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晴雪坂

作者:SereneIris
更新时间:2026-11-01 1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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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7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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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爱悉拉开酒店的窗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灰蒙蒙的天空远端,初曙正于云层的间隙悄然绽放。


她吃过酒店的自助早餐,漱漱口,前往车站。一路上,她回忆着昨天晚上的那顿晚饭。


刚进入店门时,伊爱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家店的面积还不如她家的厕所大。


中间是一个厨师站的小空间,木质的窄小桌案围着他绕了半圈,客人们个个棉衣棉裤,摩肩接踵地坐在咖啡厅里常见的那种高脚小圆凳上,每个人面前放了块中间凸起来的黑色圆形大铁盘,肉铺在中间烤,菜在低处摆了一圈。


虽然裹着厚衣服吃得不太方便,但伊爱悉还是觉得食材的味道很棒。炉火、烤肉的香气、人们低声的交谈,还有罗苏雅身上的加绒外衣柔软的触感,这一切都仿佛把这间小小的店变成了一座群居动物们冬眠的洞穴。她的身子暖暖的,像喝醉了酒般昏昏欲睡。


到了酒店,羽床棉被反而令她精神清醒,一直到半夜一点多才睡着。


前往小樽的六号站台上,罗苏雅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灰底蓝色印花外套,戴着和昨天一样的棕粉白三色苏格兰格子围巾,旁若无人地站在自动贩卖机边上看手机。明明穿戴打扮别无二致,在车站明亮的灯光下,伊爱悉却觉得她比昨天变了一些。


“等很久了吗?”她离挺远就喊道,等罗苏雅平静地转过头来,她冲她招手。


“十来分钟吧,算很久吗?”


“你觉得久不久啊,又不是我等。”


“嗯…等车等得有点久了,等人的话,不算太久。”


从札幌开往小樽的列车不到一小时就到,一路上尽是雪。等快到站,站起来能看到高高的雪堆后面灰绿色的海。伊爱悉打算拍照时,一块巨大的长满枯草的岩石从她面前一闪而过,于是照片的边缘多了一座小山。


小樽市较之札幌小了许多,积雪却一点不输。为了清理出道路,有些地方的积雪堆的比人还高。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看起来很冷清,不知道是不是都被大雪堵在家里出不来了。低矮的小房子紧贴道路两旁,粗糙的墙壁上,墙皮乱七八糟脱落下来,像在宣纸上胡乱泼墨绘成的抽象画。旧式的梯子、有点脏污的排水管和卫星信号接收器挂在墙上,让这座小城看起来仿佛是被无尽的、永恒的雪封存在记忆里的样子。


一栋民宅前,有人把雪剖出了一个垂直的平面,像黄土高原的窑洞一样在上面挖了好几个小小的格子,里面摆满五颜六色的花。阴云遮蔽了太阳的光线,放眼望去,似乎这一片灰蒙蒙的黑白照片一般的空间里,只有这一小块有着绚烂的颜色。经过时,伊爱悉低下头嗅嗅,什么味道也没有。她发现这些花是假的。


“我们在往哪走?”伊爱悉问道。


“小樽运河。”罗苏雅不假思索地回答。


带有一点点坡度的小路蜿蜒向前延伸,路旁停着几辆被雪掩埋的车,车窗上覆盖的雪被人刮掉,写着几句话。那些字又圆又大,非常醒目,只有一个词伊爱悉看得懂,是用罗马音书写的“小樽”。远处,一团雪从房梁上突然砸下来,动静惊起了几只黑鸟。


“等一下!”伊爱悉朝前面正手插兜自顾自往前走着的罗苏雅喊道。


她不疾不徐地转过身:“哦!怎么了?”


“我想在这辆车上写字!这上面居然没有中文。”


伊爱悉穿过及膝深的积雪,蹑手蹑脚地移动到那辆面包车边上,想了一会,抬起手来,又放了回去。留给她的空间不大,写起来又不方便,她一时间反而想不到该写什么好了。


“写伊爱悉到此一游怎么样?”已经折返回来的罗苏雅站在积雪堆外头建议。


“呃?虽然很有中国特色,但好像有点俗套了。”


罗苏雅掏出手机开始看起来。伊爱悉搓起一点雪粉捏在指尖,红润的手指肚上,雪须臾间便化为了一滴圆滚滚的水珠。她又对罗苏雅说道:“总觉得,雪会化掉,所以还是写一些跟着雪化掉也没关系的东西会比较好啊。”


“哦——那样的话,写点什么好呢?”


