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姬已去准备晚餐,独留我一人盯着眼前漆黑无光,死寂一片的房门。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得不推开门,去见见我那未曾谋面的远亲所留下的遗物。我只希望那会是一张一百万英镑的支票。
门后的光景直白地展现在眼前,一间铺有黑色呢绒地毯,挂起⿊丝绒帷幕,暗淡朴素,却在各种细节上精致到极致的小屋。
光是铺贴的墙纸,乍看之下像是一朵百合或上或下,时左时右规律排布,可只需细细观察,就能惊奇地发现每朵花的花瓣,花蕊,花萼以及花底衬叶都各不相同,让人怀疑工匠真的找到一千朵百合,把它们一一描绘其上。
想来房间主人约莫是这么一类人:良好的家庭教育下兼具谦虚内敛的品德,却又因天性使然,骨子中流露出一丝古灵精怪。
这些推测在我看到梳妆桌上的木盒时,再一次得到验证。木盒长宽不过两英寸,没有上漆,显露出木材本色,盒盖中心插着一枝栩栩如生的不知名紫色花蔓,缠过十二条棱边,最后回到起点。
拔去花蔓,上面甚至还带着不可见的露水,这在我感到手指上一阵湿冷后才被发觉。花蔓新鲜,艳彩,犹如还与根须相连,与它的兄弟姐妹同枝连理。难道是玛姬新摘的?
打开盒子,其中是一枚格外圆润的哑光黑珠,说实话,我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如此完美的正圆。我想要将它取出来细细观摩,可手指发力过后,竟从圆珠表面滑走,毫无阻力。不同于外表,这颗珠子光滑得出乎意料。
珠子的异样使我格外惊奇,于是我将小盒摆正,同时弯下腰愈发仔细地变换不同角度观察起黑珠。可无论从上下左右去看,都没有一丝旁边烛灯的反光。
一股怪异的感觉萌生。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珠宝材质。
我思索不出结果,打算找找姨妈有没有留下其它东西。我偏过头打量桌角,那里的信架中有着几封信。
正当我伸出手,准备看看那些信时,眼角处突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马上转头,看向那颗位于桌面中央的黑珠,那股扰动的来源。几十条密密麻麻无法数清的透明、纤细、灵动的...
尽管见多识广,我却想不出一个词来描述它们那诡异的运动。它们漂浮在空气中,围绕黑珠旋转,却不止旋转。它们每转一圈就向外移动一小段及其微小的距离,可频率却是惊人的迅捷,还未等我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它们便已占据整间屋子。
尽管不愿承认,但横亘在理性面前的阻碍之一便是当人面对不愿承认的事实时,宁可用最荒诞不经,最称不上逻辑的话来掩饰,也不愿去涉足那摆在眼前的事实。
我怀疑某种寄生性真菌侵入我的双眼,我思索特殊温度造成的光线折射异常,我搜肠刮肚,我苦思冥想,终于是让自己相信逃跑就是此时此刻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转身狼狈地逃下楼去,差点从楼梯一摔到底。
我不顾优雅,迈开最大步子向前奔跑,脑中不时涌现出回头看看的想法,虽说我只需跑出门即可,我的身体还是忠实地执行命令,频频转过脑袋看着空寂的身后。
也许是暂时的平静,我突然想到那个女仆,玛姬小姐现在应该依然在厨房之中,她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前主人的房间里发生这等可怕的事,我该去带上她的,最起码提醒她逃跑。
或许她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毕竟她是姨妈唯一的女仆,也是这座宅邸的唯一女仆,而那黑珠又是姨妈的遗产...突然地,另一个念头浮现,有理有据,让我无法反驳。
那些细线是些什么,是善是恶,这些我都无从得知,而与其联系甚密的玛姬是友是敌我就更无从知晓。毕竟我不能以身试险,我的那些朋友们倒是敢于冒险,但最后只有我完完整整地活在世间。
于是我径直向宅邸外走去,打算先去寻找附近村镇中的巡警。倘若玛姬真是受牵连的无辜人,唉。
一颗石子就能在不经意间要了一个清白人的命,命运何苦让我们拥有道德,为这些不幸者痛心呢。
可惜千虑一失,我竟忘记考虑如果玛姬既知晓一切,又带有某种恶意,我真的有可能逃出这里吗?
