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茉莉在教室帮忙画道具模板,没去画室,我也留在教室,抱着笔记本坐在原位,握根铅笔,不时按动笔帽。翻开笔记本,第一页顶头正中写了“小红帽”三个字。
角色表里,大灰狼对应小黄,外婆是小百合,猎人是小紫……她居然叫这个名字吗……“茉莉”二字前缀着“小红帽”,被写在了“角色表”下最上方的一行。
这就是我剧中的全部角色了,我要创作她们的互动、对话,让她们建立关系、关系错位,最终完满。她们负责把这一切演给观众看,而我呢,就像现在这般,坐在离舞台甚远的地方想、写。
我算不得喜欢读书,对戏剧也没什么兴趣,接下这种活,真是自讨苦吃。
天气阴沉沉的,细雨已经下好一阵了,教室里开了灯。低气压的天气总是撞不上好心情。一个字也写不出。
盯着这页纸上的人名——尤其是角色表下那两个字——少了什么。心中别是番道不出的滋味,空落落的。
——少了我,这表里只有茉莉,却少了个总在她身边的人。虽然过去几年,事实并非如此。仅凭数十天,我就改掉了某些思维定式,又养成了新的,比如早上校服总会在我清醒前自己飞到床上,早饭总会自己刷新在餐桌等等。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页的排版不对。
我捏着一角,将其扯下,这种易撕设计的笔记本很容易散架,但撕得干净,不会留痕。
新的一页,我同样在顶格正中写下“小红帽”三个字,在其下空一格的位置写了角色与人的对应关系——回过头来,在原本该写“角色表”的那行,写了“作者:小桃”。
端详它,我很满意。像是这部剧中有个叫“作者”的角色。
……我为什么在做这么蠢的事。
“小桃,”语调纤细而干冷,是牡丹的声音,“关于剧本的事。”
我一抬头,就看到坐在茉莉位置上的她。她扶了扶宽大的圆框眼镜,一缕头发就从眼镜腿上滑落下来。自镜腿看,视线能径直撞上讲台,茉莉正站在那里,在黑板上画着什么。耳边有她的嗓音,内容却全然听不清。
“怎么了?”
“听说你们昨天聊了剧本的构想,今天想听一下你的方案,以便我们来设计场景。”
牡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凝视我的笔记本,脸上常是冷色调,可耳根却泛红。
“剧本,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距离演出还有一个多月,其实不急。不顺利吗?”
“你觉得,小红帽最后死了吗?”我平淡地说。
可这个话题本身是聒噪的。昨天傍晚,就在这儿,小百合和小黄喋喋不休地争论这个问题,前者说小红帽最后被猎人救了下来,后者说,在格林之前的版本,小红帽就是被吃掉了,没有猎人,也没有后续。
“小红帽被吃掉了,”牡丹说,“但是猎人剖开了大灰狼的肚子,把她救了出来。”
“是这样。”
“小红帽死了,对情节有什么帮助吗?”
“……更有教育意义。”
茉莉捻着粉笔,转过身来。不知是她回头后第一时间就打算看向我,还是只是碰巧——我们对视了,她对着我笑,在我们的视线间挥了挥粉笔,紧接着向我张合纤长手指,转去和其他人交谈。
“你确定了吗?”牡丹顺着我的视线去看,“或许不必这么早就确定结局呢?”
“我不知道。但,确实,从头开始呢?”
“开头也没确定吗?”
“小红帽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是可爱,善良的,如果我没查过,了解过,这种念想就不会变易。
“小桃可以借鉴一下小红帽的原文,”牡丹掏出手机,打字,翻阅了好一会儿,随后向我展示屏幕,“这种童话故事,或许只要把它翻译成剧本就好了。”
大概吧,她如果搜索“原版”然后点开的是格林童话,我就真的愿意听取这般建议,甚至认为自己被她救赎了,她是个能拯救天使的人,她一定是大天使——
“你自己读读看。”我说。
几年前,我读过几篇有关小红帽故事历史演化的文章,几乎无一例外的,它们都讨论过同一个话题,就是小红帽存在关于人原始欲望的一侧。
肮脏,别把这种东西和我家妹妹扯在一起。
好在,现在剧本握在我手里。
“啊……”牡丹一阵长嘶,微微摆头,“它,不太一样。小红帽真死了?”
