的话音。伊爱悉的眼睛依旧如潭水般清澈,漾起的涟漪不知正在飘向什么地方。灯影摇曳间,她觉得她的身影有点模糊不清。


一缕幽幽的甜香这时拂过罗苏雅的鼻尖,似乎已经在烟火和烤肉味弥漫的空气里藏匿了好久,直到她在微醺的时刻精神倦怠下来,才终于捕捉到。带有鲜明的体味它的目的性地深吸一口气,便不见了,只有平稳、缓慢地以气息去引诱,它才会犹如童年里残破的回忆一般轻柔显现。


奶油与糖霜的味道、雪的味道、北海道的味道。


她看着伊爱悉苍白的面颊,即便喝了酒也没有泛起一丝潮红。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她心底泛起,和这气味一样不知源头,就好像她以前看完一部结局美好的有些不真实的动漫,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时所感到的那样。她终于觉得让这样的人在积雪的早晨一个人走有点太孤单了,开口却说出了与心里想的有些出入的话。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这个岛的南边?”


(⩺_⩹)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