直到我突然被一双臂膀穿过腋下提到半空中,直到我扑棱着两条腿却只扇起一点微风,卷起身后人干燥的味道飘入鼻中,我才想到这点。
玛姬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她凭借出众的身高把我提到空中,又十分巧妙地控制住距离,让我上身脱力,下身不管怎么踢踹都无法伤到她。
我认命地停下扑腾,心中开始后悔被巨额遗产冲昏了头脑,最后落到这般被人控住的地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莫不会是被当做祭品,被拉去祭给那黑珠。
“艾蕾小姐,”玛姬适时地开口,“请您相信我对您并无半点恶意。”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离开,离开那颗珠子?”我心中深知无论如何我是绝无可能安全离开,反倒是不再紧张,坦然质问起玛姬。但同时也有一种深刻的悔意升起,为我嘲笑那位朋友,那位随时携带吗啡,以便在临死前服下,无痛无感地舒舒服服走向天国的朋友的行为而后悔。
“如您所见,这就是真相。所谓谣言、迷信中邪恶隐秘的魔法,童话、寓言中迷离曲奇的奇异力量,无论被冠以何种名字,这种智者不屑一顾,信徒嗤之以鼻的力量,切实存在。”
玛姬冷淡的声调每说出一个词,我心便往下沉一分。直到她说完话相当长得一段时间后,我才终于发现她的讲解已经结束。
“那颗黑珠呢?你还没回答我那是什么。我的姨妈还有你是魔法师吗?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
“我们更乐意把自己称作秘术师。简而言之,您可以认为您的姨妈与我都是秘术师的一员。那颗珠子就是藏有神奇力量的秘宝,也是您姨妈遗产中最重要的部分。”玛姬说到这好心地停顿一下,再接着说:“您的姨妈希望您能继承她的事业。”
“事业?”
“是的,为了阻止神秘力量在正常人类社会中的传播,您的姨妈在生前创办了名为鹫鹰的俱乐部。”
“请恕我拒绝,我对你们那些秘术师毫无兴趣,也对你前主人的远大抱负无动于衷,我们现在就去找克里斯解除合同,随你们找个人去那个小鸟俱乐部,我是一定要走的。”玛姬合作的态度让我瞟到一丝离开的希望,虽则我对这些感兴趣到极点,但依靠这种哄骗的办法把我强拉进另一个世界,总不让人心安。
“可惜小姐,如果您在接触到那颗珠子前选择离开,那还好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玛姬把我转过来,我现在就在半空中与她对视上了,她突然展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况且您忘记了吗?自从那家银行倒闭后,你的生活不就只剩下催债人的威胁吗?你来到这还是偷偷跑出来的。真是让人不堪回首的生活。”
我对于玛姬知晓那窘迫的过去毫不惊讶,一旦接受神秘力量的存在后,什么都不显得离奇。只是我回想起那段坐立不安的忐忑时光,尽管有朋友的帮衬,却依然痛苦不已的时光。
我真的需要这笔遗产,即使它的糖衣之下是粒铅弹。
“好了,还请你把我放下吧,我觉得你是时候继续准备晚餐,为我接风洗尘了。”于是我理理翻飞的心绪,还是留下来。
总不可能更糟了。
“那颗珠子确定不会有危险吗?”不过我还是对这些未知的力量心存恐惧,“如果可以,还请你尽快为我讲讲这些新知识。”
“珠子没有问题,至少您姨妈贴身带了十几年也没出事。至于更多的事情,我对此也一知半解,不过等到您加入俱乐部后自会有人告诉您的。”玛姬并未把我放下,而是换个姿势用双臂托住我的身体,把我抱到餐桌前放到椅子上,“晚餐早已做好,是您最爱的鸡肉派。”
我看着面前酥脆多汁的鸡肉派,又看向一旁恭敬的玛姬,最后只得眨眨眼,拿起刀叉分食起鸡肉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