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了一阵,道:“小花,我想听你念书。”
书在床头柜上,我放下她的脚,把椅子搬到床边:“要关灯吗?”
“还是关吧。”
“好。”我关上灯,打开了台灯。
剩下的只有一篇了。
这一篇在书里排第一,头一天我就翻到过它,折角也正折在这一页上。往后的这些天,每一回翻开书,头一页都是它。我每一回都翻过去。
今天没有别的可翻了。
“《狐狸的窗户》。”我说。
“什么窗户。”
“一只白狐狸。”我说,“它把手指头拿桔梗花的花汁染蓝,四根一搭就是个窗户,从里头看得见再也见不着的人。”
“念。”她说。
我念得慢。
念到中间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我把书往亮的地方挪了挪。
念到那一句,我停了一下。
“从此我不再寂寞了,因为从这扇窗户里,我什么时候都能看见妈妈。”
底下还有。狐狸把猎人的枪要了去,给了他一些蘑菇。猎人也染了手指头,回到家,头一件事是洗手。
“一切都完了。”
我一页一页往下念。
“他一连好几天都在林子里徘徊,再没有找到那片桔梗花田,也没有再看见那只白色的小狐狸。”
念完了。
我把花瓣重新夹进原先的那页,将书合上,搁回床头柜。
封面上的书名我看了两遍,一个字也没有念出声。念了,这本书就没有别的可念了。
她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没了。”
我说:“没了。”
“明天念什么呢。”她说。
我没有答。
她也没有再问,像是问过就算了。
她微微颔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摸了一会儿,摸出来的是一枚贝壳,灰白的,角上磨圆了。她把它搁在我手心里。
我说:“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她道:“你拿着。”
她把气匀了匀。
“我本来要听一听这座城的。我听了半截。”
我没有接话。
“你替我听着。”
她让我把贝壳搁到耳朵上,我搁了。里头嗡嗡的一层响,没有别的。
“不是听这个。”她说,“人家跟你说话,你多听一句。”
“我听着的。”
“不够。你听的时候,也别急着答,要听明白了。”
“……嗯。”
她把我的手合上,一根一根按下去。她的手是凉的,按得不紧。
她又伸手到枕头底下,把她的春天日记抽出来,先翻到画满道的末页,又往回一翻。
背面写着字,是那张婚书。
她看着那上头的一块红,看了半晌,合上,递给我。
“这日记,”她说,“你收着。”
我伸不出手。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写在上面,”她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看得见。”
我看看她,又看看本子,还是接过来,抱在怀里。
她道:“那些兔子,你替我看着。”
我说:“哪一只。”
“都看着。”
她把气匀了匀。
“团团你也养着。它很乖,别让它受委屈了。”
“我会的。”
“还有小灯,你好好照顾,别忘了浇水。”
“忘不了。”
“潮和霞,你也都收着。”
“我收着。”
她点了点头。
她一样一样地交给我,我一样一样地接。谁也没有说这是什么。
门响了一下。妈妈端着一碗药进来。
她说看今天没煎,想着是我忘了,就把药煎上了。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没有问,出去了。
这些天都是我煎的。今天头一回我忘了。
“不喝了。”她说。
“喝了才好。”
“苦。”她说,“我先前是苦着走的,这回我想甜着走。”
“那我喝。”
我把碗端起来,还烫。
我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苦,比头一回熬的那一锅还苦。
喝到碗底,渣也倒进嘴里,咽了。
“这算什么。”她道。
我说:“你吃不了的苦,我吃。”
“你吃了,我也好不了。”
“我知道。”
我给她倒了水,搁在一边。她没有喝。
我拉开抽屉。那包话梅糖还在最里头,剩了小半包。
我剥了一颗,送到她嘴边。
她含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道:“甜的。”
我说:“往后我让你天天都是甜的,没有一天是苦的。”
她说:“我等着。”
我说:“那说好的八十一天呢。”
她没有马上答。
我说:“你又骗我。”
“这回没骗。”她说,“我也当是八十一天。”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歇了一下,才接着开口:“这些日子过得太好,一天抵两天活。抵着抵着,就抵完了。”
我数过好些回。照八十一天算,今天不该到头。
她数的是同一个数。两个人数的都一样,是它自己走快了。
我想问还剩几天。没问出口,她也说不准。
我朝窗台看。那盆水仙在那儿。
人是你送来的,八十一天也是你说的。
收回去也由你。可怎么连这个数都不给够。
窗台上没有声音。
连八十一天都是做不得数的。
剩下那几天,够念几回书,够向晴来一趟。这些都不作数了。
它不等我数完。
我嘴里还是苦的。方才那半碗药,喝到碗底也是苦的。这会儿甜都在她那边。
我说:“那我们重来。往后苦一点,我陪你苦。”
她笑了一下:“苦一天,只当得半天活。。你是想让我多赖几天?”
“赖。”
“不赖了。”她说,“甜的已经吃进肚子里,退不回去。”
她伸出手指,搭了个方正的框,将视线从中透过来,落在我脸上。
“真的能看到呢。”她轻轻一笑,“小花,答应我件事。”
“你说。”
“你若要我喜欢你,就替我好好活。你若是不活了,我便永远讨厌你。永永远远。成吗?”
