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号,雪停了,停在最后一天。
我是听见它停的——夜里雪落在窗台上,落一次,响一次,后来那声音没有了,我坐了起来。
屋里还黑着,只有窗户那一块是灰的。有一小半被子滑到了地上,我扯了扯,拉回来。
我把窗开了一条缝。外头没有东西再往下落。窗台上积了一层,平平的,边沿上没有被压过的痕迹。玻璃上冻着一层花,是夜里的雪化了又冻起来的,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底下还是白的。
往下俯视,近处远处,都是整片整片的白。白得太干净了。
我把手伸出去,在窗外搁着,什么也没有接到。收回来的时候指头是僵的,我搓了两下。
唯独天还是灰的,灰里透出一点白,白压在天边那一条上。
我站着没动,回身把窗掩上,只留一条缝。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窗户那一块灰。灰一点一点浅下去。
天亮起来的时候,对面的楼顶先亮,接着是墙。后来云散开了,露出一块干净的天。是晴的。
玻璃上那层冻花开始化,水从上头淌下来,在窗框那儿积成一小汪,顺着缝渗到窗外,往楼下滴——滴一声,隔一会儿,又滴一声。
有一只鸟落在对面楼的阳台栏杆上,站了一下,又飞走了。
今天是上学的日子,我没有去。底下的人影影绰绰,上学的都走了。
她醒过来,先要水。
我倒了半杯,她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回来:“你怎么没去上学?”
“不想去。”我接过杯子,将剩下的水喝完。
她不再问,躺回去,嘴里哼起一支调子——是她唯一会的数九歌。哼了两句,她停了。
我把底下接上去。
她没有跟着唱。
妈妈把早饭重新热了,搁在桌上,回自己屋里去了。我端了半碗粥进去喂她,她吃了两口,摇头。剩下的我吃了,把碗拿回厨房。
茶几上,那本日历还翻在二月那一页上。我把它翻过去。
三月那一页干干净净,一格一格的,从一号排到三十一号——她还没往上头写过字。
我数了两格,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数了下去。
数日子这件事,是要有以后的。
这些天我不敢数日子,日子只会越数越少。
可是我不数,它也是要走的。就像我不数,心里也知道等不到八十一天了。
屋里静着,只有窗上化雪的水在滴。
我回了房间,擦了一遍窗台,扫了一遍地,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窗台上那盆水仙还是两朵。她躺着看我,看了一阵,闭上眼。
我擦水痕,擦完又淌,擦了三回,就不擦了。
中午她醒了,要水。我给她倒了半杯。
她道:“你把书拿来。”
我说:“书放到晚上。”
她想了想,道:“那就晚上。”
后来她又睡了。这一觉睡得长,太阳从床头挪到了床尾。
我坐在床边看她睡。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是那个本子。我把它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着一个碗,碗底下是一道一道的线。最下面两个小字。
是我的名字。
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我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我不能再等了。
我把外套穿上,把鞋穿上——钥匙搁在鞋柜上头。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一如从前。
我把门关上,轻轻地。自此,这个家便不再有我了。
我乘电梯,一层一层地坠落,三十三层的云薄,撑不住我。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是我自己踩出来的,只有一行。街面上就这一行印子,别处都是平的。
巷子那头是暗的,从楼和楼之间一直通到街里去。我没有往那头走,转过身,往马路那边去。
路上没什么车。路灯隔得远,一盏一盏地亮,照见的雪是黄的,中间一大段是黑的。我走过去,鞋底在冻住的雪上滑了一下,才站稳。这边是海市公园,园子里没有灯,树黑成一片。再过去是海。
我没有再往前走。后头有声音——鞋踩在雪上,一步,停一下。
我回过头。雪地上还有一行,跟在我的后头——那行脚印小,一脚挨着一脚,到了街上它慢下来,两步并成一步,中间拖着一条长长的印子,是脚在地上蹭出来的。
她站在那行印子的半路上。
她身上没有系扣子,风卷起地上的雪粒,落在她肩膀上,没有化,落了一层。她两只脚埋在雪里,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说:“快回去。”
她没有答,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也回。”
我说:“外头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道:“你鞋也湿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跟前,伸手给她系扣子,从下往上,一个一个系——系到最上头那一个,我系了两回才系上。
她的手露在外头。我摸了一下,冰得刺骨。我把她的手塞进我兜里,她没有抽出来。
她的手腕也是冰的,顺着手有微微的震动传来。是她的腿在抖,抖得一下一下的,压不住。
我扶了她一把。她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我把她的胳膊架到我胳膊上。
我说:“叶逢春。”
这三个字我叫出声了。她没有应,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我抬手给她拨开了。
路灯底下有一张招工的纸,贴在电线杆上,被雪打得发软。
我在雪地里站着,什么也没有说。她把眼睛从雪地上抬起来。
“你是不是找不出法子了。”
我没有答。
“你是不是想自己去走,好让我留下。”
我还是没有答。
“你答不上来。那就是了。”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点。她等风过去,又说了一遍:“我说过的,我不要这样。”
她喘了一回,才接着往下说。
“我躺着这些天,想明白一件事——想着人家好,就自己拿主意,不问人家愿意不愿意。这话听着是为着人家,其实是为着自己。我是痛快了,可人家还要疼。一条命,是谁的就谁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打断我,“我问你一句。倘若今日要走的是你,你可愿意拿我拿自己的命来换你的活?”