伊爱悉随意踩了踩脚边的雪,看到冰凌在面包车底盘下面挂着,于是掰下来一根,对着天空,看到里面被封存着的细密的气泡。天空阴云密布,远处的乌云黑压压的,似乎离她们很近的样子。她想,从她到北海道以来,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雪了,看起来今天小樽也要下雪。


“想好要写什么了吗?”


看她开始在车窗上划来划去,罗苏雅开口问道。


伊爱悉已经写完了,手指被雪冻得发红,赶忙塞到羽绒服袖子里,转头想出来时一脚踩进了不知深浅的雪堆里,裤子里被雪灌了个满满当当,不禁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罗苏雅看到车窗上留下了大大的清秀的字迹:希望放晴。


她们俩打算在一家超市旁边的自动售卖机里买两瓶热奶茶。那红白两色的机器上面被雪盖了顶帽子,旁边雪堆得到处都是。超市没有开门,每一扇窗户都被深灰色的帘幕遮住了,透过缝隙也只能看见里面一片漆黑。门帘前,有些生锈的铁皮顶棚被固定成了一个非常夸张的角度,因此没留下任何积雪。


这回轮到罗苏雅跋涉过雪堆,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她每迈一步都先试试深浅,确定积雪不会突然塌方才往前走,因此没落得狼狈下场。


热饮入喉,在口中留下一股香甜的气息。伊爱悉边拿它暖手边依依不舍地小口小口喝着,罗苏雅把喝空掉的塑料瓶装进背包里,又在一边看起了手机。


“拍的好看吗?”


她把刚才伊爱悉在面包车上写字时的照片展示给她看。由于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落脚点,画面里的女孩正踮着脚尖,以一个吃力的姿势把手伸到没有留下其他人字迹的新雪的部分。拍照时,车窗上还只有“希望”二字。


“喔,居然敢偷拍我,虽说拍的挺不错的。这姿势好怪啊。”


她笑起来。


————


小樽运河没有结冰,蓝黑色的河水徐徐流淌着。一边河岸是人行步道,另一边的河岸则紧紧贴着卡其色、棕色、黑灰色的各类建筑物。伊爱悉终于在这个安静、缓慢的城市捕捉到了些许人影。


空中飘起了小雪,两人站在桥边青铜雕花的栏杆处往远看。


几个孩子在岸边的路灯下打雪仗,大人们则在悠闲地散步,都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一排墨绿的松树隔开了人行道和机动车道,犹如正在站岗的士兵。河道勾画出了一条弧线,所以算上她们脚下这座桥也只能看到两座桥。远处的山上有几座错落分布的小房子,剩下的就是枯树和雪了。


桥的另一边是一座小型的水闸,不知为何,上游的水面上全是积雪。一只乌鸦站在水闸突出的标志物上,用喙打理着羽毛,抖抖翅膀,不一会便飞走了。


伊爱悉仰头望着下雪的天空,已经不见了云朵的轮廓,大概是漫天的雪花遮蔽了视线。


她们攀上桥对面十字路口边上的瞭望台,俯瞰运河。木质结构的阶梯又窄又陡,伊爱悉抓住扶手才能勉强往上爬。灰尘的气息混合着木头的浓烈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罗苏雅推开玻璃门,台面上的积雪被刮到一边,伊爱悉注意到玻璃上粘着的一片雪花融化了,雪水却像胶水一样看起来黏黏的,不肯顺着玻璃往下流。


她们站在不怎么高的瞭望台上,看着一辆辆驶过十字路口的汽车留下黑如煤炭的车辙印,天上飘落的雪花再慢慢将其染成灰白,时间似乎因此而变得缓慢了。伊爱悉不记得以前看过的《雪国》里,川端康成有没有写下这样静静看雪的桥段。她觉得一定有,虽然那是青森,但青森离北海道也只有一条海峡之隔。


“嗯…我觉得这里很适合拍照。”罗苏雅突兀地说道。


“你还蛮喜欢拍照的嘛,看不出来。”


“你站到那,栏杆的拐角处。”


伊爱悉照着她的指示乖乖站定,凭栏朝着河水流过来的方向眺望远山,罗苏雅用手简单比划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真的很不错啊,我就拍不出这么好看的照片,”她轻笑两声,“昨天是我找你帮忙拍照,今天变成你主动要给我拍了。”


罗苏雅微微笑着,看起来对拍的照片很满意,好像画面里的人物是她一样。


“直接拍景物不好吗,我只是个才刚认识一天的人啊。”


罗苏雅少见的认真地说道:“那怎么行呢,有人物才会有故事感啊。这儿角度不错,只拍普通的风光照岂不是很浪费?”


