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得杨衣宽慰,杨素知自难安心,然她仍立往桐庐客栈,欲将此事转达段惜。此番她先往段惜屋外叩门不应,方去邻间,段惜果于窗边读书。杨素知并未进门,只向段惜招手示意。段惜一眼看出杨素知神色慌张,蹙眉道:“素知,你……”又执起杨素知手,“进来说话。”
进得屋里,段惜插上门闩、关好窗,为杨素知斟杯茶,方轻携她手道:“素知,所为何事?”
“今早,有人来我家医馆,问我救治那妹子之事。”
段惜面色不变:“你如何想?”
“爷爷与姑姑为我想了个法子,说是有人打听,便道‘已送官府’,我此番便是来同姐姐通个气,来时已同楼下伙计讲过。”
“我记下了。然你尚未答我,你如何想?”
杨素知一怔,记起杨衣亦要她将个问题想明,遂敷衍道:“姐姐何意?”
“追兵已至,人,你欲交,还是不交?”
“尚……不曾想明。”
“既如此,素知,当是时候了。”段惜起身拉开纱帘,“自己若想不明,便去问问她罢。”
杨素知同段惜一前一后至女子榻前时,她正将手里书卷往背后藏。杨素知自然见她动作,却无心相问,惟默然为之把脉。
“觉着身子如何?”
“医士姐姐,可是有心事?”
杨素知猝然举目,对上对含笑双眸,回过头去,段惜竟已不在屋中。
不论祖父、姑姑,还是段惜,似皆要她早些问清女子来历。杨素知心底亦是认同,却终问不出口。她直至进屋时,尚不知为何,是不敢,或是不想?然如今这室内惟她与这女子二人,她在把脉、问询,女子却一眼看穿她有心事。
她忽地明了,自那日起,她只将这女子视作患者,需她费心医治,后边若好了,便自奔东西,各行其道;此人却并非如此,她虽一口一个“医士姐姐”地喊,然据段惜所绘,她恐不单将杨素知当作个救她性命医者。故而,杨素知不问,因她多年来已惯于不涉病患之私,若是问了,事便不同了。
她有些忧心。
她记得那位异族男童,二人言语互不相同,其母携她前来看病,除陪笑外皆无能为力,然两日后,母子却为另一伙凶神恶煞人带走,再不曾见;她亦记得那位年过八旬阿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同她哭诉约半个时辰,只为要杨素知替她劝儿女出钱为其医治;她自然难忘四年前,近十人,皆受外伤而形色不一,纵经救治,亦十不存一,幸存者终为绿林司带走,不知所之。
杨素知以为,医者,医眼前所见,余者皆属身外事。此并非祖父所授,乃杨素知自恃之法。她不知其对错,然循之数年,未觉有异,反感世间万事,皆成闲谈。何人无难言之隐?何人又一帆风顺?然不论此人如何,皆与我无干,我只管除他病痛,余者自有他人关心。药王不亦有言?凡有疾厄来求,当不问贫富贵贱、长幼妍媸、怨亲善友,普同一等。如此,想来无虞。
杨素知既想通此事,立觉豁然开朗,于当行之事遂有主意。她装作不曾耳闻女子一问,又如前日初见那般,将女子从头到脚尽心查检个遍,方道:“好生歇息,便要好了。”说罢,她便回身欲去。
女子却掣住她手腕。
杨素知回过头,见女子探出身来,大半个身子皆悬于空中,而那双眼里此时既无喜色、亦无惊惶。杨素知识得这目光,恰似缸中水,不,却要更深些,如井水,深而清冽。
一卷书落至地面,摔得推心置腹,而无人着意。
此番,杨素知不曾退却,她回以对视,并不开口,心道:若非我想要的,便报官。
“医士姐姐,你还不问么?”
杨素知仍不语。
“你欲问么?”
杨素知,虽以‘素知’为名,此时却不知了。纵是问了,又如何呢?你便好生养好身子,待行动自如了,爱往何处便往何处,我为何要知?草木无情,而人非草木。我若是知了,便不得不思,遂同你不止于医患之交。她只欲学春风,随携草种,而不顾其落于何处;如今却因一念之差,恐成根木,承朵远来转蓬。
“姐姐若无意相问,便不必管我了。”其声渐平,“近日幸得照料,无以为报,惟……”
“你是我救的,我如何不管你?”
纵我年纪尚浅,不论行医之道,乃至为人之道,皆不甚解,然我却知,若便如这般稀里糊涂,知人有隐忧而不顾,绝非正道。况她现下远未痊愈,我如何能舍她不顾?
杨素知又忆起扁鹊见蔡桓公故事来。她从前便想,扁鹊既说了,蔡桓公却不愿治,那便罢了,想来人各有命,医者亦非万能,不然扁鹊怎落个奔逃下场?她遂谨遵“事不出医馆”之则,旦离医馆,便同寻常县人无异。如此,纵是见了蔡桓公,杨素知当不发一言罢。虽然,她心底却知,扁鹊所行方为正道:知人有疾而不言,同见死不救何异?
