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时的元愿从没想过，自己上了高中之后考取的第一张校外证书居然是厨师资格证。
饭点时后厨繁忙是常见景象，再加上今天是休息日，而且百食之味的员工至今仍不算多，此时各个忙得脚不沾地，两手兼数职也是常态。
食材被整齐归类摆放在固定的位置，找起来并不费事；开店前的准备工作也再三确认过完成度；厨具每天都会由厨师本人护理打磨至最佳状态；后厨地方不算小，只要注意一点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撞到谁。
然而这都不能改变地狱高峰期简直要人命的事实，尤其百食之味对厨师的水平要求相当严格。
这家店里每位厨师都有那么几道自己的拿手菜，每天开店前将当天的值班人员组成作为因素之一纳入制定菜单的考量是这家店的常态，除了店里人手都会做的几道常规菜品以外，时而出现时而被撤下的菜品成了这家店的“隐藏菜单”。
虽说菜单时不时便有微小的变动这点虽说有时会令客人无法在来就餐的那天吃到喜爱的菜品，但也有客人乐于享受对这种开盲盒一样的惊喜感，猜测今日的菜单组成也成了一种小游戏，拜此所赐，就连被挂在店里的值班表都因为“剧透嫌疑”而被遮了起来。
也有那么一类客人，为了摸清不同员工的值班时间，以此搞清楚对应日期会出现的特殊料理，不惜每天都来就餐。
不过并非每位厨师的拿手菜都会在其值班当天被放到菜单上，比如元愿，她认为自己的料理还不够完善，所以希望暂时不要把她的料理加到菜单里。
她的同事认为她应该再自信一些，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所以元愿的料理是只有极少数的几位熟客才知道的隐藏品中的隐藏品。
“翘枝姐，波蓬。”
“哦，谢了！”
“这边要……”
“琉弥糖？”
“对。”
“元愿，百酥栗饭还有四分钟煮开，你注意时间。”
“好！”
“9号桌的薯糍碗好了！”
“我去送，还有6号桌的九分高和11号桌的平清果饮。至于7号桌的群群糯伞稍后单独送。”
“小心哦~”
“知道知道！”
元愿端着托盘出了后厨。
不管后厨多么繁忙，菜品烹饪的过程多么紧迫，给客人上菜的时候都要保持从容，不能将紧张与焦躁带到餐桌上——这是百食之味的店长说过的。不过店长并没有把这句话写入这家店的员工必备准则，按她所说，这更接近于她对她自己的要求。
元愿是经由茕润店主的介绍开始在这家店帮忙，作为交换，这里会管她当天的午饭和晚饭，一开始的她光是不给后厨添乱就费了不少功夫，后来又花了大力气考到厨师资格证，正式开始在这家店打工、领工资。后来，工作到了有余裕的时候，元愿只是出于“要不试试看吧”的念头，试着去做到店长所说的“从容”，一点一点地尝试、询问、纠正，不知不觉就坚持到了今天。
9号、6号、11号。回去又出来，元愿来到7号桌，将客人的餐后甜点奉上。
“您的群群糯伞，请慢用。”
“谢谢。”
这边普普通通的一景，落在不远处的某位食客眼中，恍惚变了光彩。
露水自草叶滴落而下，惊起了某处幽潭的波澜，寂静被温柔撞碎，若要视若无睹并非做不到，不了了之之后一切都将恢复平常，或许恰好遇到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于无意间窥见一点裂缝，但要用苍白的言辞编织合理的借口又不是做不到。
我这是怎么了呢。科果嘴里含着勺子，一口莓酥酪才刚被她送入口中，莓果果肉的酸甜多汁与冰奶油的丝滑香醇交相辉映在舌尖，换做平常她早已沉浸在甜点带来的快乐幻觉之中。
但莫名觉得不太对。
是哪里不对？
用勺子再挖下一口，这次份量比刚才多了不少，放入口中时稍稍受了点凉。
咀嚼，品味，吞咽。
……啊。
是不太够啊。
原来是觉得还不够啊。
突感一阵恍然大悟的清明，科果丢掉了刚才的呆愣态度，继续若无其事地享用着自己点的甜点。
而从某个猜想冒了雏形开始便不着痕迹地关注着她的黎饶心情不太美妙，那原本被她用是“夸张”、“离谱”、“不至于吧”蒙混过去的猜想疑似成了真，她嚼着肉都好不了心情。
