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
今天也是永远不变的六点钟。
今天也是准时起床。准时起床,听起来真伟大,其实只是被闹钟打败。
被塑料壳子,几根指针打倒,输给了量产的工业制品。
睁开眼,面前一片模糊。
没有开灯,天花板只是灰暗的一块,灯在哪里?
光只有从没完全拉上的窗帘挤出来,而窗帘半死不活地挂在那,刚好可以看到外面微弱光晕,外面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手向床头摸索,关掉了闹钟。
一只脚踏下床,踩在地板上,另一只好不容易够进拖鞋里,脚趾蹭了好几下才进去。
“咚”
站起来,脑袋却撞到了柜子。柜门没关严,晃了一下。
啊,好痛。
我伸手把柜门按了回去。咔哒。明明我昨天关好了。
眼前在旋转,看不清的东西在向前又向后动,来回地重复着。
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摸着墙壁走出房间,到卫生间。
用了洗手液,然后打开盒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一只眼睛被死死撑开,眼皮往上,再往上,然后把“膜”贴在眼球上。
眨了眨眼,有点涩,等视线恢复清楚,只见对面那个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另一只被手指撑得眼皮往上翻,一大一小的,好可怕。
重复完这个流程,终于重获光明。
走出卫生间,妈妈在厨房。
“小雪,你起来啦,手机在桌子上。”
她在厨房忙着,而且起得很早,每次都是比我早半个小时,替我忙完了所有,辛苦您了。
餐桌上的盘子里摆着吐司,这是我的早饭。
柜子上的时钟指针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数字六。
六?我看了四秒才看清楚,不,其实是分针走开了,原来它们叠在一起了。
“我出门了。”
把该做的事情处理好,然后是去补习班。
好在是月底有两天假期,放假期间,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干了。
和妈妈一起逛街,不想去服装店啊,又要对着镜子说谎,“好看”,“很适合”,“真的”——这些词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可是不说谎又要麻烦好久,说出来就能和之前一样,还是一样露出满足的表情,妈妈就会很高兴。
跟朋友呢?
小花,可是她现在在四班,而且还有其他人,为什么只跟她说。
是跟她说了,还会跟以前一样,然后认识新的朋友,然后一起出门,而且四班她也有新的朋友,已经不是一个班的人了。
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只是没之前那么方便了,到底该怎么说?
我不想逛街,但也看不了太久的电视。
啊,手机震动了一下。
“早上好。”
是小花,很简短的一条短信,只要花零点一元就能把一个人关在手机里面说话。
“早上好。”
我回了一条。
嗯,又和以前一样了,靠短信交流的两个人。
感觉就像是几十年前那样子,不是传统,也不是守旧,是什么?
明明都擅长说话的人,用这种方式,好奇怪。
什么啊,动画片的主人公是这样的吗,不对吧,那是十几年前的主角了。
看来我就是主角,用着翻盖手机。其实一点也不酷,一只手打字,一点都不好玩。
还有推箱子游戏,已经通关了好多次了。俄罗斯方块,好在可以一直玩下去,这也许是它最大的优点,不会让人失望。
老实说,这个时候我有点想哥哥了,想让他把我的SD卡重新塞一些东西进去,他过去听的歌好吵。
他高中的一号SD卡,好想换一张,好想听这支乐队的新歌。
耳机线一圈一圈缠在一起。很碍事,不可能不视而不见,打了几个结,懒得理了。
《感覚UFO》这是什么,日文歌词我看不懂,只知道这个名字。UFO,那是什么,外星人?
听不懂,但是很吵,也许很热闹,热闹?一个人在那里喊着。
我是外星人的意思吗?
不知道。
外星人只要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就好了,至于出现在什么地方。
台本又没有写。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
走出教室,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手机看准时机响动。
“小雪今天放假要出去吗?”
