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6:
近来,常常会不经意间,毫无征兆地想起,远在大洋彼岸相隔千山的乔指挥。
自那次秘密出海之后。
有时是工作与工作交替的间隙端起杯子喝口咖啡。
有时是清晨拉开窗帘望见阳光铺满湖面。
有时是握起钢笔签下订单。
有时是餐会上发言。
有时是夜深酒后回到车里,整个人卸下防备松弛休憩。
有时仅仅是低头理一下西服的扣子。
有时,也会是,身边贴近其他姣好的面孔,伴随柔情,飘来新鲜而陌生的气息。
有时,更是香艳缠绵一场梦境。
说是想念,倒也远远不及夜不能寐茶饭不思的程度。
刻骨铭心?未免太夸张了。
充其量无非是,时隐时现,却又仿佛挥之不去。
然而。
对于以往有了新欢就立马忘了旧爱乃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长相都可以抛诸九霄云外的顾总来说。
这还真能算得上一件稀奇事儿。
不过即使偶有心思,也只当是昙花一现。
乔指挥出国几月有余,顾总照例天南海北地扩展生意。
俩人仍旧默契地,将互不叨扰的惯例保持得分外完好。
直到年末十二月,万世庆功宴——
为公司刚刚完成的大型收购计划,为不断拓宽的海外市场,为蒸蒸日上的业绩。
亦是,为顾总三十六岁生辰庆贺。
熠熠辉光追随的,唯一的主角。
红裙飘逸,如火如玫,如血色妖冶,偏不缺魄势震慑千秋。
开场一番致辞简练霸气,姿色又着实颠倒众生。
真诚与虚与委蛇错综复杂的林,每个人都戴着看似和善的面具。衣冠楚楚的背面儿,很难猜,包藏一颗怎样的心。
于是整晚端着酒杯周旋应酬的顾总,断然不可能再像十岁之前那样儿,做个无忧无虑享受热闹,拥抱祝福和礼物的小女孩儿。
也就不可能,在这利欲勾斗逢场作戏之后,还留得下多少纯粹跟轻松。
只是一切如她预料。想要达到什么样的高度,想要获得什么样的结果,那些只不过是她追逐索取过程中所必要付出的代价。
心甘情愿的选择,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享受的,就是那份万人之上的成就。
是用一个个铁一般的事实让那些只因女人性别而轻视她的人大失所望,哑口无言。
是眼看着手下败将们无论内心多么不甘也好,都只能来给她俯首称臣,阿谀巴结的可笑嘴脸。
是她终将证明给所有人看,她想做到的事一定能做到,并且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她不需成为男人才能继承家业挑起大梁,她也不需要依附男人才能获得别人眼中格式化的幸福。
世俗的规章无法束缚她的离经叛道。
能力,是对她放肆自由最好的纵容!
不就像乔指挥么。
为了站稳那一方舞台,昂首迎接源源不绝的掌声,为了在古典乐坛名留青史她也默默地吞下很多挫折困难甘之如饴地付出。
看啊。
又想起她啦。
乔颜。
她们两个,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呐。
香槟杯碰撞出清脆的音,如果她听见,会不会笑着赞一声好听。
金黄的液体滑入咽喉,面前轮换的脸孔刻意被模糊。
顾子溪言笑晏晏地接过各种包装精美的礼物,并没有闲情去在乎,内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宋少爷说,溪姐,真佩服你,这次跟着你实打实地忙了几个月一口气都没空喘,我都累坏了,你是怎么做到永远都这么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的?
