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食堂热闹许多,桌面都被阳光照出了年轮。浓郁的烤肉和面包的焦香搅在一起。学生们嘈杂的交谈声混着厨房里隐约的锅铲翻炒声。
普莉希拉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大半,和坐在对面的蓓斯妮聊天。
"所以,那种叫'迷迭香'的香料,不能用太多,"蓓斯妮手里拿着一片面包,蘸了蘸旁边小碟子里的肉汁,"放多了会让整锅汤发苦,反而盖住其他味道。"
"嗯,"普莉希拉叉起一块软烂的胡萝卜,"我之前试过一次,确实味道有点冲。看来还是百里香更适合。"
"百里香和月桂叶是绝配,下次做给你尝尝。"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靠近。
蕾拉来了。
红色短发一蹦一跳的,别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发夹,脸上化了很淡的妆,那双紫色眼睛显得更明亮了。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衫和深色的百褶短裙,黑色裤袜包裹着纤细的腿,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那个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的蕾拉大概被这个小吸血鬼吃掉了。
她端来一个堆满食物的餐盘——煎蛋、香肠、烤番茄、淋了蜂蜜的松饼,还有一大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这分量显然是当午餐来吃的。
普莉希拉看着她盘子里那些混入早餐的异类——
住在一起之后,得想办法让她把这个"午餐当早餐"的坏习惯改掉。
这念头冒出来,她愣神了一下。"住在一起之后"。已经在这样想了。
蕾拉把餐盘放在旁边,但没立刻坐下。目光在面前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还在和打饭的阿姨聊天的伊泽菈,勾起一个甜甜的笑容。
"希拉,"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许,"要不要我帮你拿个水果呀?今天有很新鲜的橙子哦。"
她指向远处的自助取餐台,那里摆着一盘盘色泽金黄的橙子。
普莉希拉刚要摇头,蕾拉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或者,再帮你添一碗炒饭?我看你好像吃挺多的,体力消耗大嘛,应该多吃点。"
这话没说错。晨练加上上午的活动,多吃点很正常。但被她当众点出来,脸颊有些发烫。
蓓斯妮在旁边笑了一声,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面包蘸了蘸肉汁,慢慢吃着,目光温和地落在别处。
"不用了,这些够了。"
"哦……"蕾拉慢悠悠地拉着弦,有些小小的失望似的。她坐了下来,紧挨着普莉希拉,手臂快要贴上。
她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香肠,切了一小块,又转过头,看着她。
"对了,希拉,你早晨……有没有按时吃那个蛋白补充药剂?温妮塔特意交代过的,说你现在身体代谢快,营养要跟上。"
普莉希拉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早晨确实忘了——晨练完,接着蕾拉跑来,一来二去,那瓶放在宿舍桌上的营养剂就忘了。
"……待会回去就吃。"
"那就好。"蕾拉满意地点点头,开始专心吃午餐。
但吃饭时也闲不住——时不时转过头看看普莉希拉盘子里还剩多少,或者把自己盘子里的烤番茄分一小块过去,说"这个给你,我不太爱吃"。
内袋里那张折好的纸贴着她,被体温焐热了。
隔着两排桌子的斜对角,一张靠柱子的四人餐桌旁,坐着两个学生。
其中一个女生,黑色齐肩发,发尾向外翘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正对着对面的男生说着什么,表情里充满了不赞同。深靛蓝二年级制服,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严实。
坐在她对面的男生完全相反,大半个上半身趴在桌面上,手里拿着个像是折叠金属尺的东西,专注地拨弄上面细小的旋钮,对女生的话只是偶尔含糊地"嗯"一声。
制服外套胡乱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着,手臂结实。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天然卷。
女生说到激动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然后指向男生手里那东西,声音抬高了半格。男生终于抬起头,眼睛很亮,简短地回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
普莉希拉的目光从那桌收回来。零星几个词飘过来——"投影角度"、"触发延迟"、"安全冗余"——她并不关心。
几个穿着青绿色和深靛蓝制服的学生端着餐盘,有些犹豫地朝这边走了过来。打头的是个长发梳辫子的一年级女生,脸颊圆圆的,看起来有点紧张。
"蓓、蓓斯妮学姐!中午好!"声音脆亮。
蓓斯妮转过头,露出了自然又温和的微笑。
"中午好。"
另外几个学生也放松下来,纷纷问好。
"普莉希拉学姐好!"