“他没写。”
看啊,牡丹在乎的点在这儿。或许没人会把这个故事向那种方向想,是我太龌龊了。这世界上不乏龌龊的人,我只是其中一个。但我发誓,我不会伤害小红帽,他们呢?他们会做这样的承诺然后履行吗?
小红帽被追捧,应该就是因为她的热情可爱吧。我想,是先有了小红帽,才出现了大灰狼。
“小桃?”
“……嗯?”
“你不舒服吗?”
“没什么。”
我握着笔杆,按动笔尾,它在替我思考。
牡丹放下手机,虚张着唇,脸颊飞红。她从不愿看我的眼睛,说不定她是内向又容易害羞的性格?虽然她总是在班级内表现得足够干练。
“我好像……”她的手扣住桌角,视线渐渐蔓上我的领绳,眉角内陷,眼眸颤动,“算了,我知道了。”
牡丹刹那间变回“班长”状态,若不是脸蛋的红晕还没褪去,我定是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幻视了。
“嗨!”门口响起了小百合的响亮叫声,“小桃!”
身体不觉一震,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可能不适合被这么开朗地叫出来。
“茉莉借我一下,美术社找她。”
她指了指讲台前的茉莉,大步向茉莉靠近——那为什么还要叫我。
好似只是事前通知,她跟茉莉谈上两句,就带着走了。茉莉走前,学着小百合,同样爽朗地向班级内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一会儿啊……
“你喜欢吗?”牡丹问。
喜欢什么呢?问地突然,害我宕机了片刻。
“小红帽。”她补充道。
“不是所有小红帽我都喜欢。”
“那就写你喜欢的小红帽,不喜欢的那些不要管。我想你喜欢的,大家也会喜欢。”
那我的喜好还真是朴素。她说了奇怪的话。
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明灭间,我在笔记本上看到了一番雨景。我能听见雨声,因为外面正在下雨,所以我想,我能在其上看到这番景色,定是这一页上终要写下这派景色。
“牡丹你,对我有想法吗?”
“啊?!”
噔噔,桌子腿晃了两下,发出木头撞在大理石上的顿声。是什么东西要显灵了吗?
“我没有,你不要多想,这……”
她语速忽然好快,咬字黏着,我跟不上,但她肯定是听错了什么,于是我选择打断。
“有想法就说给我听,”我用食指叩敲自己的笔记本,“正巧我还什么都没开始写。”
“……呃,剧本?”
“对。”
她呆愣片刻,而后长舒口气,好像从心头放下了重物,可剧本的事丝毫没进展,这好心情自是不知从何处来。
灯光闪烁的间隙更大——它暗淡,然后恍然明亮又熄灭,如是闪电。
“灯坏了。”牡丹说。
“我认为,开头要下雨。”
我按出笔尖,在笔记本上写下“全一幕”,“场景一:林间小路”。
舞台布置,角色……
“暗光,低沉的鸟鸣声,顿雷声,紧接着是急促雨声。大灰狼脱力地坐在树下。小红帽上,跑到树下。”
我一边念叨着,一边把所说的东西写下,用圆括号扩起。
“舞台提示?”
“对。”
“这个开头和小红帽不太一样。”
“就当是练手的草稿,是属于我的小红帽,”说出这种话,牙都酸了,“小百合说,大家想看‘新’的东西。”
“她们也就说说。”
“牡丹有什么想法?”
“嗯……整合一下?像是……大灰狼,是善良的?”