她又发了一条。
“而且她们也会来。”
还有过去好久没联系的初中朋友,我记得她们的脸,记得她们的名字,只是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跟她们会是朋友,就只是因为她们就在那里。可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跟她们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下次吧。”
好麻烦啊。
下次吧,这个词语很好用。嘛,下次也这样下次吧,真无耻。
“那好吧,晚上我们可以再聊。”
“当然没有问题。”
手机合上了,屏幕暗下去。
她在等我说“那一起出去吧”,等我说“好久没见了”。可她说的是“她们也会来”和“晚上再聊”,明明我那么无聊。那么久。也只是等着我。
……说出口的,为什么最后只是“那好吧”,为什么要一直纵容我。
其实我一直知道。
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耳机线还缠着,解开又缠上,又解开。最后我放弃了。
我不知道怎么“一起出去”,跟其他人。也不知道怎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的表情要笑出来。我做不到。这些事对我来说,到底是“不想”,还是“办不到”?
小花她就不一样了,约人,聊天,安排,她做这些像用惯用的右手写字。很稳,很快。估计连想也不需要。
反正小花会等,反正她不会生气。反正下次我说“下次吧”的时候,她还是会说“那好吧”,把箱子推到对应的地方等着我。
我把另一只耳机塞进耳朵。《感覚UFO》。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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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看了《剪刀手爱德华》,我讨厌坏结局。
因为小爱说过那句话,也许是一时兴起。
电影里的那个人,手是剪刀。想碰什么都会弄坏。他住在山顶的城堡里,一个人。后来下来了,修剪树篱,给狗剪毛,什么都做得很漂亮。可最后还是要回山上去。
小爱的手,她拉我手的时候,很用力。
从高一就开始,她就眯着眼,盯着我的后背看。不用回头也知道,后背有一小块地方,会有点发烫。
被一个没有朋友、不太说话的人这样盯着,为什么我没有觉得讨厌呢。
我不知道。
还有我的柜子被打开过,我不想追究,只是会想着小爱的背影伫立在柜子前,我太疑神疑鬼了,甚至会期待是她干的,如果是她……
我到底在想什么?
电影里那个人,远远看着金,根本碰不到对方。
她也只是看着,不会过来。只是看着的话,什么也不会发生。
体育课,她也在教室,没有理由。我有时候会自作多情地想,她也许是因为我。但她不过来,就待在原地。有时候很勇敢,有时候又缩着。
我不讨厌剪刀手,怎么说呢,有点有趣,有点吓人。像看他剪东西,漂亮是漂亮,但是我从小就很害怕尖锐的东西,可还是会忍不住看他剪的冰雕。
小爱这个人啊。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也擅长剪东西,她的手应该很灵巧吧。
我喜欢左手打乒乓。可小爱她好奇怪。我输了,她很高兴。但跟小花那场,认真得吓人。完全是区别对待,我讨厌这种特殊,为什么对我,或者是小花不同,为什么一定要赢小花呢?
散步的时候,她拉我的手,太突然了。我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那么多。我也没抽回来。她的手不冰,比想象中暖。只是我不习惯,但是她的手真的很暖和。
她到底是什么呢?做了可恶的事情,朋友,不太对。按照同桌的话来说,能说得上话的就算是朋友,说得上话就算得上正常。只是总感觉朋友这个词,不太对。
这些事,只有我跟她知道。她不会说出去的,大概,不会惹麻烦,也没有朋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明天还是那个样子。
她就在那里。
会拉我的手,会做一些我想不到的事。
电影最后下雪了。那个人在山上,雕冰。金在山下,看着雪。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我只知道她拉我手的时候,我没有抽回来,我是不是在利用她呢?
是我答应了她,是我说了出来。
片尾字幕滚动,屏幕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上握着遥控器,手指压在红色按钮下,电视指示灯闪了闪,彻底黑掉了。
妈妈在房间里,客厅没有开灯,爸爸还要晚点回来。
转过头,妈妈把房间打开一道缝,缝隙发出声音。
“小雪,记得早点洗澡睡觉。”
“嗯,妈妈,晚安。”
我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桌子上的笔没有动,还在左半区,本子也安安稳稳地摆在右边角落。
手机的屏幕是亮起的。
“未接通话(3)”
是小花,拿起手机翻开,从两小时前就开始了。
第一条是七点整,第二条在八点零几分,而第三条就在十几分钟前,间隔越来越短。
眼睛盯着那三行记录,手指不自觉停在了回拨键,从小到大她很少露出失望的表情,屏幕暗了下去。
我点亮,什么也没有做,等着屏幕又暗下去,又按亮。
最后我还是回拨过去。
只响了一声。
“小雪?”
