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青绿色的梦
“喂,喂,你,快点醒过来啊。”
脸上传来温热的轻柔触感。谁的手在摸我的脸……枝织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摸索着捉住。
“你,怎么在公园的秋千上睡觉,会感冒的。”
眼前一片黑暗。谁…
“我的名字是有栖川树璃。你呢?”
“枝织,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不要…身体一轻,陷入没有尽头的坠落。
风划过耳际中的最后一秒,枝织用力睁开双眼,蓝色的天空,宽阔的绿叶,繁茂的树干,是学园里相传活了几百年的古树。树下,她正躺在友人的怀抱里,橘色卷发的少女正有些好笑的看着她。
“枝织?醒了呢。”
枝织有点不适应的眨眼,少女的手随即移到她面前,为她遮住细碎的阳光,投下温柔的阴影。
“经济学很枯燥,你会睡着也是正常的,但明天就要考试……”
修长的手指并在一起,指尖纤细指腹饱满,经常握剑的指根宽大一点,是磨出来的薄茧。
怎么手也像是可以放在博物馆的艺术品呢?可恶。好想咬一口。
“考试什么的,反正我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比树璃厉害吧。”枝织脱口而出。
树影摇动,一直顺从的任她倚靠的柔软大腿动了动,支撑着她起身靠坐着。树璃青绿色的眼瞳沉静如春天的湖水,正温柔的看着她。
“枝织,不要这么说。”
“诶?”
“担心考试的话,晚上一起来图书馆复习,我来教你。”
“不去。”枝织有点泄气,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
她拿起手边的课本盖在脸上,靠着树璃的双腿,意图逃避眼前的一切。
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枝织抬起手腕,从书本的空隙里偷看,阳光投下斑驳的树影,为树璃戴上一顶暖金色的王冠,树璃平静的翻过一页书,对她刚才的拒绝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红嘴绿额的相思鸟正在树上歌唱,树璃对此一无所知。
6.如同刺穿心脏的黑色荆棘
枝织知道,有栖川树璃从小就是一副强大的保护者模样。
归功于她要强的性格和了不起的天份,树璃什么都做得很好。成绩优异,运动万能,更不用说她高挑如模特般的身材,贵族般的优雅气质,只是每天静静的站在教室门口等她放学,就会引起一堆人的围观。
树织嫉妒那些不请自来的热烈目光,勒令树璃从此以后不许再来她的班级,两人只在学园里的古树下相约见面。
表面看起来高傲的树璃,实际上也相当傲慢,她是她世界里的国王。
或许她平等的看不起任何人,枝织一直这样想。她只是喜欢身边的一切都归于她的治下。
撞见不怀好意的教导主任邀约学生单独吃饭,树璃轻巧的几句暗示就让教导主任讪讪退缩。剑术训练时低年级的学妹不小心扭伤脚踝,树璃冷静快速的叫救护车陪她去医院,安慰她好好养伤,不用去想比赛的事情。这样的树璃无疑很有魅力,很值得信赖,无论是谁,和树璃交朋友都是一份天降的好运和奇迹。
但是,树璃和别的女孩微妙的保持着学姐和前辈的位置,不和她们有其他的接触。
树璃有自己选择的朋友。
高槻枝织想,她是其中之一。
从小时候在公园的秋千上相遇,树璃就一直保护着她。
她是树璃选择的和她并肩的人。就算她什么都比不上她。
不管是相貌还是受欢迎的程度,枝织都是完败,两人站在一起,像自体发光的恒星和它身边暗淡到不可观测的伴星,显示出平庸本身的可悲。
枝织并不是不介意,不如说是太介意,她听到过议论,说她靠着幼驯染的身份,心安理得的接受着树璃的优待,不知进退,厚颜无耻。
枝织也被人递过匿名信,说其实树璃并不把她当作真的朋友,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和学生会里优秀的伙伴们分享而已。
不会的。枝织想,看完信的那一刻她就把信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连同她被击碎的自尊心。
树璃是不会这样做的,只是哪个可怜的爱慕树璃的蠢货,看不惯她罢了。
枝织想,她只要在树璃眼里是那个特别的人就够了。
平凡的一天,枝织和树璃正并肩走着,花园里转出来一个面目不清的路人少年,他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结结巴巴的说,“抱…抱歉打扰你们!那……那个,高槻枝织学姐……我等你很久了。我只是,只是在打球的时候抬头,看到你在教室的窗户前…看着远处的样子,真的好美…那时候,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所以呢?”枝织平静的说,她瞥了一眼,树璃不着痕迹的退后了一步,可恶的树璃。留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讨厌的跟踪狂。
“枝织学姐,和……和……和……”他没想到能这么顺利的和心上人说上话,手里的信揉成了一团,牙关咬的咯吱咯吱响,说不出最关键的一句,脸憋得通红。
“请和我交往,枝织前辈……对吧?”