"学姐们好!"
两个二年级的男生朝普莉希拉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尊重和一丝好奇。
"学姐去年在剑术社的对抗赛,我们都看了,太厉害了。"
"那种防御反击的节奏,简直像骑士一样。"
普莉希拉朝他们点了点头:"谢谢。"
她并不习惯这种"出名"的感觉。从前,下属的敬畏多于这种单纯的钦佩。这种带着点崇拜的问候,陌生,也说不上讨厌。只是不知觉间靠着从前的记忆得来的尊重,像是偷来的,而且……"像骑士一样"——她握着叉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蕾拉凑了过来,笑眯眯的,恨不得挂在她胳膊上。
"大家好呀,我是蕾拉·暮晶!"又把脸往她肩膀上贴了贴,自豪的样子,"是希拉最——好的室友兼伙伴!"
那几个学生都笑了起来。
"学姐们关系真好呢。"
"看着就让人羡慕。"
蕾拉用力点头,宣布般说:"对哦!这可是我家姐姐!"
她仰起脸看向普莉希拉,眼睛里闪着光。
姐姐?按实际存在的时间算,自己这年纪,怕是连她的零头都够不上。
这种拆台她当然不会说出口。
学生们寒暄了几句,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蕾拉立刻转过头,盯着她:"希拉希拉,下午要不要去剑术社?我可以陪你对练哦!虽然我可能打不过你啦,但给你当移动靶子还是可以的!"
普莉希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退社了。"
"诶?!"蕾拉的眼睛立即瞪圆了,坐直了,"为什么呀?希拉明明那么厉害,剑术社的指导老师都会可惜的吧?"
普莉希拉放下杯子,手指在玻璃杯上划了一下。
为什么?她自己也没有非常明确的答案。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在心头盘桓了一阵子了。
"想……试试做些别的。"每个字都在嘴里多留了一拍,"虽然还不清楚具体要做什么。但感觉……想改变自己一点。"
这话说得并不响亮,犹犹豫豫的。
蕾拉没有追问。她看了她两秒,垂下眼,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烤番茄叉起来,放到了普莉希拉的碗边。这次什么借口都没找。
伊泽菈端着餐盘小跑着过来。蓬蓬的短发晃动,脸颊泛红,刚去拿了好吃的回来。
跑到蓓斯妮身边坐下,一只手故意挡着她,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精致的白巧克力,飞快地塞进她手里。
"给!"声音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刚看到那边甜品台新补充的,是你喜欢的!"
蓓斯妮抬起眼看向她,像是用意念说了句什么。
伊泽菈接收到了那个眼神,脸颊更红了一点,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这个吃完就乖乖吃正餐,行了吧?不会只吃零食的。"
蓓斯妮"嗯"了一声,很淡地笑了一下,将巧克力小心地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还有一枚银戒指。
图书馆的下午沉甸甸的,老蜂蜜一样灌满书架之间的缝隙。
普莉希拉坐在桌旁,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偕同魔法原理与能量回路分析》。光线落在书页上繁复的魔法阵图和公式。
她读得很专注,眉头蹙起,手指顺着注释划过。
二年级的偕同术回路架构更难了,喉咙有点干涩,她刚抬起手——
一个装着温水的水瓶已经推到了她的手边。
普莉希拉转过头。
蕾拉坐在她对面,双手托着脸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短发别在耳后,看起来特别乖巧安静——如果忽略那脸上那过分甜美的笑容的话。
面前翻开了一本什么书,书页停在同一页很久了,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给。"蕾拉用气音说,手指点了点水瓶。
普莉希拉看了看水瓶,又看了看蕾拉。没说什么,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刚好。
过了一个小时,普莉希拉抱着两本刚借出来的厚书离开借阅台。一本是《近现代湮灭法术衰减考》,一本是《魔法生物能量依存性与环境适应性研究》。两本都很沉,硬封面的边角硌手,也不知为什么那些喜欢写书的魔法师总是用硬壳封面。
她刚走出两步,蕾拉就从旁边冒了出来,伸手去接她怀里的书。
"我来拿吧!希拉你都没手拿了。"
"不用。"普莉希拉侧身躲开。
"哎呀别客气嘛。"
最后还是被蕾拉"抢"走了一本,她抱着书,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朝她笑一下。抱书的姿势像是搂小动物,两只手臂兜着底部,但抱得很紧。
从宿舍再走出来,在喷泉庭院边的广场上,各学生社团正在为两天后的开学迎新日搭建临时摊位。木头架子、彩色的布料横幅、魔法投影装置零散地堆放着,一些高年级学生正在指挥布置。