她摸着自己的下巴,她好像在盯着我握着笔的手看。她在意的点总是令我没防备,或许她只是觉得和我聊天有点无聊,开始发呆,发呆时人不会注意到自己在看什么。
我不经意间向上瞥,视线自牡丹的耳边,砸向讲台。那里聚了几名女生,在黑板上用绿色粉笔画场景布置。少了一个。
“善良的大灰狼。不吃人?”
“嗯……对?”
“她打开了外婆家的门,然后。生日快乐?”
“小桃?”
“不然呢,不吃人,它去做什么?”
“……它在这儿……为了小红帽而来。就像,就像我刚刚看的那个小红帽一样。”
“大灰狼诱骗小红帽,褪去装束?”
“嗯。”
“……不行。”
“后来猎人来了,救小红帽于水火中。”
“坚决不行。小红帽不能演这个。”
虚假的雷雨淋在心中,也是凉的,会生病的。茉莉说,她希望我一直健康下去。
“我是说,不会写这样的小红帽。”
同这句话,我在纸上写下“小红帽”。我想她正拄着膝盖,大口喘息,说“可不要把我篮子里的点心淋湿了”。
“小桃你想啊,这种带着世俗的小红帽,更受欢迎呢?”
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里,小红帽都是作为黑暗的成人童话流传。他们不会觉得小红帽是个好女孩,他们只是听到了自己能听到的故事。就像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那样的小红帽也该随着时代消逝。如今的她,只能是好孩子。
“小红帽要温柔,要善良,”我说,“她要打扮得清纯可爱,像被露水涤洗干净的小花一样。”
“……”
“牡丹?”
“她,她是这样的。但,是不是表演出一点,打破这些秩序的元素,会让她在大灰狼面前,显得更楚楚可怜,更可爱……”
“小红帽她不演那些。不要。”
她可是小红帽啊,所以我才一定要握住剧本,可不要让大灰狼来添笔。
“大灰狼会被小红帽吸引。它是坏狼。它要被猎人打死。”
“小桃??”
“啊,牡丹,我,”我深呼吸,闭上双眼,仰头,全世界都只剩下灰黑和偶尔苍茫的白,“我会按照现有版本去改,改出让大家满意的。让我来写。”
教室内欢快了几分,我睁开眼,头顶的灯管被一张面孔遮蔽。她的发梢边缘,被灯光镀上了一抹银。
“累了吗?”
头顶一阵冰凉,我倒吸口气。茉莉在我额头贴了瓶冰水。
我眨眼,瞄着茉莉的领结,一边有些松垮,向她的脸蛋看,几近落在阴翳里,也全然不阴沉,这张面孔,最近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却每一次都能在其上看出新的喜欢来。关于这些,我想学校里的大家也看得见,她们也有眼睛,她们也知道如何去看世界。我有时会同情那些招我厌烦的人,但还请她们别再给茉莉写那些粗俗的话了。
之后,我又把视线抛到窗外去。雨正下着,昏黑天空,云薄处泛着桃红色。
这是真正的雨。
“好凉。”
我用手掌按住额头,湿润感沾上手心,催我清醒。
“当然啦,冰水嘛。但给姐姐买的是常温的。”
一瓶矿泉水立在笔记本上,其不规则的棱角,把灯光映得五彩斑斓。
这让我想起最近茉莉给我买的那件雨衣,它沾上水后,也能看到这般晶莹的水珠。茉莉说撑伞也会被雨淋湿,还是雨衣适合我。
它现在正躺在我的书包里,透明的它,印着零零散散,青白的茉莉花。
“那,我就期待小桃版的小红帽了。”
牡丹冲茉莉点头,起身,走进讲台旁的人群里。牡丹无疑是有那种冷静的可爱在,但今天我对她有了些改观。她说不定也有毛躁的一面呢。
当然,这些,都和我的小红帽无关。
……我最近,是不是真的患上心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