树璃?
树璃微笑着代他说出了那句关键的告白,看向枝织,“枝织,你的答复呢?”
枝织感觉自己像临时被推上舞台的演员。她掩住嘴,装出惊讶开心的样子。“啊啦,知道你的心意,我真的好高兴…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人呢。”
她看了看树璃,那个期待的眼神是什么鬼?皱起好看的眉毛,“但是,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很抱歉。”
“因为,我最讨厌跟踪女孩子的男人了。真 恶 心。”
一字一句的说完,枝织转身快步走开,脑海里回放着树璃的反应,荒谬的背叛感像寒风吹透了全身。
为什么看到我被这种人告白,树璃会笑?
难道树璃眼里,我就是和这样一个乏善可陈的人相配吗?
那个代替的告白和期待的眼神是怎么回事,难道树璃觉得我真的会开心的答应他吗??
枝织心里涌上一阵接一阵的愤怒,她看着身后,树璃刚和男生说完什么,一副满足的模样,正朝她走过来。
难道…树璃,你真的在高兴?
「像枝织这样的人,能有人愿意喜欢就不错了,抓住这份喜欢也好…」
树璃,你是这么想的吗?
高傲的国王在头顶俯视着她。一直以来的自己犹如掌中的棋子被她耐心的使用和把玩,在那份居高临下的同情和期许下,枝织觉得迄今为止的所有对痛苦的忍耐都失去了意义。
“和那种人有什么话好说的。”
“枝织,你真的不喜欢他吗?”仿佛在确认什么的语气。
“当然了。”
“这样啊。”
两人无言,各有心事,一前一后的向前走。
学园里的生活平淡无聊,在那之后枝织依然跟在树璃的身边,忍受着时而翻腾的情绪,做她最擅长的事:扮演树璃柔顺而善解人意的朋友。树璃忙着自己的事,依旧一无所知。
只是最近,枝织发现树璃的视线经常停留在西洋剑社一个褐发男生的身上。枝织调查后知道,那是目前社内剑术最好的人。
树璃一如既往的在剑社看他们对练。男生明显在和树璃对局时紧张过度,持剑手臂太过靠近身体,攻击总落在下风。
在又一次落败之后,他笑着看树璃:“投降了,彻底输给你了。”
树璃回以微微一笑。
啊。他喜欢她。
枝织心念如同电转。
果然呢,优秀的两个人站在一起都好相配。枝织近乎自虐的想,如果你们两人在一起,树璃的身边将是这个人。
不会再是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好恨,好恨,好恨。
只是随处可见的男人就可以取代我的位置,那我背负的痛苦有什么意义?
只是随处可见的男人就可以和你并肩一生,成为和你对等的存在。
而我这辈子只能在学园生活的这几年,作为永远不如你的劣等品。
不甘的恨意如同刺穿心脏的黑色荆棘,日长月久饱受着劣等感折磨的枝织,想到一个绝佳的凌驾于树璃之上的办法。
树璃,我会把你的恋人抢过来。
树璃,恨我吧,尽情的憎恨我吧。
好想让你体会心碎的感觉。
好想看你受伤时的样子。
会哭吗?树璃,尽情的为你被夺走的恋情哭泣吧。
我会好好欣赏那绝佳的美景的。
7.奇迹是不存在的
“枝织?”
“醒醒,起床吃早饭,我做的。”
枝织慢慢醒转,还有点晃不过神来,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看着床前温声喊她起床的树璃,有种自己踢走褐发男转身就当上了树璃老公的即视感。
啊!什么啊!把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踢走,枝织有点崩溃的想,我这是怎么了,女生和女生是不可能的吧?