普莉希拉只是路过,脚步放慢,目光在一处挂着"古典乐器研究社"木牌、摊位上摆放着几把鲁特琴和竖笛的角落多停留了两秒。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牌子上的介绍文字,蕾拉已经冲了过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两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单。
"给!"呼吸有点急促,脸上泛着红晕,"古典乐器社的!上面有活动时间和入门体验课安排!希拉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普莉希拉捏着那两张油墨印刷纸,看着蕾拉亮得惊人的眼睛。
太殷勤了。殷勤得过了头。
疑窦像水下慢慢胀大的气泡,还没浮到水面,但已经堵得人有些不舒服了。
从早晨开始,到现在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预判式服务"……这不是她平时的风格。她虽然活泼爱闹,喜欢黏人,但这样持续不断地献殷勤,背后肯定藏着什么事。
普莉希拉把传单折好,和内袋里那张申请表放在了一起。
口袋越来越满了。
晚餐时间还没到,傍晚的天色已经转为橘红与深蓝交融的暖色调。宿舍楼长长的走廊里光影斜长。从各个宿舍门缝里飘出不同的熏香,或零食的气味。
普莉希拉和蕾拉一前一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蕾拉还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
普莉希拉走到自己那间单人宿舍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蕾拉也跟着停下,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怎么啦?饿了吗?还是想先——"
她的话没说完。
普莉希拉伸出右手,手臂横过蕾拉身侧,"啪"地一声,手掌撑在了她背后的墙壁上。走廊不算宽敞,这个动作恰好将她半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她稍稍倾身,拉近了距离,眼睛盯着蕾拉。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口倒过来,普莉希拉的影子先她一步落到了蕾拉身上。
她僵了一下,眼睛睁大了,红意顺着颧骨一路蔓延上去。睫毛快速眨动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声音薄了很多,磕绊地说:
"哇……希、希拉你……终于主动了吗?"她把脸别开一点,视线飘向旁边,手指揪着衣角,"但、但是……我可不是随便的人哦……你得先……"
越说声音越小,脸上红晕更甚。但仔细看,那底下藏着一点亮闪闪的笑意。
普莉希拉差点没守住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的五官,眼底已经忍不住浮了。没退开,反而更认真地看着蕾拉,声音压着,一字一字:
"说吧。这一整天,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呀?"蕾拉眼神飘忽,就是不看对面透亮的蓝色眼睛,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翘着,"没啥没啥,就是……就是想对你好嘛。"
"是吗?"普莉希拉非但没有放开手,另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没啥?你这张脸,可把'我有事'三个字都快写上去了。快说吧。"
蕾拉脸上的表情终于撑不住了。强装的羞意褪下,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不好意思。眼神飘来飘去,手指绞得更紧:
"唔……那个……其实……"
"其实?"
"其实……"蕾拉吸了口气,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她,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想……就是想让你……帮我搬点东西……"
"嗯?"
"就是……我宿舍里的东西啦!"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脸更红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似的说道,"我一个人住嘛,乱七八糟的东西积了好多……衣服啦,书啦,还有我写稿用的那些资料和草稿本,可沉了……我一个人搬的话,要跑好多趟,好累的……"
她偷偷抬眼觑着她的表情。
"搬到我们俩的新房间?"普莉希拉问,语气彻底松了下来。
"嗯……"蕾拉用力点头,短发跟着晃,脸上揉着不好意思和一点点恳求,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可以吗?"
普莉希拉看着她眨巴眼睛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她收回撑在墙上的手,摇了摇头:
"就这事啊?"
"啊?"
"想让我帮忙搬东西,早说不就好了?绕这么大圈子,献了一整天殷勤。"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蕾拉先是呆住,随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答应啦?!"