她伸手把我的手抓住了。她没有力气,只是搭在上头。
“……成。”我回握住她。
“我不到桥边去了。”她说,“但我一直在你身上。”
她歇了歇。
“你要穿红的。”她说,“我还没见过你穿红的。穿婚服,戴盖头。一身红。新娘就得穿得喜庆。”
“那你呢?”
“你穿就是我穿了。”她说,“盖头你替我掀。我掀不动了。”
“……好,我穿,”我一字一顿地答,答得用力,“我穿给你看。”
“嗯。”她笑得浅,“我嫁给你,你也娶我。往后你把日子过给我看。过得不好,我就不认你了。”
她把手松开,道:“我说话算数。”
她伸手把我的领子往她那边拉了一下。我把头低下去。
她在我嘴上碰了一下,轻得像碰一片雪。
“这是恋人的证明。也是约定的证明。”
“赏我给不了了。”她说,“你应了,就亲回来。”
我没有动。
“亲回来。”
我亲她。
她的嘴唇凉,没有一点热气。
我不敢使力,只怕把她碰坏了。
亲了一会儿,那上头有了点热气。是我的。
我明白的,她晓得我心里有她,她就拿这个来拴我。她还是不放心我。
不过,我也同样明白了,她心里有我。这个头,我愿意低。
我把这些日子翻过来,一件一件看。
那副红手套是她织的。我问她尺寸哪来的,她说天天看着。
婚书是她先提的。她说她不想等。
她把自己这些日子的好一样一样数给我听过。菜好吃,跟向晴玩得开心,字认得多了,乘法背会了,一个冬天没冻着。
这些都不是话。都是事。
她心里有我。她早就喜欢我了,只是没说。
我苦笑着:“你啊,真是坏心眼。”
“嗯。”她应得坦荡,“我就是这么想让你答应。”
“不。”我摇头,“我是说你喜欢我这件事,你怎么不说?”
她一愣,眯了眼笑:“被你看出来了。”
“毕竟我那么喜欢你啊。”
“我知道,”她点点头,“就是因为知道你有多喜欢我,我才不敢说。”
“为什么?”
“说了,我就得给你个以后。可我没有。”她说得平静,像这话在心里酝酿久了,早已没了波澜。
“现在说。”
“现在也没有。”
“我不要以后。”我说,“我就要这一句。”
我由着眼泪掉在地上,只是等着她。等她说出那句独属于我的话。
她沉默了片刻:“那你方才亲的那下算不算数,算的话我就说。”
我哭笑不得:“肯定算数,不然我亲你干嘛。”
“真的?”
我又说了一遍:“真的,我也说话算数。”
我把左手伸过去。
她从被子里挪出一只手。她没有摊开,只把一根小指伸出来。
是左手。
她的指头是软的,勾不住。
我替她勾着。
这应法是我先使的,她学了去。
“上回勾手,你说一百年。”她说。
“嗯。”
“一百年太短。”她想了想,“我要往长了说。”
“那就一千年。”
“一千年也就是一眨眼。”她说,“我要生生世世,行不行。”
我没有答上来。她给不出一天,却向我要生生世世——这话说得不公平,可她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要一颗糖。
“你太贪心了。”我说。
“你不愿意?”她看着我,脸上是笃定我会答应的那种神情。
“答应。”我说,“你也要生生世世都看着我。”
“嗯。”她把指头往我这边收了收。我觉出来了。
“说话算数。”她笑了一下,“我喜欢你,小花。就像你喜欢我那样的喜欢。”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哭。我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握得比方才稳。
“等这句话,我等了很久。”我说。
“让你久等了。”她的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不许道歉。”我说,“只许说。”
“好。”她说,“叶子喜欢小花。”
“再说。”
“我叶逢春喜欢华妙。”她的气很轻,“你要听几遍都成。”
“你说的。”
“嗯,我说的。”她笑了笑,“你脸上的泪怎么办?”
“哪儿。”
“这儿。”她抬手,指头在我眼睛底下按了一下。
“亲我。”
“小花,你好贪心。”她笑着把我揽回来,“小花的吻是甜的,我喜欢。”
我亲下去。这一回不像往常浅尝辄止,我探进去,碰在她的牙上。她愣了一下,才张开。
她嘴里是暖的,身上别处都是凉的。我不敢多要,她也给不了更多。
我退出来的时候,眼里已经干了。
“甜的。”我说。
“嗯。”她小口喘着气,舔了舔嘴唇,“这回我真是甜着走了。”
“累了?”