那一头的声音很急,像紧绷的弦被拨动,颤了颤,但随即松了下来。
“你终于接了,我还以为……”
我想象着电话那一头的样子。坐在床沿上,腿盘着,一只手正端着手机,而另一只手也许在卷东西吧,她小时候就喜欢这样。她的房间,我的记忆里床边有一盏台灯,也有可能是头发,她现在的手指也许把线卷上缠了几圈,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
“没有,我只是在看电影。”
“所以你禁音了,那个是什么电影?”
“《剪刀手爱德华》。”
“……之前有人提过。”
“哦——小爱说的那部啊。”
她轻轻挑起“哦”,但又很快收住。
“和谁……”
“一个人,电影很好看。”
“你现在喜欢看这种爱情片了吗?”
“不是,只是偶尔吧。”
那一头安静了一会儿,噗噗声,她躺了下来,侧着身子。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闷,像从枕头里面发出来的,很近,穿过发丝,穿过话筒,柔和。
“小雪你有在哭吗?”
“哭?”
“为爱德华和金啊。”
“我没有。”
我说了谎话,看到结局明明眼角湿了,但只要没落下来就不算。
“我不信,你在撒谎。之前的你看到故事的结局可是会哭出来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说“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定在笑,嘴角微微往上,笑的时候头会往右偏,耳朵大概会碰到枕头,发出沙沙声。我听见了,但更像是想象。
“哈,以前明明是打哈欠而已。”
“小雪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呢。”
“逞强是吧。”
“对,我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点头,一下,两下,下巴碰到锁骨,皮肤贴着皮肤,缩在一起。
两个人沉默了,另一头有翻动的声音,被子的悉索,布料蹭过床单。手机被夹在耳朵与枕头的间隙,鼻子吐出的气透了进来。很轻。很稳。
“你最近在七班还好吗?”
“跟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那就好。”
“那你呢?”
“交了新的朋友,然后就没有了。”
“你的那个朋友是个很有趣的怪人对吧。”
“嗯。”
我也躺了下来,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喜欢看恐怖片,而且我觉得有一点点神经质,她好像很想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你告诉她了?”
“我可没有泄露别人隐私的义务。”
她笑得比前面更加放肆,我知道,然后压下去,最后被翘起的嘴角出卖。
天花板,灯亮得吓人,不得已我眯起眼睛看,光在跳,她在看着什么呢?
“小雪,下次一起去看电影吧。”
“嗯。”
“时候不早了。小花,晚安。那下周见。”
“是明天见啦,明天下雨,记得带伞。晚安。”
说最后的那一句,她真的在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耳朵有一点点烫。
哔——
小花,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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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假期结束回校,下午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拨了拨些许杂乱的刘海。明明没有用过卷发棒,但还是有着些许弧度,微微翘起的一边要好好打理。把眉毛露出来,这样子看上去要精神很多。
明明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还是比前面要早个半小时。
围着学校绕了一圈,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
在另一个校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银杏树在头顶撑开。
夏天的银杏会掉叶子,这是我好多年前的发现,只是今年落得更快了。
头顶的叶子掉下来,落在脚边,跟过去见到的一模一样。边缘焦焦的,黄色的样子慢慢往里渗。不同于秋天,是真实的枯萎,在夏天一点点提前坏掉,好特别的植物。
直到校门口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小爱。
今天恰好遇见了她,我坐的时间也太久了。不过嘛,这次是我在盯着她看,而且她不知道。
我起身,从脑袋顶掉下了来,一片,轻盈的树叶。
走了几步,叫住了她。
她转过身,明显地愣住了 。她在想什么呢,现在。
我想如果我说出关于她的秘密,她也许会大吃一惊吧。
“小爱,你喜欢看恐怖片吗?”
接下来迎接我的是无情的拆穿。
……
她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嗯,我的柜子被人打开过,这还是第一次,就在星期四的下午。
她的表情变得有一些凝重,我还没有说,倒是她先开口了。
“——柜子为什么要上锁?”
为什么要上锁?这个嘛,仔细一想,把秘密放在随处可见的地方真是一件蠢事。
重要的东西放在外面,果然还是不太放心。
我也有我的秘密,这就是我的答案。
“那你的号码,可以告诉我吗?”