伤脑筋。
“说来，你们为什么会来这家店？”
黎饶还在烦恼，就听到她的新增烦恼源头问了这么一句话。
她好像想延续点单之前的那段对话。
“天贵守你好像很了解这里，先前来过？”
“……算是。”还在等餐的天贵守回答。
“当时元愿也在这里打工吗？”说到这里的科果露出了过往她遇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时会有的表情，但看得仔细的黎饶又觉得这与那存在着些微不同。
“你觉得我会关注这一点吗？”天贵守反问。
“不会”是更符合过去天贵守展现在她们面前的形象的答案。
“我觉得你会。”科果的回答相当直接，也相当干脆。
“……”直觉还真准。虽然不情愿，但天贵守还是回答了被自己意图忽略过去的那个问题，“我的确有在这里看到过她。”
“她当时怎么样？”
“不要把我当成你了解她的途径之一。”
“……也是，我不问了。”
黎饶：“……”胃疼……这两个人到底抽什么疯？
桂七瞳：“……或许你回去之后可以翻一下你的听虫。”
“嗯？”科果扭头看她，发出表示疑惑的声响。
桂七瞳的提议内容本身不奇怪，但是她应该知道如果科果真的那么想知道关于元愿的事情的话，就算她不说，她回去之后也会把自己布置在学校里的所有听虫记录的全部文件翻出来找个遍。
听着也不像在阴阳怪气。
哦，是提醒。科果明白了这点。
曾有那么几次，科果测试听虫性能的时候，桂七瞳也在场，而那几次的日期与在场人员也被科果记录在案。
所以，是可以从那几次找吗？反正原本就打算全部翻个遍了，先从中抽出几份找也不算麻烦。
打定了主意，想好了之后的行程，科果不再言语，口中舌头感知到的甜度好像有所上升。
*
“您的百酥栗饭。玉散珠翠汤还要稍候片刻，非常不好意思。”
“没关系，只要你们不介意我在这里等着碍事就好。”
“当然不会，感谢您的理解。祝您用餐愉快。”
百食之味的员工不会觉得食客碍事，但是蕤域会的成员不觉得同僚碍事才稀奇。
刚才因为元愿在场，她们不会把太难听的话说出口，现在元愿回了后厨，没了顾忌的两人终于不再按捺吐槽的欲望。
科果：“原来过去的我认识的是一个假的天贵守吗？”
黎饶：“笑容没有破绽反而有点恶心。”
天贵守：“你们现在是合伙给我找不痛快吗？”
桂七瞳不加入对话，她关注着餐桌和附近的情况，如果这三个人在这里打起来她也好预防——虽然如果她们真的那么做了，校方对她们的危险等级评估会再上至少一个档次吧，从“问题学生”彻底变成“神经病疯子”。
过去她们虽然也挺随心所欲的，但那都算规则之内的“恶作剧”，到昨天为止都没有引发过什么恶性事件，规矩得跟上一代和上上一代比起来可以说是“好孩子”了。
现在她们这样起冲突……说起来，黎饶跟天贵守打起来是在魔植园……
心事重重的桂七瞳抿了一口温热的白水，将当时与那之后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一个让她倍感压力的猜想逐渐成型。
啊，不会吧。
猜想终归是猜想，在未得到证实的时候仅将其作为可能性之一与现实对照才是恰当的做法，但对照之后发现重合之处越来越多，那些方才还觉得难解的问题貌似也都有了解释……又或者只是胡思乱想，实际与猜想其实完全错位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桂七瞳希望是后者，因为她现在这个糟糕的猜想之所以会出现在她的脑中，是因为过去的某个阴影的荼毒，而受其害最深的，应当是元愿。
如果事情真的是她想的那样……
“……”那对元愿来说，未免太过分了。
这边桂七瞳还在愁着，另一边一阵争吵声就隔着一层轻薄的门帘传到了前厅。
“翘·枝！管好你的尾巴！别掀锅盖！”
“你先管好你的召唤兽吧！它们都飞我耳朵上了！”
“我的雕花刀呢？！谁拿走了？！”
“我这边切菜呢你别往这儿凑！你的雕花刀不就挂在那边的架子上吗，不要因为忘了自己还带着眼镜就真的进入近视状态啊！”
