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走在她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
公园附近,贯穿文城的两条大河,在此处短暂交错又分流,活像两根绳子打了个膨大的结,而河的绳结便是湖。随后紧邻着这个小湖就建了个有点名不副实,并没有山而只有湖的“文山公园”。公园建得新且精致,围着湖畔修了长且平整的塑胶步道,周边还有健身器,儿童乐园之类的设施。可以推想,平常的晚上这里应当相当热闹,只是封城刚解未解的今夜,虽然也有零零散散的人影散步,总是不如该有的喧哗气派了。
湖边长椅秋千摇曳,吱呀吱呀;面前湖水倒影天空,月光淋漓。这样的一个夜里,她们并排地坐在秋千上,闲聊的话语自然地溶解在空气中,如向温热的黑咖啡里随意撒着糖粒。
“对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你有点“来历不明”啊。我没有从任何人那里打听到你小学在哪里,只是听人说你是在初中半道转到二中,你是外地人吗?”清依问着,她有点想知道嘉的过去。
“是,不过也不是。是初中转到二中的没错,但我确实是本地人啦。只是小时候不在这里长大,小学幼儿园是在别的地方上的。”
“诶,这是为……哎?”清依还想接着问,嘉忽然双腿用力一荡,秋千被带着猛地向上飞去,让清依小小的心在失重下短暂地苍白。秋千回落,清依惊魂未定,而刚刚的问题就自然淡忘了,何况嘉还在说着话:
“要说‘来路不明’,你身边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子——你叫她朱,她是叫朱言昱吗?——才是真的来路不明吧,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她高中之前在哪里,我仔细地打听过了,结果没人知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哦……?真的吗?”清依对此倒是真第一次听说。
“怎么不真,还能骗你吗。”
“不对不对。”清依发现了盲点“你怎么对她感兴趣,你和她不熟吧?”
“这不简单,因为她是你的好朋友啊。”
“啊这。”清依忽地有一种被人暗中在意的感觉。
“你高中之前还有过好朋友吗?”嘉问道。
“……”清依仰着头仔细想了想“没太有呢,都称不上好朋友。不过小时候在村子里倒是有一个吧。”
“那说来听听?”
“那是更小的时候啦,幼儿园都没上。其实你从我现在的样子也大概能想的到吧,我小时候就很……病怏怏的,就是一个白白净净,很怯的一个小女娃儿。那时,村里有个玩伴领着我到处玩,我常被欺负,那人就替我出头。”
“……有一天,那人还很认真地说,说以后要当大英雄,开最厉害的机器人,守护地球和平之类的,还说当了大英雄以后,就要娶我呢。”清依的声音慢慢地小到快要听不清。
“哟?男的女的?”嘉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女的——”清依故意拉长音调。
“哈哈。”嘉自觉掩饰尴尬的笑“那后来呢?那个人怎样了?你还遇到她了吗?”
清依一时没回应,秋千上的小腿自顾自的晃荡,雪地靴喀啦喀啦地磨着地上的石子:
“没上高中,打工去了。有一年过年,我回村里,跟着老爹出去散步,我老爹和她爹遇见了,两个中年男人……懂吧,老男人们就是这种的,无论熟不熟都能说上几句闲话,我在老爹旁边,看见了她。她在她父亲旁边站着,穿着破旧的校服,身上脏兮兮的;她就在那满不耐烦地扒拉着手机,偶然抬头看一眼,眼神像细针一样扎了我一下,然后就迅速抽了回去——像是根本就没认出我来,不过,应该就是没认出我来吧。”
“啊……那她看来是当不了大英雄了。”
“不是什么事情都是“梦想着就能做得到”的。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啊,一个村里脏兮兮的小孩子,未来多半就是考不上高中,如果再不济一些就是做混子了,小时候却大声叫嚣着要做什么英雄,她想到达的,被称为“英雄”的结局,命运早就候在那里了,远远的就开始招呼‘这位,请您早些停下吧’命运挥舞着长鞭如是说,她就停下来了,然后……然后就顺随“温和的轭”,随波逐流到了一个无所谓的地方,就这样子。”
“啊?瞧我在说什么。”回过神来的清依忽然尴尬地笑了“咱还是说点别的吧。”
“我不是说小时候病怏怏的吗,就是一看就不像是顽皮,搞事,闯祸的那种孩子,可有一天,姥姥发现家里的猫不见了。”清依拾掇拾掇表情,如同相声演员抖搂起包袱前的预备。
“啊?猫哪去了?”