幸好这两天是休息日,没有课业的烦恼,枝织洗漱完毕,来到餐桌边,只看见一人份的简餐:鸡蛋卷,油煎饭团,蔬菜味增汤,和蜂蜜酸奶碗。树璃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好整以暇的伸手,“请用。我已经先吃过了。”
“树璃,做的真不错呢。”
枝织故意的停顿几秒,满意的看到树璃眼神里的雀跃慢慢消散。
“只是我对蜂蜜过敏,你不知道吗?”
“…那这个我来负责吃掉。”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啊,失败了。树璃有点绝望的想,不该这么自信,应该先问问她的喜好的。
她看了看窗外,昨晚半夜下起了大雪,雪白的世界宁静而美丽,和到处可见的红白圣诞装饰相互呼应,圣诞节,有关于愿望实现的节日。她转过头,认真的看眼前的意中人。
“枝织,你喜欢滑雪吗?”
或许是奇迹的力量,下午两点,两人出现在佐野泽滑雪场的湖畔酒店门口。
从东京过来的四小时车程中,枝织问过为什么要来这里,树璃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真是任性。枝织靠在车窗边,看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断被抛在身后。
反正明天就回来了,大不了我今天窝在滑雪酒店不出来,不管树璃想做什么,都让她想做的事泡汤……
哼哼。想到树璃吃瘪的样子,枝织的心里涌上一股隐秘的快感。
她打量着身旁专心驾驶的树璃,忍不住打开车载音响,轻柔的女声随着钢琴伴奏流淌出来:
In the morning light,she felt a new day coming in. Opened her eyes in her quiet,favorite place.
在催眠的音乐中,枝织沉沉的睡去。
落雪的城市安静的呼吸,汽车缓缓降速,在路口的信号灯前停住。
树璃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摸到了令人安心的熟悉轮廓——装有枝织照片的吊坠,她还是戴在了衣服下,谁都看不到的地方。
即使现在随时能看到本人,这张照片里的枝织也是很珍贵的,不容有失。
世界上有一件事,枝织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树璃原本计划在毕业后向枝织告白。
她自认为自己的规划十分合理:如果太早那一定会影响课业,如果太晚,等到升上高中,又会有更多的课业和人际关系,会变得复杂。毕业后刚刚好,她们有一整个暑假可以一起度过,海边,沙滩,日光浴…
枝织可能喜欢海边,但不一定喜欢日光浴。因为她最在意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时刻漂亮,日光浴这种可能会晒伤肌肤的活动,还是划掉吧。
树璃现在才知道,当时的她正处于幸福的最顶点,自那之后就是无尽的坠落和挣扎。
在拍摄集体合照的第二天,树璃迎来她恋情的死亡宣告。
高槻枝织和褐发少年甜蜜的牵着手,偶然的出现在她面前。
枝织脸颊发红,有些害羞,不敢正视男友的目光,只好看着她说,“啊,树璃,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其实,我们两个人从昨天开始交往了。”
少年少女穿着制服的模样相配到让她的眼睛有点刺痛。
树璃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不过应该是好好祝福了友人,得到了枝织漂亮开朗的笑容。毕竟在枝织成为她的暗恋对象之前,一直都是她的朋友,褐发少年也是她在剑社可敬的对手。
树璃拿到毕业照片,枝织侧过脸正凝望着男生。
原来枝织喜欢一个人的样子是这样的。
原来我准备的告白,至今为止的暗恋,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树璃把照片小心地剪下,保存在金质吊坠里,纪念她的死心,提醒她保持缄默,在那个幸福未完成的夏天。
…
She hid the secrets in a closet in her room, every time she felt sad...
But then,she said,"Life is getting better now", Told herself 'cause, there's always someone to love.
…
树璃在听到love的时候侧过头,枝织歪着头睡的正香。她停好车,俯身贴近,停住,树璃的脸侧似有若无的轻轻擦过枝织的鼻尖,好像枝织主动亲在她脸颊一样。树璃保持着这个姿势,伸出手指在那边的车窗玻璃上画了一个爱心,刚好在枝织一直靠着的那片区域的头顶。
信号灯变了,树璃坐回来,单手握着方向盘,指尖仍有微微凉意。她凝神看着前方,汽车飞驰向目的地,佐野泽滑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