“也就是说,我只是个模特吗?”


“你是长得标致又机灵的模特啊。”


————


商店街比其他地方热闹了许多,一间间店铺外边都张贴着色彩斑斓的图画。


她们路过装潢高雅、起着古典日式名字的和果子店,门帘上画着浮世绘风格的浪花、沿街摆着一碗碗色泽诱人的海鲜丼的水产店,还有门口摆了个巨大的雪miku立牌的纪念品商店。伊爱悉以前不知道初音未来,她是这次来日本看到到处都是这个蓝绿色头发的小女孩,查了手机才知道的。商店被雪打湿的棕色木板墙上张贴着海报,初音长长的双马尾在海报上被渐变成了葛饰北斋笔下的海浪。她本来以为罗苏雅肯定不会知道这个,于是煞有介事地对着这幅初音未来浪里给她介绍了半天,结果得到了一句淡淡的“确实是呢”的答复。


前方不远处,一家不起眼的店铺的牌额上用很可爱的字体写着“硝屋”两个汉字。伊爱悉再三确定,是石字旁的“硝”。


“那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去看看吧。”


她们拉了半天,发现只要按一下按钮门就会自动开。


店铺从外面看很普通,一进门却发现空间很大。现代风格的黑白方形展示台上,一件件五彩斑斓的透明器皿陈列着,各自绘有不同的花纹。那些浓郁的色彩犹如被冰封住的颜料一般渗入了玻璃里,全然不是普通的玻璃彩绘,应该是采取了特殊工艺,在烧制的过程中就同时上了色的,因此放眼整个店铺都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件工艺品。


伊爱悉一瞬间就被吸引了,时而拿起画着渐变螺旋纹路的绿色玻璃花瓶细细端详,时而撩拨一下悬吊在装饰的枯枝旁,用蓝白两色制作成富士山模样的日本风铃。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店里,罗苏雅默默跟在她身边。


“这些东西都好贵啊。”


每一件器皿上面都贴着画了两条红杠杠的小小的纸价签,上面的数字全都是四位数起步,甚至有五位数的。即使是日元,作为旅游纪念品来说也有些贵了,虽然这大概是作为艺术品来卖的。


“毕竟是手工制作的。”


伊爱悉觉得罗苏雅说起话来总像是在思考着其它的事情。


她从一块大桌子上拿起一个玻璃盘子,用手揉搓着表面。盘子并不光滑,像一块石头沉入水中一般由中心向外发出阵阵涟漪,但还不是完整的圆圈状起伏,而是带有些许不规则图案的波纹。在灯光的照射下仔细看去,可以发现烧制进去的金色染料在较厚的波峰处显得更为浓郁,其他的地方则略加清澈透明。


她把玩了一阵,最后说道:“买这个好了。不过边缘好平啊,会不会容易洒?”


“这个应该不是拿来盛菜的吧?”


“唉?那也就是装饰品吗?”


“应该是吧,就像你的羽绒服兜帽一样。”


伊爱悉笑着摸了摸帽子上的绒毛,她注意到即使是开玩笑,罗苏雅的表情也一点都不会变化。


“你要不要买点什么?”


罗苏雅扶着下巴,打量着满墙满柜的瓶瓶罐罐。水色纹理的酒器,搭配红色碟子的咖啡杯,造型犹如一只天鹅的花瓶,仿佛包含着浪涛的奇特的碗,每一只都与众不同,因此也就显得趋于相同。她把视线挪到那一排风铃中的富士山,蓝色的画出优美弧线的山体上方顶着一小撮白白的雪,细线吊着的木牌上刻着“小樽硝子”几个字,摇一摇,发出鸟鸣般的清脆声音。


“算了。”她最后决定。


她们从店里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密布的乌云稍稍散开了一道小缝,露出冬日里天空的那种邈远的蓝。街上的行人越发多了起来,大人们牵着小孩的手,看起来其乐融融。两旁房屋后面的小山坡上插着一排排粗大的木栅栏,上面堆着雪,应该是用来防止积雪坍塌下来把房屋压垮的。一座尖顶的电话亭立在路边,折叠门稍稍敞开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听说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八音盒店,要不要去看看?”