“教我关进摩托车座底下的空位了,你肯定想问为什么,可能当时的我在想嘛……嗯,这里,摩托车车座有个空位;这里,地上还有个猫。仔细看看,哦?猫居然正好可以填满这个空位——这是多么巧合的事情啊!————那就把猫放进去吧。”
“直到我承认之前,我家里人都没想到是我做的,一个病怏怏的孩子哪有那种心思和执行力。可我也许是特别一些吧。如果我决定要做一件事,那我就立刻去做,尽管我也不晓得自己做不做得到,或者是什么时候能做得到。”
“哈哈哈,真是我行我素的小家伙,不过,现在的你也是这样没变吧。”
“是……啊,我又自顾自的说了一大堆。”清依醒觉:
“不过,一看到你,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事情,有好多好多想说的东西。”应该是一下子说了太多话的缘故,她的双颊微红,细密的呼吸在面前吹出白雾,看起来像是一小杯温水在呼呼地弥散着热气。
秋千吱呀吱呀声渐渐细弱,清依站起身来:“嗯,再去别的地方走走吧。”
“好。”
她们就这么走着聊着,仿佛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又好像一切只发生在一刹间,
_时间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__♪,_夜里的天空在唱着歌呢。
4.走在她自己选择的道路上(2)
……
“现在周围的人对你的印象有改善吗,你觉得?”清依忽然问起来。
“不好说。曾经大家对我的第一印象差,一部分可能是我轻视别人;至于另一部分,单纯是因为我平时就是表情很少,语调很平,我自己可能不觉得如何,也不是故意的,可大家都会觉得我很冷傲,觉得我瞧不起人。现在好了些许,但总体还是没大变化,毕竟我对生人的态度天生就是这个不温不火的样,怎么说也不太好改吧。”
“改变还是很难啊,你看,健身器诶,要去活动活动吗?”
“诶,爬梯,居然还挺高?”嘉的语调难得的惊喜起来。
“哦?你很喜欢爬梯吗?”
“喜欢爬梯,不如说是喜欢高处吧。小时候很喜欢爬到高的地方,爬梯,树,或者说很高的石头都喜欢。有时候就爬的太高下不来,得找人救我,为此没少被姥姥姥爷数落呢。”
“有什么原因吗,喜欢高处?”
“啊,不都说了小时候是孩子王嘛。爬到高处,对小弟们发号施令当然方便啦,你想想,从上往下,多少有些压迫感吧?不过到了后来,我爬到高处,就不是为了,也不再愿意看下边啦。很多时候就很单纯地只是想往上爬,然后在上面吹着风,发一个很久很久的呆,就让人觉得‘这孩子性质真怪,捉摸不透。’这话是我姥爷说的。”
说着话,嘉探手去触爬梯的立柱,静电劈啪一响,她只是浑没在意似的甩甩手。只是清依一霎眼的功夫,再转头,眼前平视的就只是嘉黑色的运动鞋;抬头看去,嘉已在最高的梯级上稳稳当当地坐下;握着横梁的双手出力,以至于皮肉泛白,那样的力度,清依甚至莫名的担心她把钢管捏扁。
“啊,你之前说【命运】吗?”嘉扭扭头,甩开贴在脸颊上的发丝,随后低头看向清依:
“我有个小故事想和你讲讲。”
“不苟言笑的小狗德鲁比是监狱里的王牌狱警。这监狱关押了一只被判无期徒刑的狼,可某天这只狼不知道怎么想的,发了什么神经一样,居然去问德鲁比:”
“请问我可以离开监狱吗?”
