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临近，班主任在课上忽然抛出一个消息：下学期开始实行同桌制，座位和同桌由自己选，但选座的顺序按期末考试的排名来，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依次挑。

教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有人在盘算自己大概能排到第几个选，还有的人早就兴奋地扭头和好朋友对上眼神了。班主任这个方案，八成是想了不少。

我抬头朝第二排左边望去。沈渔正低头写着什么，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思绪好像飘回了少年宫——那间画室，那扇磨砂玻璃门外，也是我偷偷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我心里其实还蛮想和沈渔坐的，但是她完全没有回头看我的意思。

可能沈渔不想和我坐，她只把我当成一个吵吵的朋友，也许她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想着想着，一整节数学课就这样从我眼前溜走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上次考试最后一题旁只有一个大大的叉和我空空的笔记。

我厚着脸皮拿着卷子走到沈渔座位旁边。

“那个，沈渔，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题？”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试卷，又看了一眼我。

“这个？老师好像刚讲过？”

“哎呀我刚才没听懂，想听你再讲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我那没有笔记的试卷，停了两秒。“你是不是没听？这样可不好。”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哎呀，不要拆穿我啊。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认真听讲！”我摆出一副抱歉的表情，挠了挠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对了，沈渔，刚才老师说的同桌你想和谁坐？”

问出口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但没有发试卷的时候紧张。

沈渔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拨了一下桌角那支笔，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在认真考虑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这个……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和你坐？”

我听着她那奇怪的语气，分辨不出是什么意思。是反问，是犹豫，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说“想”？

“慕欣你想和我坐吗？”

第二句话还是有一种奇怪的语气。不是俏皮的调侃，也不是真正的疑问。明明我们成为朋友之后，沈渔和我说话就很少脸红了，但是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脸颊上还是染上一丝红晕，声音也有点怯生生的。

“啊，我想和你坐啊沈渔。所以你呢？”我把卷子往她桌上一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想和你坐。''她很快就收敛起笑容开始给我细心的讲解题目，不过她那有些高兴的样子并不像撒谎。

回到座位上，虽然已经确认了沈渔的心意，但是另一个念头马上就追上来了。，像一盆冷水：我和她之间隔着将近十几名。她选完了，轮到我挑的时候，她旁边那把椅子还空着吗？

但很快我又给自己找到了希望——沈渔除了我，好像也没有别的朋友。大家选同桌，应该会选自己玩得好的人吧？那我就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我又把自己骂了一遍。为什么每次一想到沈渔，总会冒出一些酸溜溜的、不太光明的东西？不是愧疚就是嫉妒，要么就是盘算和侥幸。明明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可我在她面前好像永远有一个不太好看的自己。

可再一转念——她那温柔的性格，年级前列的成绩，安安静静的气质，还有那头乌黑的长发，可爱的外表。搞不好就有人想和她坐呢。想到这儿，惭愧感又深了一层。我暗暗发誓要再努力一点，把名次往前提一提。

与其祈祷没人去选她旁边的位子，不如让自己早一点站到那把椅子跟前。

放学后，看着走在旁边没什么表情的沈渔，我还是把心里的小不安问了出来，“对了沈渔，”我顿了顿，“还是选座位的事，我肯定考不到第二名的。要是有人要坐你旁边，你会拒绝吗？”

她听完，脸慢慢变红了，头也低下去。手指捻了捻垂在肩头的头发，像在跟那缕头发商量似的。

“应该没人想和我坐吧。”她抬起头，声音很平，“我看起来挺难交流的。而且坐我旁边，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的概率也会变高。动静也会被多注意。”

“听起来全是缺点呢。”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我眼光很差吗？沈渔，别这么想。我就想和你坐。”

“不过我们之间名次差得有点远，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得靠你多帮帮我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她对我伸出小拇指，做了一个拉钩的动作，轻轻地笑了。

之后我们还是会一起上下学，我会经常在课间问一些题目。她每次都耐心的教我。

冬天的风一天比一天冷，路边的银杏秃了枝桠，湖面上偶尔结一层薄薄的冰。我有的时候会看向天空，期待着下一场雪，这样可能会停课，那场考试就会被推迟。

可是这座南方的城里好像不会下雪。

天气越来越冷了，不过时间却不会被冻得缓慢，一转眼，期末考试的早晨就来了。

那天我和沈渔一起走进校门。我的脚步比平时沉，心口像揣了一块石头。小学的时候，考试考砸了顶多被说两句，可初中不一样了。成绩好像忽然被挂上了某种重量，和“未来”和“以后有没有出息”绑在了一起。这是第一次大考，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我偷偷瞄着旁边躲在围巾里的沈渔。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围巾裹到下巴，步子不紧不慢，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也是，以她的成绩，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刷QQ空间，看到好多同学转发“孔子保佑”“文曲星附体”之类的动态，配图五花八门。我也顺手转发了一条。

但要说最管用的人，不就在我旁边吗？

“沈渔，你能不能把手给我？”

“怎么了？”她有些不解，但还是准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个，右手就行。我寻思着等会儿要考试，借你写字的右手沾沾学霸的好运！”

她好像明白了，把右手朝我伸过来。我没怎么犹豫，双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入手是冰凉的。然后我感觉是软软的。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像一捧冬天的水。可很快，那点凉意就模糊了，我分不清是她的手被我的掌心捂热了，还是我的手也变成了和她一样的温度。应该是学霸的好运真的传给了我吧。

我还握着沈渔的手，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进了考场。

“谢啦沈渔，你的好运被我吸走了。你要是没考好可不能怪我哦。”

她没有接我的调侃，只是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加油，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她只说了简单的一句加油，可我觉得这句话比什么定心丸都管用。我松开她的手，我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