顾子溪随手将礼物递给助理,又取了另一杯酒,朝着远处的某位客人,隔空做了个cheers的动作,笑得恰如其分,开口却是冲着宋少爷道,你,是懒散惯了。
宋少爷有一点好,在顾子溪面前,基本不存在什么大男子主义嘴硬死要面子,总是特别坦荡地承认自己。说,那是,吃喝玩乐拉人脉我在行,至于正经下决策这块儿,没那个头脑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承担风险的气魄,有几个人能跟溪姐你争啊。
顾子溪摇了摇手,有一点确实我比不过你。
宋少爷惊喜地问,哟,说来听听。
顾子溪凑近宋少爷耳边,你吹彩虹屁的功夫,可是练的炉火纯青无人能及。
宋少爷先是一滞,后又盲目自豪地叉腰,讲,诶你别说,这还真的是一项才能,我一般也就向你展现。我憋了一晚上到现在才找到机会跟你说呢,你今儿也太,太,太魅了。真的。你没看刚你上台致辞的时候,你妈的表情,跟姜子牙见苏妲己似的,恨不得当场把你拽下来。笑死我了。
顾子溪眯了眯染了浓妆的眼。
是么。像妲己么?
宋少爷嗯嗯嗯地连点三下头,比妲己还美,比九尾狐还妖。这可不是讽刺,是诚心夸赞。
说着,还不忘比了个大拇指。
顾子溪轻蔑地挑了挑眉。
哼。那就对了。
山河破碎从来不是因为红颜祸水。是那些男人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女人,本就可以,既漂亮,又有争权夺势的野心。
Part27:
正同宋少爷闲聊之际,身边儿助理接到保安部门电话,说是有位柯林乐团的工作人员来给顾总送生日礼物。
起先顾子溪还没想太多,是助理谨慎警醒说,柯林的行政高层好像早就派代表来过,这会儿怎么又来一次…
顾子溪挥挥手说,没关系,先请人家进来吧。
然后,随着来人越走越近,她才隐约觉得眼熟。
姑娘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身着严肃的正装,胸口一丝不苟地别着工作证,礼品袋里四四方方的长盒子,包装朴素却雅致。
站到顾子溪面前,彬彬有礼地鞠躬,道,顾总您好。我是乔指挥的私人助理,我姓吕。
听见乔指挥三个字的一刹那,不止是顾子溪的心脏仿佛跳漏了一拍,就连待一边儿凑热闹的宋少爷,都竖起了耳朵瞪圆了眼。
顾子溪面上镇静,莞尔一笑,说,吕小姐,晚上好。
这姑娘,不愧是跟在乔指挥身边儿做事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良好的濡染,即使是面对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也泰然处之,分毫不乱。
姑娘改用双手呈递礼盒,不紧不慢微微扬起嘴角,说,乔指挥出国之前吩咐我,将这份礼物送给顾总,祝顾总生日快乐。
顾子溪接过来,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圈在怀里。助理都上前一步准备抬胳膊了,也没见老板有任何放手的意思。
顾子溪说,辛苦你了吕小姐,替我谢谢乔指挥。
姑娘再次鞠了一躬,不客气,顾总。乐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那我就先走了。
顾子溪说,好的。Ivy,送送吕小姐。
说罢,抱着盒子急匆匆地,就想避开人群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宋少爷屁颠屁颠地跟过来想一探究竟,被顾子溪胳膊肘硬生生挡了回去。
宋少爷啧啧摇头,溪姐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儿的。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的。
顾子溪也没心思陪他演,就边搭了搭他肩膀边加快速度,脚步一步比一步迈得阔。
说,诶,回头有机会我再跟你细说,我现在有点儿事儿,这儿有什么你替我处理一下,啊。乖,以后有的是机会,姐姐带着你挣钱。
人,一溜烟地跑了,撂下宋少爷木然地站那儿。
瞧瞧这激动的,生日会都不管了?
到底谁是主角儿啊,啊?一会儿人来恭喜,送的那名表名车珍藏版限量款,是不是都我的呀?
宋少爷,也就是对着顾子溪渐远的背影,才敢鼻孔朝天地嗤一声。
嘁。
乖?乖什么呀。顾子溪小丫头,平时姐姐姐姐地叫,就还真以为自己是姐姐啦。
重色轻友,见色忘义!
他宋少爷是谁,瞅一眼嗅一嗅,那城隍庙门口摆摊儿的都得卷铺盖跑路。早知道这俩人之间,铁定不单纯。还能有什么小九九瞒得过他?
呵。女人!当初还死不承认呢。
顾子溪,你也就是被偏爱得有恃无恐。
哼。
气死了啦!