“德鲁比就那么点点头,轻易地把它放走了。狼欢呼着大摇大摆走出了监狱的大门,可无论它去到哪里,在城市里潇洒、在荒野上露营、在大海上泛舟,就算是爬到最高最高的山上眺望远方……可它总是觉得不自在——因为德鲁比总是能第一时刻出现在他的附近。”
“有时候狼自以为摆脱了它,很是高兴,欢呼着点着雪茄开起了香槟,德鲁比这个时候就在他身后冷眼旁观,等看够了就迈步到他身前,仰着头提醒他:**I’m here**.”
“它想逃,可它永远也逃不开,德鲁比的出现是无可违逆的,无论它逃到哪里。”
“许多年过去了,狼,啊不——现在已经是老狼了——最后还是受不住,疯掉了。疯疯癫癫的老狼还是蹒跚着逃,逃啊逃,逃啊逃,最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所囚室,只有在这里它能感到无比的自由和畅快,这一刻的它纯粹欢喜地开着香槟,点上上好的雪茄,庆祝自己摆脱了那该死的小狗。你觉得这故事怎么样呢?”
“真不愧是王牌狱警,把自由的世界变成了比监狱更恐怖的监狱。”
“可是德鲁比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老狼哪怕一根手指头,它只是在那里看着老狼。老狼越狱之后的生活,无论顺遂与否,和它又有什么相干呢?”
“如果我是那头狼,我就说:那就让它在那里去吧,我不去管它,我会尽情享受越狱之后的生活,毕竟这条小狗也不能真的拿我怎么样,对吧?”嘉跷着脚拿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语调:“也许还有一种可能,那条该死的小狗根本就是老狼的臆想,压根就没这么一回事,而所谓的命运不也是这样吗?如果你相信它存在,那它就在那里,你也会把所有的顺遂与不顺遂都归结于它,相信你生活的所有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但是,
“那他妈的命运,
”**根、本、就、不、存、在 ——**!”嘉很张狂的高喊。
她似乎是愤怒了,可她在向着什么呢?是在向着这个世界张牙舞爪吗?清依沉默了,她觉得自己总是有种错觉,和嘉嘻嘻哈哈耍闹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看透了她,看她和一般的女孩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可一旦说到这种东西,清依忽地就感觉到她像是个无底的深渊,那根本不是什么带鱼,是鲸鱼啊!鲸鱼!是沉入无限深的海底仰望,嗡鸣着在你头顶投下宏大阴影的游弋巨鲸,是无限的自由和生命。
嘉轻轻跳下了爬梯,径直掠过清依向前走去,站上了湖边的堤岸。在她身后的,对岸的景象已经看不很真切了,只是影影绰绰地如林立的礁石。恍惚间,清依忽然发现这本来弹丸一般的湖莫名地变得很大,俨然是一片海,而嘉就在高高的海岸上招呼着她:
“我所向往的地方,我相信我已找到了,你也找到了你的吗?”
“也许高远,也许深邃,也许就像那个小女孩要当英雄的梦一样不切实际,也许我根本就抵达不了……”
“但那是我的路啊,是我自己选择的,自己所决定的道路,我会一直走下去,我要走下去————!”
那张狂,那愤怒,那鲸鱼的感觉忽然全不见了,嘉的身体现出发抖的单薄来,如在冷风中被揉搓挤压的一张纸片。是一张写上了地址,却在秋风里和金黄落叶一起凄然飘荡的信笺,它会飞进属于它的邮筒吗?或者,直接飞到它的目的地吗?