"嗯,答应了。吃完饭就去帮你搬。"
"太好啦!"蕾拉欢呼一声,这次没有扑上去,脸上的笑容却比窗外渐暗天色里刚刚亮起来的第一颗星还要亮。
走廊尽头的夕阳沉到了窗框以下,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刚好照在她们中间那段地板上——像是一条线,又像是搭的一座桥。
宿舍楼三楼走廊,挨着楼梯口,一扇深褐色的木门上,挂着一个用彩色丝线串着贝壳和小铃铛的自制门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蕾拉·暮晶"。
蕾拉站在门前,手里捏着那把黄铜钥匙。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插进锁孔,转过头,看了普莉希拉一眼。
"那个……希拉……"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普莉希拉没催她,安静地等着。
蕾拉吸了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她推开房门,伸手摸向门边的墙壁,按下了灯的开关。
明亮的暖黄色灯光充满了整个单间。
普莉希拉站在门口,目光扫进去。
然后她僵住了。
房间不大,标准的学生单人间配置: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矮书架。但此刻,这些家具被"洪水"淹过了。
乱。非常乱。
倒没有灰尘或食物腐坏的气味,甚至还有一丝蕾拉带着果香的……淡淡柠檬味。但光凭"多"和"乱"两个字,就够把人的眼睛砸晕了。
几件浅色的连衣裙和衬衫搭在椅背上,垂落在地。书桌的桌面完全看不见木头的颜色,堆满了厚薄不一的手写稿纸和摊开的书本,稿纸边缘被风吹得卷起。几颗打磨成不同形状、闪着幽光的宝石随意地散落在稿纸缝隙里。
靠墙的地上倚着几个用木头和金属零件组装起来的、结构复杂的小玩意,看不出具体用途。几个毛绒绒的玩偶——有兔子,有熊,有的坐在书架顶上,有的栽倒在床边。
照片用细绳挂在墙上,钉在书架侧面,甚至有几张贴在衣柜门上,大多是风景或者人物抓拍,也有些是她自己搞怪的自拍。床上堆着更多的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半打开的、塞满了各种小物件的藤编篮子。
地上也未能幸免,铺着几张展开的地图——有些手绘的线条和标注,几本硬壳笔记本,还有几个装着零碎零件的小布袋。
普莉希拉抬脚,准备跨过门槛。
鞋底传来一种柔软的、带着点弹性的触感。
她低头。
脚底下踩着……一件浅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贴身文胸。看上去,像是洗过的,还很干净。
但洗过的衣服又被踩在地上,那不等于白洗了吗?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已经退到房间里面一些、正背着手、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板的蕾拉。
普莉希拉那双眼睛里,盛着难以置信和淡淡的绝望。
蕾拉的头垂得更低了,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泛红的耳廓。她飞快地抬起眼帘,偷偷瞥一眼普莉希拉的表情,然后又迅速躲开。
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安分地绞在一起,绕着。
"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快要被灯嗡嗡的底噪吞掉,拉着黏糊糊的调子,"忘记收拾了……都被你看见了……这下该怎么办呀……"
裹着撒娇,还藏着一丝挑逗的试探。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抬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普莉希拉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走进房间,小心地避开地上那些"雷区",跨过散落的稿件和地图。
"你也……太随性了。"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
她走到床边,弯腰拿起一件搭在床尾的外套,抖了抖,瞥见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雪花图案,又拎起一本压在枕头下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墨水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戴着帽子的蜗牛。
"来。"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着笔记本,转过身看向还杵在原地的蕾拉,"我帮你收拾吧。光站着可搬不完。"
蕾拉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大概已经做好了被小小训斥一顿的准备,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平静的"帮忙"。
"……嗯。"她顿了几秒,才应道。
脸上装出来的表情不见了。有点受宠若惊,有点掩饰不住的开心。
她走上前来,弯下腰,动手捡拾散落在近处的东西。
普莉希拉将几本笔记本叠好,放进脚边那个敞开的、半旧的纸板箱里。箱子里已经躺了几件胡乱叠的针织衫,还有一捆用丝带扎好的信件。
她拿起旁边一件滑落到地面的白色斗篷,抖了抖,头也不抬地问:"这件斗篷呢?也放进去?"