“有些想睡了。”
“那你睡。”我从床上下来,给她把被子重新盖好。
“小灯还有一朵没开。”她看了眼窗台,“开了的话,你记得叫我。”
“嗯,我记着。”
“你别走。”她转回来,望着我。
“不走。我再也不走了。”
她把手放在被子外头,我把它搁回被子里,她又伸出来,搭在被子边上,我就没有再动它。
她睡了,睡之前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睡着了以后,她的呼吸是浅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一个橘黄的圆球冒进视线,是团团跳上了床沿,蹲在她脚那边。
我看了眼门口,门没关严。这些天这门就一直留着缝。我脸上热了一下,捂了一阵才平下去。
妈妈就是听见了也不会说。可她不说,我反倒不知道该当她听见,还是没听见。
团团蹲了一会儿,换了个地方,蹲到她手边上,把头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直睁着。
那三只兔子还在她枕头边上。
床头柜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向晴,她这个点才下晚自习。
“妙妙,今天你没来。我等了你好久,差点迟到了。”
“叶子怎么样。”
冬至那天零点,她也发过一条。我打了“随你”,末了还是删了,手机反扣着放在桌上。
这回我打了,就发出去了。
“她不太好。”
“我明天早上来。”
“别来。”
“那我什么时候来。”
我停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你说话。”她又发了一条。
我说:“你先睡。”
“好,你也睡。”
“嗯。”
我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没有反扣。她的手在被子里,我摸了一下,还是凉的。
夜里,外头冻住了,窗上那点水声也没有了。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更沉,我把两只手都捂上去。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中间隔得长。我数过,数到后头就混了。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二点。
我朝窗台看。小灯那第三朵开了,开了半个。外层的瓣张到一半停住,里头的还卷着,露出一线黄。
头两朵是开足的。这一朵只到这儿。她说开了要叫她,我看了半晌,没有叫。叫了她,她就得看见它只开了半个。
这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开了,睁得慢,睁开以后就看着我。
我当她好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那样的红,一如初见。
“小花。”她说。
我应了一声,应得急。我说你醒了,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都问了一遍。
“你别忙。”她说。
“好,你说,你说。”
她隔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小花,看来我真得走了。”
我想说些什么,她却不给我机会:“所以我得好好跟你告个别才行。”
她连告别都要办得体面。活人是不肯说出这几个字的,说了就像认了;她替我说了。
“我不……”明明我已经答应她了,可听到这句我还是不愿接受,“我不要……”
“你听着,小花。”她像是没力气回应我的拒绝,自顾自往下说,“我,逢春,盼了一辈子春天。可春天只来见了我十六次。”
“不过没关系。那些都是真正属于我的春天,我知足;其余不属于我的,我都不要。”
“我的春天早已结束,你的才刚开始。”
“答应我,华妙——剩下的每一场春天,你都要亲身去走一遍,连带着我那一份,完完整整地过。”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华妙,我的小花——叶子这辈子没逢着的春,都在你身上了。”
这句诗我认得,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的。念到最后,她说她要了。
千万年,千万个春天,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走。每一个春天都要相逢。
这太长了。
她知道落在我身上有多重,还是交了过来:往后我要是撑不住,就把这句掂一掂——她连我撑不住的那天都算进去了。
我先前要她活着,也是这么算的。她原样还了回来。
她把话说完,缓缓合上眼,劲儿就松了,只有嘴角还留着微笑。
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零点。
她来的时候,也是零点。
我不再说话,就看着她。
她的脸是白的,头发也是白的,摊在枕头上,我分不出哪一处是头发。
我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
后来我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
数着数着,那点起伏就浅下去了。
浅到我看不出来。
我说:“叶逢春。”
她没有应。
我说:“你别走。”
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像要握,没有握住。
我又说了一遍:“你别走。”
她没有再动。
现在我死不了了,更何况也没时间死了。
我想找个人说,谁都行,可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屋里没有别人,妈妈在她自己屋里,窗户外头是黑的。
那些门槛我站过好些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我又对着水仙开口了。
她说过,神不嫌人。
我从椅子上滑下去,一直没弯下的膝盖,直挺挺地跪在床边。地板是凉的,但没有她的手凉。
我拜下去:“倘若真有神仙,就请救救她,救救被你送来的叶逢春吧。”
屋里没有声音。
我的头抵着地面,等了半晌。
还是没有声音。
我又说:“我信。我信你。”
谁都没有理我。
我说:“你应我一声。就一声。”
我的声音在墙上撞了一下,就落下去了。
我没有再说。
原来是没有的。
要有,凭什么不救她——她比谁都该活;要有,凭什么不听我——我比谁都肯跪。
那些香火,那些门槛,那些许愿,都是人们替自己搭的台阶。台阶上从来没有回应,我们照样一级一级地磕上去。
眼睛里热起来。我没有让它往下走。
从前我眼睛一湿,她就过来,舔到脸上是干的为止。这些日子里,每一回都是她。
如今她躺着,嘴合着,手也是凉的。我的眼睛再热,也不会有人过来了。
能替我疼一场的人,正躺在我身侧。
我抬头看窗台。它在那儿,不出声。
要是没有,掉下来也没人接。要是真有——不肯救她,我就不肯在它跟前软下来。这一点我还拿得住。
我把那些东西往回逼,逼到眼睛发酸,往外鼓,我就那么顶着。
我跪在那儿,膝盖底下是凉的地板,手里是她的手。
外头起了风,撞在窗子上,一下。
我没有抬头。
我还是跪着,不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