“会走下去的,”嘉还在说着:“因为啊,”
“只是走在我选择的路上,对我,就是最大最大,最大的幸福了。”
这一刻清依忽然隐隐地看到了小时候村里那个高喊着要当大英雄的女孩,看到了嘉那闪着光的,混杂着得意,欢喜和悲惨的笑容,也看到了,也看到了她自己,她自己的未名的梦,看到自己不知通往何处,也不知将如何展开的道路,看到了很多很多;她没有动,眼前却渐渐模糊……
嘉这时忽然像是个舞台谢幕时被放倒的立牌一样,仰面朝天地向后倒去,可后面……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是湖水,她——
“喂!陆有嘉!”清依疯一样的往湖岸边冲,奋力地向下伸手去抓,可她一瞬间停下了,她看见了什么?
没有湖水,没有波浪,下面很分明的是暗蓝色的薄云,月亮,还有几粒星星,嘉就处在其中,长衣的衣袖被风吹掠开,很像是飞鱼银灰且透明的鳍。
**她在向着天空坠落。**
**5.后记**
“哇啊嗯——”清依砰地吓醒过来。
眼前是模糊且灰暗的天花板而不是夜空,身上是睡衣睡裤而不是出门时穿的羽绒服,鼻子里嗅到的是暖和柔软的气息而非冬天冷且硬的风……没错,她现在是在家里,在她的小床上,睡了昏天黑地的一觉,身上盖着的被窝,还有它里面捂着的温热进一步佐证了这个判断,那么,这么说的话……?
“刚才的,是梦吗?如果是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冷静回来的清依慢慢地打捞着记忆的残骸……可怎么捞都是徒劳的洒水,拜托,这笨猫的小脑瓜真是卡死了吗?她甚至要怀疑昨晚上是不是被嘉弄了蒙汗药给药昏了,要不然怎么啥也想不起来。怪异的想法又让她绷不住地噗哧轻笑了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从嘉的那个电话开始的?说不准这一切就纯纯是大梦一场呢?也许那个电话根本就没有来,我根本就没有出门……?”清依觉得一切忽然变得滑稽起来了。
“诶,现在几点了?”她翻了个身,抬手,手环很殷勤地感应亮起来,可她的视线却没在看它,而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向另一方向。
面前,她的旁边,躺着一个人。正是嘉,手环的光线照出她脸颊的剪影,没戴眼镜的清依也能看得出来,是她,就是她,不会有错,而且……
她的眼角处有一粒晶莹的光,停留片刻,然后顺着鼻梁侧滑落,拉出浅浅的银色痕迹。
她,在哭啊。
……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闪烁后退,随后停留在另一扇车窗上……毫无意外开学第一天的堵车严重得简直要命。“如果这城市是个人,那他的血栓大概没治”坐在后座的清依走神地想着。嘉就坐在她的旁边,怀里捧着的是和清依一般无二大小的开学版书包,她看向另一侧的窗外,清依可以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她涣散的目光,软软呆呆的,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堵车中的前进就像是在挤干瘪的牙膏壳,磨磨蹭蹭地总算是到了校门口“老妈再见!”“谢谢阿姨!阿姨再见!”清依母亲的车转个头汇入了堵车的洪流,二人也就向校门口走去。
“喂。”嘉忽然打破了沉默
“我说你这家伙,我哭的时候,你有在偷看吧?”
“啊哈哈哈……你说什么啊?我不知道耶?”清依装傻。
“喂!”嘉忽然像个生气的小孩子一样作势向她扑去。
清依也不傻地撒丫子开溜,嘉紧随其后追赶不已。
这场小小的追逐战并未进行太久,嗒嗒的奔跑脚步收敛到平和的沙沙声,嘻嘻哈哈的笑也匿散了——因为前面就是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不锈钢制的伸缩栅栏门,不苟言笑的政教处老师和门卫。晚冬时节,这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远远看去,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在薄薄的灰蓝色清晨中冷酷地亮着,好像千百万年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一样。
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