宋少爷这头一杯接一杯别扭地喝酒。
休息室那里边儿,顾子溪望着躺在茶几上的,乔指挥差人送来的礼物,一时之间竟生出了小孩子期待圣诞节的心情。
虔诚地去拆,还兴奋得,禁不住有些发抖。
她亲爱的学姐知道她的生日。
并且百忙之中仍然记得。
她会送什么给她呢?
这…这是——
一座镀金的指挥人像奖杯?!
黑色的底座下,还赫然压着一封小巧别致的信。
秀丽飘逸的字迹,跃然纸上。
“谢谢你给予我的快乐与灵感,生日快乐,顾总。”
乔指挥…
乔颜…
她这是,把她宝贵的,国际大赛的冠军奖杯送给她啦?!
Part28:
无法多一秒等待吧。此时,立刻,就想要听到她的声音。
拨去语音请求的时候,顾子溪几乎来不及考虑,乔指挥现在在国外,北京时间的夜晚九点维也纳正值午后,她是否正在上课或是忙其他的事情而无暇听电话。
只是伴随着铃声响得越久,自己的心跳也就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接电话吧。亲爱的。
哪怕只是说一句就好。
这个电话你一定会接的,对吧。
我知道的。
乔颜。
——喂~
顾子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接电话的。
现代科技的神奇力量,使得远隔崇山的距离,缩短在一屏之遥。
电话另端的乔指挥,也好像早有所料,声音轻柔,还带若有似无的笑。
她说,礼物收到了,对么?
顾子溪道,嗯,收到了。收到了。
问,顾总,还喜欢么。
顾子溪摸着那金像表面光滑的镀层,嘴角不可自抑地,要扬到顶了。
喜欢啊。她说,今晚所有的礼物,最喜欢的就是这一份。
乔颜讲,那就好。
顾子溪,摩挲着电话,眼眸低垂。
想问她,你为什么会想要把奖杯送给我?
对你来说,明明具有重要的纪念价值,不是么?
出口则化成了淡淡的一句——想我了么。
陈述语调的疑问。
因为笃定,却又或者,并不那么确信——奖杯于你而言重要,我亦如此么?
等乔颜短促地停了一会儿。
听见她应了声,嗯。
顾子溪吞咽着,分明满意了,却故意调侃,乔指挥,还真是惜字如金呐。
乔指挥也不反驳,只道,顾总生日快乐。
顾子溪咧开来的嘴就没有合上过,心花怒放,还有些调皮,没正经地问,那…过生日的人,还能不能,再向你要一个愿望?
乔颜那会儿,正要到礼堂与几位老师开会,路过树林,花丛,踏着窸窣林叶剪碎的,冬季维也纳难能可贵的阳光。
就宠溺地问,什么样的愿望?
完整地说一遍,你想我了。好不好呀,学姐~
女人存心腻歪,娇滴滴地,似烟波荡漾。尤其那一声“学姐”,润得,能揉出水来。
乔指挥抿了抿嘴。
心口,如同被她灼热的气息包裹,几欲化开。
隧驻足,启唇。情意绵绵地——
嗯。我想你了,学妹~
顾子溪听着。
牵起弯月的双唇已悄然敷贴地,吻在奖杯之上。
Part29:
恋爱中人,陶醉在蜜糖罐里,脸上随时随地能生出花儿而不自知。
尽管顾子溪矢口否认。但在宋少爷眼里,她面泛春光,忘乎所以的样子,相较三亚开会那阵可以说是变本加厉了。比起真正在谈恋爱的人,可要命得多。
顾总心情好,宛如在心房养了只欢快的小鸟。
那天特地订了半山餐厅,亲自去接宋少爷吃饭。
脱下大衣,一袭黑金条纹套装,配着风骚的无框眼镜,袖口一对猎鹰图腾的扣,再有意无意笑一笑,惹得端来甜点的女侍应都红了脸。
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天生一对桃花眼,偏偏不知收敛还要四处放电。
宋少爷无可奈何地敲桌子,我的好姐姐,您收了神通吧。连人服务员小姑娘都不放过…以后他们谁要再说我风流花心,那绝对是因为没见到你。
顾子溪睨他一眼,我干嘛啦?