如今,这女子一心要她相问,想来仍有求于她。既如此,前日她专来医馆,便并非偶然。说来亦巧,原来那时杨素知灵机一动搪塞祖父之语,竟将成真。杨素知愿此事成真,她踌躇至今,一改从前不欲闻、不欲问,恐亦是怀有几分期望罢。
女子方才本紧扣杨素知手腕,听她此言,却如脱力般松了手,跌回榻上。
“我还以为,你不愿同我扯上干系。”
杨素知叹道:“若是如此,我前日便将你送去桐君堂了。”她侧身坐下,“我问你,你可愿答?”
“我至今不曾见得府衙之人,除却你,我又同何人说?”
见女子似心思有异,杨素知蹙眉道:“你亦可不说,养好身子,自去便是。”
“姐姐若真这般想,便不会是这副忧心忡忡模样。”女子倾身向前,“况你当是错会了我意思。我方才所言,乃是对姐姐不曾报官,感激不尽呢。”
“你为何不愿报官?”
“你又为何不曾报官?”
杨素知扭过头:“你不是道,我问了,你便答么?怎成了你问我?”
“互问互答,待你知我,我便亦知了你。”
“罢了,你先好生说说,你姓甚名谁,自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自谢邑而承神农,累世功遂得族望,世居中原,古称阳夏郡,今归开封府……”
“且慢。”杨素知起身,“段小姐亦对你关照不少,我叫她一同,你觉如何?”
“请便。”
杨素知唤来段惜,请女子又说一回,后者却犹疑一番,眼见段惜弯腰拾起地面书卷,方谨慎道:“我出身阳夏望族谢氏。”
段惜叹道:“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见二人无言,她方补道,“阳夏谢氏,我有耳闻,确为望族。”
杨素知却心道:段小姐来了,你怎就换了个讲法?她瞥一眼段惜手里书名,原是《空谷琴》三字,不明其意。
听她一番话,二人方知女子名谢郁,出自阳夏谢氏,族人于晋元帝南渡时随之南下,后世居临安府,此番乃举家北归,行至婺州府,路遇贼人,她孤身脱出,方至于此。
“既如此,这官莫不是非报不可?你家人如今可好?”
听杨素知话中急迫,谢郁无奈道:“我孤身至此,如何知晓。”
“这般境况,你又为何不欲报官?”
“报官有何用呢?我如今周身并无半方自证之物。”
“纵是如此,终好过无计可施。”
谢郁不答。杨素知见状,欲请段惜同劝,却见其若有所思,不知其故,道是她乏了,方不由出神,便道:“也罢,你便先好生休养,我尚有他事,办完再来看你。”
“素知,劳你于我房中少坐,我欲同谢小姐讲两句话。”
杨素知点头方要走开,谢郁道:“段小姐有何话?素知姐听不得么?”
段惜笑道:“素知自然听得,我只怕……”她低声贴近谢郁耳畔,“你不愿她听。”
谢郁神色变了一瞬,遂冲杨素知道:“素知姐,待你忙完,记得来陪我说说话。”
杨素知于段惜房中坐下,耳里尽是蝉鸣,眼向案前桂花。不及半盏茶,段惜便从容而归,见杨素知起身而不言语,遂笑道:“素知,你不问问我,同她讲了什么?”
“姐姐既专支开我,想来同我并无相干?”
段惜摇头:“你可想明了?”
“嗯。知人有难而不救,非我所愿。”杨素知坚决道。
“你既有此意,我自会帮你。然此事尚有蹊跷之处,素知,你亦得多些心眼。”
“如何说?”
段惜又摇头:“我且算是世家出身,谢郁所言,于我闻之,终觉有几分荒唐处,我欲立去信与杭州家兄,问些事。书信往返,想来不足三日,彼时,愿诸事皆明。”
杨素知点头不语。她不知段惜所感荒唐之处何在,然于她而言,谢郁于贼人手里孤身逃出,又历生死,如今却无半分欲急得家人消息之意,实非人之常情,背后当有缘故。
“素知,近几日你属实辛苦,便先回去罢,待有消息,我即来医馆寻你。”
“多谢姐姐。我便先回去,姐姐莫要忘了应对之策。”
“自然。我却想起,如今既有隐患,素知,你后边便少来罢。若来人锲而不舍,恐已着人尾随,我颇忧心此事。”
“姐姐所言极是,然我曾答应,得空便常来瞧她。”
段惜亦正色道:“确是相斥,然为万全计,只得如此,我去同谢郁说便是。”
“还是我去罢。同她讲了,我便回去。”
因尚未同谢郁言明追兵上门之事,故而杨素知随口扯个谎,道是反复打扰不利她早日康复。此番却出杨素知意料,谢郁爽快道:“嗯,便如此罢。”
“你无异议便好。”
谢郁笑道:“素知姐,莫要以为我不通事理,我知你亦是为我好。我纵年纪不及你同段小姐,好歹总分得清。只是,单说少来,可莫要不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