一边往前走,伊爱悉一边问道。


“先去船见坂那边吧,这个时间的话,就算是阴天也会好看。”


“哦,去那里啊。”


“你知道吗?船见坂。”


“是小樽的一条坡道啊,很有名的,《情书》的取景地。”


“情书?哦,我知道了,昨天在札幌的缆车站看到过那个海报。”


“你也看到了啊,”伊爱悉想起藻岩山缆车站里张贴的海报上那个忧郁的女人,“就是那个电影。”


“咦?原来是电影吗?”


伊爱悉沉默了一下,“罗苏雅。”


“嗯?怎么了?”


“你知道电影里,在船见坂取景的是什么桥段吗?”


罗苏雅想了一下,然后答道:“不知道。”


但伊爱悉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们走到商店街的范围外,街道上没有了人们的欢声笑语和摊贩的叫卖声,世界又回归到了小雪降下之前的静谧之中。各个人家的住宅前都有刻上自己姓氏的铁牌,有的字是凸出来的,也有小部分是凹进去的,无论哪种,上面都落了雪。在中国的文化里,这叫做阳刻和阴刻,伊爱悉不清楚日本有没有这种说法。


“北崎、岛村、渡边,嗯,还有…”


“这些是?”


“我在书里看到过的日本人的姓氏,你看,他们都喜欢把自己的姓刻在家门口,我想找找有没有姓这些的人家。”她随手拨掉一户人家字牌上的积雪,泛着油亮金属光泽的“铃木”两个字的上半部分被融化的雪水濡湿了,看起来比下半部分颜色深一些。


“哦,这样啊。那你找到了吗?”


“没找到。可能书里的那些人不住在小樽吧。”她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你很常看日本作家写的书吗?”


“有时候会看吧。”伊爱悉想了想,然后说。


“都是些什么类型的书啊?”


“都是些一般人读起来会觉得没什么意思的书,那种买来放在家里吃灰都会嫌占地方的书。”


“那你也能看下去吗?”


“能啊,我会就着零食把那些字都咽下去。因为别的事更没意思。”


伊爱悉看见罗苏雅的羽绒服兜里鼓鼓囊囊动个不停,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甚至可以插着兜玩手机。


“拍照有意思吗?”伊爱悉问她。


罗苏雅心不在焉地答道:“大概也是因为比其他事更有意思吧。”


天空的碎片在伊爱悉平静的眼睛中映现出来,太阳的光芒从中一闪而过。


“那等下给我拍照吧。我有预感,天会放晴,你能拍到很好的照片。”


她们从离海边不远处沿着坡道往上走,路的起始处便竖立着一个绿色的牌子,上面用行书写着“船见坂”三个白字,后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个斜坡15度的警示标志。


人行道非常狭窄,积雪堆在左侧的建筑角落和人行道与行车道之间的石板分隔带上,中间隔一段路就有一小段被冰连在一起,踩上去非常滑。她们有时不得不跨过积雪,走到行车道上去。


蓝天如同分娩中的婴儿一般从云层中间挤出来,把那些聚积的乌云都驱赶到山后面和海面上方去了。太阳就在前面照着她们,像是在给她俩加油鼓劲一样。在这一天当中最温暖的时间段,伊爱悉倒开始感觉有点热起来了。她朝罗苏雅扬了扬眉毛,天气确实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放晴了。


她们走到这条坡道视野最好的观景点时,有几个人正在那拍照。一个青年男生追着一个女生,女生边笑边跑下坡,但因为穿得很厚,动作看起来又迟钝又滑稽,很快就被男生追上了。


伊爱悉转过身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往下张望,冬天的冷空气让她嘴里冰冰的。


整条坡道尽管清理得干干净净,却仍呈现着被雪打湿的深色水痕。每一处她们刚刚经过的丁字路口旁,都有一根上面贴满了交通信号牌的电线杆,既有给行人看的“注意车辆”也有给司机看的“避让行人”。像个鸟巢一样挂在顶上的变压器上方,虬结的电线分成几组,耷拉着横穿过道路,往远延伸开去,连接起坡道边上的每一栋建筑。难得慷慨一次的灿烂阳光把那些小巧的房子照的亮堂堂的,让本来一派灰暗的小樽刹那间五颜六色起来。光线被凸面镜和积雪反射得到处都是,处于死角的阴暗角落也都因此变得鲜明起来。最远端,波光粼粼的海面在坂道尽头的码头边轻轻摇晃着雪白的船只,水面由青蓝色渐渐变为蓝黑色,直到在地平线上和一望无际的乌云交汇。伊爱悉的左手边,有一块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路牌:船见坂。