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蕾拉整理着散落在书桌上的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和金属小零件,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嗯……放吧,冬天说不定还用得上。"
调子依旧轻快,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些。手捏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光透过宝石,在她掌心留下一粒蓝色的影子。她把它和其他宝石一起拢进了一个绒布袋里,拉紧了袋口。
普莉希拉把斗篷小心地铺在笔记本上面。目光落在斗篷边磨损的线头上,停住了。
她并未迟钝到感觉不到那些过分的殷勤意味着什么。恰恰相反,看得太清楚了。
蕾拉那些浮夸的表演,那些亮闪闪的眼神,那些肢体接触……她不是在回避,也并非在装傻。
她明白,蕾拉从未真正动情。这个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吸血鬼女孩,她"喜欢"的或许是追逐和试探本身——那种能将人逗弄得无可奈何,又无法真正生气的感觉。她的表演太熟练了,永远在演一场名为"亲近"的戏,戏里的感情浓烈又真诚。
可一旦帷幕落下,一旦观众当真并想走上台去触碰她,那温度便会瞬间冷下来。
普莉希拉见过,在更随意的玩笑场合,在她偶尔用比平时更重一些的语气回应时,蕾拉的笑容会凝固那么一瞬,然后被更夸张的笑闹掩盖过去。那些瞬间很细小,弥合得很快。但站在上面的人感知得到脚下的空洞。
看似温暖熟稔,却隔着一层由蕾拉亲手织就的、柔软的幕布。普莉希拉知道,所以不去掀。掀开的后果,可能是幕布后的空荡,也可能是幕布自身的碎裂。
她不讨厌蕾拉,甚至很喜欢这个活泼又带着点小狡猾的"家人"。但那和"爱"不同。是亲人间的包容和习惯。冬日炉火旁可以依偎的温度,却不能点燃一切。
胸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吸了口气,旧书和柠檬的气味涌入肺里。她需要说点什么,不能让这种沉默继续弥漫。
她转过身,面对着还在慢吞吞把宝石按颜色分类的蕾拉。蕾拉白皙的侧脸,明暗分界窄窄的。
"蕾拉,"她开口,尽量平稳,"你这么闹腾,我可能……有些接不住。"
蕾拉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
她捏着一颗切割成水滴形状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宝石。脸上一直挂着的、俏皮的笑容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样子,眼睛里的光彩却暗了一下。
一两秒。
蕾拉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把宝石丢进袋子里。
闷闷地一声。
这一颗她没有对着灯光看。
她再抬起头时,笑容又回来了。
只是不如之前自然。有点硬,裂缝夹住了什么。
"哎呀,希拉你也太正经了啦。"声音拔高了一点,"一点都不像去年那时候……一逗就脸红,可有意思了。"
话刚说完,蕾拉自己就僵住了。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嘴唇张了张。脸上那份强撑的笑容挂不住了,慢慢敛去。
手里的丝绒袋口还开着,忘了拉紧。
普莉希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蕾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学生的模糊谈笑声,楼下不知道哪个房间传出的、隐隐约约的竖琴练习声。
那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有人也在练习一首还没学会的曲子。
去年那个失忆的、懵懂的自己,对蕾拉来说大概更安全无害,可以尽情逗弄,而无需担心后果。而现在的自己,清醒、完整、知道自己是谁,是一个会认真回应的人。
认真的人是危险的。
蕾拉移开目光,盯着地上那张画满奇怪符号的手绘地图,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它。
"……抱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快不见了。有人把她声音里的糖一粒粒拣走了,剩下的调子还在,甜味却没了。
普莉希拉摇了摇头。
"不。不是你的错。"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蕾拉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下。那双眼睛里,之前的张狂和挑逗都散了。
似乎剩下一点不确定的、一点点……怕被赶走的那种小心。
普莉希拉见过这种眼神。在维斯娜从门缝后窥探的时候,在苏菲说"别把我当小孩子"但没有躲开的时候。
已经习惯了随时失去,所以连伸手都要再三确认。
蕾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很轻,像在耳语:"那……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把所有的退路都让出来了,只守着这一个。
普莉希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情绪复杂。
她点了点头。
"嗯。约法三章。"
她低下头,丝绒袋的袋口拉紧了,拉得很慢。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
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顶灯透过门缝漏进来,和房间里的灯光交汇在门槛上,两道暖色叠在一起,分不清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