声音相当有活力，虽然听内容和音量是在争吵，但莫名令听者不会感到害怕，反而是有趣更多。
桂七瞳看了看周遭食客们的表现，有不少好像都把这当成了下饭的调料，一边看向后厨门的方向一边嘴里饭菜嚼得津津有味。
“好热闹。”科果一边嚼着桔秆糖一边评价了一句。
后厨那边跟前厅这边是不一样的热闹，食客们还挺享受前者带来的热闹，不过最后还是有人终止了里面的吵闹。
“拜托暂时安静一下啊姐姐哥哥们！我炖汤要听声音的！”
是一个听起来挺熟悉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应该不习惯大声说话，短短两句话里音调出现了两处不自然的生硬转折，音量也给人一种勉强才高上去的感觉，威慑力居上还是祈使语气更明显这一点暂且不比较，总之后厨那边在这声响过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啪咔！”科果手里的勺子掉到了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才那是……”有点熟悉的声音啊。
桂七瞳：“……是元愿的声音……吗？”
黎饶：“是。”
天贵守：“嗯。”
黎饶和天贵守的回应撞在了一起，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前者的厌恶丝毫不遮掩，后者则一脸漠然不想多理会对方。
桂七瞳意外于元愿居然也会参与争吵，科果则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声音，思绪开始漫游。
听上去像脾气炸了，但总觉得她不是真的在生气。
“真少见，阿愿也会撒娇啊。”貌似是某位食客随口说的一句带了点感叹语气的话。
耳朵捕捉到关键词，科果搜索着刚才的声音来源，最后将注意力放在了位于她的位位置右前方，隔了一段距离的那张餐桌旁的餐客那边。
“是说她越来越熟悉这里了吧？挺好的不是吗？”说这话的是一位面容慈祥的山羊化灵，与她同坐一桌的，是一位狮子化灵。
“在这里能放开脾气当然好，但如果只是在这里的话，那还是有点儿担心啊。”
“慢慢来，慢慢来，这样的事情急不得。”山羊化灵语气轻缓，柔和的声音像轻薄的纱，随微风飘在某段路上，成了引路的绳，“还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可吃力了呢，那种像是要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看着真让人心疼。现在跟当时比起来已经好很多了。”
“也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过去的元愿是那样的？科果想象不到能用那样的言语形容的元愿。
因为她对她的正式了解从今天才开始，因为她做不到像黎饶那样对别人观察细致入微并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像桂七瞳那样与外界维持着常规频率的交际，也不像天贵守……
科果看向了天贵守。
她对元愿的了解太过自然。
为什么？
科果并不觉得自己对天贵守的了解充足到了能用简短的言辞准确概括她的品性，但在她的印象里，天贵守不是会对外界投注必要以上的关注的人——而对她来说，那点“必要”接近于无，至少“跟同学保持友好关系与一定了解”一定不在其中。
“这家店的‘隐藏菜单’里有甜品吗？”科果问。
这句话问的是谁很明显。
桂七瞳看向科果，黎饶看向了天贵守。
天贵守看向她。
“天贵守，你知道吗？”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
“那就这样喽。”科果表露出“无所谓”的态度，也没再问下去，勺子被她咬在口中，把手小幅度地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