宋少爷就开始抱怨了。
我亲爱的溪姐,我看您以后还是别到我公司来了。您一来,我那儿一半的灵魂得出窍。您再多来两次,多笑两下,我秘书可能都要被掰弯然后想方设法直奔万世了。
顾子溪尝了口苹果派,将盘子往宋少爷跟前推,说,嗯,这个好吃,你尝尝。你秘书眼光这么好呀。行啊我欢迎啊。我一直觉得你秘书长得像北川景子呢。
宋少爷眼皮儿一沉,算了吧还深田恭子呢。你们那个盘丝洞,哪儿是一般人能去的…
顾子溪抽了张纸巾捂嘴笑他,你现在跟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包一个样。
宋少爷仰头沙发上一靠,别过脸去,吐俩字:烦人。
顾子溪说,哎呀,不会还在为那天晚宴的事生气吧。我这不都来请你吃饭了么。
宋少爷讲,我看你心也没在这儿,飞维也纳去了吧。
顾子溪清了清嗓子,也并没个严肃样儿,就说,我今天是打算跟你讲的。我跟乔颜…我们,也没有…
宋少爷啧了一声,您。您提着乔颜,能憋着不笑么。
顾子溪承认她嘴里念着乔颜,就想到那双凤眼那颗泪痣,那高挺的鼻梁骨跟柔润的唇,想到那么个出尘绝艳的女人,在她怀里的万般风情和在舞台上的雷霆万钧。再想到,人家忙得日无暇晷心里还记挂着送那么珍贵的礼物给她…
确实确实,脑子里放着烟花,那洋洋自得的神情想不透过眼底洋溢出来也难啊。
顾子溪还是稍微管理了一下表情,接着说,我们之间就是,也没有多复杂。就…我以前,跟她们是怎么回事儿,现在跟乔颜,大概也差不多。
宋少爷面无表情地摇头,我不信。
顾子溪说,怎么就不信呢。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万世的股价又不会涨。
宋少爷狐疑地瘪嘴,你俩早就搅到一起去了要真那么简单,干嘛还藏着。我绝对没看错吧,至少黄阿姨办酒会那天,就已经开始了吧。
顾子溪道貌岸然地讲,那还不是,得尊重人家乔指挥的意思。这种事儿,人家想低调,我怎么能到处说。
宋少爷想了想,好像也是。再想想,好像又…有点不那么对劲。
哎算了,反正自己也就是气不过,他对顾子溪掏心掏肺地反过来顾子溪对他却有点保留。要说吃醋呢也是有一点,谁让这些年过去了他还是喜欢她呢。但是自从两人把话摊开来讲清楚以后,不管顾子溪对谁起了什么样的情感,这感情有多特殊都好,他宋少爷的身份,也只能停在朋友和合作伙伴的位置上了。
既然是朋友,就不该计较那么多。
顾子溪倒了杯酒,递给宋少爷。
别生气啦这事儿算我错啦。大不了我新游艇借你玩两个月。
真的?宋少爷在顾子溪这儿,立场不坚定也算头一号。
顾子溪说当然。
宋少爷说我用你游艇开party也行?
顾子溪说没问题,除了作奸犯科,你干嘛都行。
宋少爷接过酒一饮而尽。
态度一百八十度翻转——
所以我常说嘛,溪姐在我这儿,永远是人美心善,地位无人能及!
几杯酒下肚。
宋少爷忽然问。
所以,乔指挥是去维也纳进修了么。
顾子溪说对啊,去了快半年了。
宋少爷漫不经意,像是自语。
我好像,之前听谁说,她前男友也在维也纳…
顾子溪听了,也没啥别的反应。
人家乔指挥去维也纳是深造的,又不是去谈情说爱。
前男友嘛,也就是没关系了。
乔颜看着也不像是吃回头草的人。
再说了,就算是有关系,那人家会不会爱火重燃破镜重圆也是人家的私事。
轮不到她这个床伴儿来操心。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仿佛听见自己的脑袋,跟定了时的烤箱似的。
“叮~~”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