我心里有数,却说不出口。
“你答得出。你答得出,就该知道这话不对。”
我兜里那只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小花,先前的我们都错了。”
“我也没问你到底想不想活。要是你现在还想死,我不拦你,我明白活着的苦。”
她咽了一下,才把最后半句补上。
“只要你真的想死的话。”
她注视着我,平静得就像已经料到我会说出怎样的话。我已经骗不到她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出来的声音发干:“你让一个已经尝到甜头的人,怎么还能说得出死呢。”
“是啊,”她也笑了,笑得虚幻,“你若真喜欢我,就该活着,不是叫我一辈子疼着活。”
“你要真让我活下来,我不感激你。”
“我恨你。”
她嗓子已经哑了,这三个字倒清楚。
“我要的是好好活着,不是生不如死。”
她说完,气就散了,那句话落下来,不重。
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活。
可现在,我想活了。
这个念头我压过很多回,每一回都压得下去。这回她没有让我压住。
“……我活。”
她没有马上说话,抬眼看我,看了有一会儿,后来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气先从鼻子里出来。
“我晓得。”她说,“你哭什么。”
我脸上是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抬手去擦,擦掉一道,又淌下来一道。擦了两下,就不擦了,把手压在眼睛上。
她把手从我兜里抽出来,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把手放下来。
我低着头看她,眼里有水,看什么都是散的。天黑了,雪上亮得刺眼,她的头发在那片亮里,白得更白,只有唇上隐隐透着些青紫。
她捧着我的脸。她的手是凉的,凉得我缩了一下,她没有察觉,也没有松。
她的脸凑过来,近得我看见她睫毛上挂着一点雪。
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等她的舌过来,是热的。
我闭上了眼睛。
她一点一点地舔,从腮上到眼眶,像我脸上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舍不得糟蹋。她的鼻息打在我脸上,软的,一下一下,中间隔得长——她连这个都费力气。
最后一边一下,她停住了。泪就没有了。
“脏。”我说。
“不脏。”她说,“小花的一切都不脏。”
她想了一下,又说:“就是有点苦。”
我把她搂过来。她身上隔着衣裳也是冷的,瘦得肩胛骨硌手。我搂得紧,紧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闷闷地撞在她肩膀上。
“你真的……”我说不下去。
“真的什么。”
“太能吃苦了。”
“没有这回事。”她说,“你喝的咖啡,我喝不了;煎出来的药,我也咽不下。”
她在我胸前歇了一下。
“我不是能吃苦。是大家都替我把苦分走了,我才咽得下。”
“就像现在。”她说,“我咽你的,不苦。”
她顿了顿。
“还有点甜。”
说完她自己也不像话了,把头低下去。
“我这辈子没对谁说过这些话,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她说,“是你教我的。”
“那我以后不喝咖啡了。”我说。
她怔了一下,笑出声来。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咳完了,她把肩膀上的雪拍了一下,没有拍干净。
我们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回去吧。”
“我背你。”
“不用。走回去。”
我说:“走不动的。”
“走得动。”
我们就往回走。我走在前头半步,又退回来,跟她并着走。
路上她走得慢,走两步要停一下——停下的时候她看着地上,不说话。我扶着她的胳膊,她的手隔着袖子也是凉的。
雪面上结着一层壳,一脚踩下去,脆的一声。
过了马路,她说要歇一下。我们在一家关着门的铺子前头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她坐下去的时候,往我这边偏了偏。我把她的袖口往上撸了一点,看了看。
袖口是干的。
我自己的袖口早湿透了,一拧能出水。
进了楼门,电梯门一开就是我家门口。我没有开门,往过道那头走。
“上头有个地方,我常去。”我说,“以前的时候。”
她嗯了一声。楼梯窄,她一手扶着墙,一级一级地上。
一道铁门,没锁,我一推就开,风从缝里灌下来,像刀劈。
“走吧。”我说。
她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她没有去按。
“你去吧。”她说,“我在这看就可以了。”
“一起。”
她没有答,把门往回带了带。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带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里头:雪上一层,没有脚印。
下来的楼梯她走得更慢。
进门的时候妈妈在客厅。她看了看我们两个,没有问,只说:“锅里温着饭。”
我“嗯”了一声,问叶逢春:“吃吗?”
“吃。”她说,“只是吃不了多少。”
“没事,想吃多少吃多少。”我说。
她吃了些菜和半碗米饭。我本想着要是她饭吃不下,我还能替她吃的,没想到她吃完了。
饭后,我和她回了房间。她躺上床的时候,是我扶着她的。
她出门的时候没穿袜子,直接套的鞋。我把她的脚捧起来,冰得扎手,嗅了嗅,有点沐浴露的香,跟我一样。
“你干嘛?”她抬起头,瞪我。
“闻闻你臭不臭。”我把她另一只脚也搬过来,塞在被窝里捂着。
“臭吗?”她把两只脚往回缩了缩。
“不臭,还挺香的。”我把她乱蹬的脚按住。
“浮浪。”她嘴上这么说,可只是蹬了我一下,把脚贴得更近了。
“要穿袜子吗?”我隔着被子按着她的脚,“有厚的。”
“……不用了。”她想了想,“还是这样更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