罗苏雅似乎没有很累,手插着腰站着平复了一下呼吸之后,就又往上继续爬了。此刻,她站在再往后一个路口的马路中间,朝伊爱悉挥着手。尽管距离并不是很远,但附近还有其他人,伊爱悉不好意思大声喊,只好不情不愿地继续往上爬。


人行道上结了一大块冰,她往路两头看了看,确定没有来车,方才移步到行车道上。她看到站在上方的罗苏雅突然俯低了身子,端起手机正对着她,稍稍分开的双腿支在地上。除了那只被午后丝毫不带有寒意的微风吹得甩来甩去的马尾辫,她全身一动不动,伊爱悉觉得这颇有一番专业摄影师的风范,如果拿着的不是手机而是相机的话。


这时,罗苏雅那只一直插在兜里的左手终于抽了出来,往伊爱悉的左边指了指。她朝那边看去,除了一条夹在两座民居之间的空荡荡的小道,剩下什么也没有。再转过头,罗苏雅已经被一个穿着显眼的黄绿色制服的交警给赶到了路边,不住地点头重复“sorry”。一辆小轿车从伊爱悉身边缓缓往坡下开了过去,她禁不住笑了。


她站在一边看着罗苏雅被警察训了半天,期间一直捂着嘴笑。那个个子不高还带个墨镜的警察挥舞着荧光棒指着旁边电线杆上的一个标志,嘴里像鱼吐泡泡一样一口气吐出一长串完全无法辨认的语言,直到又过去了两三辆车才肯放过这个可怜的外国人。罗苏雅每次回应的话都从以下三个词中随机:yes,sorry,hai(日语“是”)。


“天呢太倒霉了!”


罗苏雅等那个交警走远了之后对他吐了吐舌头,伊爱悉笑得更开心了。


“别笑了,再笑给你把照片删了。”


“什么?”伊爱悉笑得快流出眼泪了,揉了揉眼睛,“原来你还照到了吗?”


“是啊,他一开始喊我的时候我没搭理他,只管按快门,等他冲到我脸上,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你真是——”伊爱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要说的话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笑意给打断了,她使劲憋了回去,继续说道,“还是守守法律吧,你这样很危险的。刚才有辆车就在你后面。”


“我看到了,当时离得还远,没事的。”


“你在学校也这样吗?”


“哪样?不守校规?”


“不把管你的人当回事。”


“咦?有吗?我刚才看起来真的很傲慢吗?”


“嗯——谁知道呢,怕不是被人家当不良少女了吧。”


伊爱悉转过身去,看到交警也把下面那群拍照的人赶到了路边。身旁的民宅房檐下悬挂的冰凌正因为被阳光照耀而滴着水,水珠落到墙角的积雪上,把雪给打湿了。


“要看看照片吗?”罗苏雅提议。


“好啊。”


伊爱悉凑到罗苏雅身边。明媚的阳光让手机屏幕显得有点昏暗,画面难以看清,于是她伸出手遮下一片阴影。


照片里的女孩斜挎着包,沿着坡道往前走着,明快的脸蛋上看不出一点疲倦的影子。她朝她的左手边看去,在那里,一条饱受阳光滋养的小道隐蔽在灰色砖瓦砌成的低矮围墙后。没人知道那边有什么。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一丛凛冬中盛开的野花,也可能是几只灵动的北海道的雪妖精,正在晒得孔洞密布的残雪中寻觅食物。她就是朝那边看去了,或许是因为某个人的某个手势,但究竟是怎样,没人知道原因。


伊爱悉盯着照片,想着《情书》最经典的圣地巡礼桥段里出场的角色竟然既不是女主角,也不是另外一位女主角。她觉得如果让罗苏雅来拍,也许此刻情书就在这个女孩斜挎着的包里,而那条发着光的小道上,正伫立着一个与她同样孤独的身影。


但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连罗苏雅都不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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