……
她抿着嘴唇,眼神落在地上,抬不起来。
“想知道我的号码,那个要交换哦,用你的秘密。”
我转过头去,没有去看她的表情,也许在笑吧。
“小爱,你有喜欢的人吗?”
像一个青春期的少女,试图窥视他人的内心。
小爱,你这样的人,会有喜欢的人吗?
“我不想说。”
她没有再说,只是答案显而易见,她没有否认。
真坦诚呐。
“那就是有咯。”
校门口上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结伴的少男少女,步子迈得很稳。
她停在原地,然后开口了。
“我们一起去找宇宙人吧。”
我转过身,一只脚踮起脚尖,一只脚抵住后跟,动作比预想得轻快。
“找宇宙人?”
我忍不住反问,这种幼稚的想法,真有她的。
只是——听起来也不错。
“就在学校里面。”
她信誓旦旦地说着。
而我大概没有笑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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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先是门被一扇扇打开,书包拉链声从耳边划过,干燥的橡胶鞋底摩擦着地砖。
然后教室这个瓶子就像是被拔了塞子,拥挤的人潮从门流了出来。
我坐在座位上,等着人走完,背后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想背后那双眼睛正看着我的后背。
直到最后一人的脚步渐行渐远,我才站起身,窗子开了一个口,人走完以后,风就来了。
她和我一句话也没说,走出教室,停在空荡荡的走廊边上。
远处的走廊的灯已经灭掉了,好在今天晚上的云不厚,月亮也和昨天一样挂在那里。
挂在那里——
只听见身旁的那个女生吸了一下鼻子。
“今天晚上好凉快。”
她笑了,很短的一声。
我也想为夏天来之不易的降温而喜悦,毕竟这样的夜晚真难得啊。
“嗯。”
我回过头,她已经披上了校服外套,袖口磨起的毛边里有一根突起的线头,离我有20厘米,靠得好近。
“小雪,你冷吗?”
“还好。”
我们沿着走廊走到楼梯间,顺着楼梯向上,一层一层,每一层的走廊尽头都摆着盆栽,不仅花盆一样,就连种的植物也一样。
就这样渐渐接近最顶层。
最上面是封闭的一层,一点光也没有。
“小爱,真的要上去吗?”
“怎么,你害怕了?”
她用戏谑口吻说,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布料里光渗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把楼顶的空间照了出来,水汽像是直接融进了墙壁里,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陈腐味,直往鼻子里扑。
直到楼梯尽头是一扇被锁上的门。
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上,看来今天晚上也要无事发生了。
“门被锁了啊。”
我喃喃道,她弯下腰凑近,捧起了那把锁。
“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回宿舍,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她却是往黑暗里退了几步,顺着手电筒打量着,最后停在了半掩着的窗户上。
“小雪,那可以进去。”
“可以吗?那里会不会太小了吧,而且有点高……”
比人高半个身子的窗沿,她想从那里翻进去,就像小偷一样,还有,这样子真的不会摔下去吗?
“嗯——我先上去试试看,然后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小爱,要不算了吧。”
“嗯,我先试试嘛。小雪你怕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正好打着她的下巴,从下往上打光,阴影盖住了她的表情,而语气比平时软了不少。
“啊,那个——”
“手电筒,我先交给你保管了。”
她把手电筒递到了我手上。然后她往前走到墙边,手趴在窗沿边上,踮起脚,下巴刚好越过窗边,往里望了望。然后腿往上蹬,整个人撑了上去,一条腿跨过了窗框,骑在了窗框上,转身,把另外一条腿一收。
整个人落在了另一边地上,声音很轻,然后往里走了几步,没有回头,被吞掉了。
最后看见的是她的鞋底,灰色的,沾了一点点灰。
她消失了,我在原地,数着,一,二……六十……
我数得很快,跟我的心脏跳动一样,她还没有出现。
我用手电筒照着前方,是她消失的地方,好黑。呼吸加重,鼻子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我想确实后悔了,我好后悔没有拦住她,不,应该是答应她。
快点出现吧,就在那里,像平时一样。
嘶嘶声,从另一头传来,愈发清晰。最顶层封闭着的,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