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窗帘扫过窗台,我睁开眼睛,日光下室内一片明晃晃。
随着惺忪散去,暖意渐渐缠上身子,我掀开杯子,花楓的手脚抱在我的腹部,沉重地无法起身。
早上的风吹在她身上,她蠕动嘴唇,乌黑的发丝从脸颊上滑下来,手脚贴得更紧了。
我挣扭动着从螃蟹一般的花楓中抽身出来,往她怀里塞了一只枕头。
窗外是一排排不见尽头、粗壮高耸的树干,许多树叶落在地上,随风而动。
我将窗户关上,它一直在漏风。
窗纸上的墨绿色晕影层层相重。
洗漱后,我在客厅的入口撞见了父亲。
父亲正从电视机前踱步到门口,他的手揣在寝衣的袖子中,外面套了一件褐色的长袖衫。
他从我旁边经过时问了句:
“早上吃什么。”
我回忆着冰箱里的存货,想了想。
“吐司和煎蛋。”
“这样啊。最近天气开始变冷了。”
说完,他搓着手向通往茶室的短廊走去了,我关上客厅的门,去厨房准备早餐。
启动风机后,我在平底锅上滴了点油,接着放上培根,薄薄的肉片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放出熏烤的香气,最后敲破蛋壳,在锅底空余的位置煎上鸡蛋。
完成这一切后,我靠在厨台边喘了口气。
锅盖下不断响着咕噜声,我闭上眼,风滑过窗缝的簌簌声中还有几声喜鹊的啼叫。
山毛榉的枝桠不断拍打屋檐,显得稍有吵闹,我想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安静下来了,因为父亲会把它剪掉。
几分钟后,我拆开一包吐司,当我给烤箱设定时间的时候,花楓扶着墙壁走进厨房。
她打了一个哈欠,朝我走近了一点。
“为什么要掀开被子啊。”
“早上好,花楓。”
“早上好,小椿,哈……”
她一只手遮着长大的嘴巴,一只手扯住我的衬衫。
“被冻醒了吗,我原以为没那么冷的。”
“并不是。”
她摇了摇头。
“小椿。”
“嗯?”
“早上吃什么?”
“烤面包,还有培根煎蛋。”
“听起来不错。”
“闻起来也不错哦。”
“希望尝起来也是。”
“放心吧。”
花楓伸了个懒腰,然后踮起脚尖,在我面前轻快地转了一圈。
“那我去洗漱了,做好了叫我哦。”
“嗯,马上就好了,去餐厅等着吧。”
我用锅铲抵住煎蛋,将它向上抛起。
大约十分钟之后,我端着餐盘来到餐厅,父亲和妹妹坐在长桌两边,桌上已经整齐地摆好三人的餐具。
刚刚做好的煎蛋和培根都堆在一只大盘子中,先将烤面包放在各自的餐盘里,然后又在上面盖上滑嫩的煎蛋与焦脆的培根。
父亲伸出肌肉分明的手臂,用盘子接住我的锅铲,然后又让我在鸡蛋上撒了些胡椒粉。
我在餐厨中寻找装调味料的瓶子,但大部分香料装在木制研磨器里,我找出装着黑胡椒的那个,西洋棋样式的木柄上有一只烫金小狮子。
调整刻度后,我磨了一些粉末在父亲碗中。
“谢谢。”
“我也要,小椿,给我一点。”
于是我又往花楓的鸡蛋上撒了一点。
自己的那份只撒了些盐,我用餐刀划破纤薄的蛋白,糖浆般的蛋黄流淌在面包上,就着培根送入口中,香气刺激着味蕾与鼻腔,早晨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不少。
“好好吃。”
“对吧。”
“小椿你的手艺居然这么好,有时间应该教教我。”
“好啊,这不是什么难事。”
花楓用手对折吐司,夹着所有配菜咬下去。
“就是有点凉了。”
我吃了一口培根,焦黄的肉片稍微有点发硬。餐厅距离客厅不是很远,但通过走廊来到厨房还是有一些距离,换季之后,饭菜凉得更快了。
吐司的面积在一点点减少。
“我们应该雇一些佣人。”
花楓放下叉子看着我,她的唇瓣上多了一抹油光。
“雇佣一两个打理房间的佣人,至少把空闲的房间整理一下,如果能把那个餐车推起来的话,我们就能吃上完美的三餐了。”
她用鼻尖指了墙角处被遗忘在白布下的餐车。
我看了看父亲,他宽大的肩膀抬了一下,饶有兴趣地向我微微摇晃脑袋,然后又继续吃饭了。
“这些都要花钱。”
我替父亲回答。
“我知道。”她露出一丝别有深意的微笑,说着,“所以小椿要努力工作。”
说完,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叹了一口气。
忽然,她又转回身子,倾向桌子的另一边。
“爸爸也是。”
父亲咀嚼着食物,没有动静。
“把爸爸那些积存的画卖一卖,肯定可以赚到很多钱的。”
“但是办画展也要掏钱,还要找人把画从这里运出去。”
实际上,父亲不一定会同意,他每年卖出的画屈指可数,很多几十年前的画还留在仓库里。
偶尔会有人用电话连系父亲订画,只有那时才会多卖几幅。
“啊,对了。”
花楓的降低声音,收起了玩笑般的语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将胳膊撑在桌子上。
“爸爸是不是很久没画姐姐了。”
听到这句话,父亲终于认真地抬起头,仰起他那张清瘦的脸庞看着我,汇聚在身上的目光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小椿要走了哦?”
妹妹的声音隔着杯子透了过来,她双手夹住杯子的外壁,在掌间滚动着。
“啊,是啊。”
父亲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时间沉寂了一小会儿,然后父亲低声问我是否愿意,我同意了。
“那就三点之前来见我吧。”
说完,父亲少见地舒缓了眉头,托起他的餐具向厨房走去了。
见父亲走远,我转过来冲着花楓问道:
“你在打什么主意啊?”
“嘿嘿嘿。”
“唉。”
看着她窃笑的样子,我也跟着露出笑容。
饭后,我和花楓清洗了用过的餐具,又擦了擦餐厅和客厅的地板。
木制的地板沾湿后露出了深色的花纹,还有一股独特的味道,稍稍离开地板便闻不到了。
依次打开走廊边的合页门,让室外的风带走木板上的水气。
栏杆外是飘渺的绿色。
“地上还是有点脏。”
花楓在一旁说着,她手中还捏着擦地用的抹布。
“已经足够干净了吧。”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将抹布扔进水桶。
“是啊,时间太长了,不管怎么擦这些木板都是黑漆漆的,或许我们应该重新给它们打一边蜡。”
“啊,光是想想我就开始累了。”
我的侧腹被打了一下。
“看吧,这就体现到佣人的重要性了。”
“是啊,如果父亲他愿意出钱的话。”
“呜啊啊。”
一听到父亲,她就变得有些不耐烦,将抹布挂在水桶边上后,花楓走到池塘边的走廊,在阳光照耀的斑块上躺下,舒展开四肢。
水面泛起的波光在天花板上跃动。
不远处的小溪从苔石间坠落,如同碎裂的风铃,摔破在池塘边上。
“在这睡着会感冒的哦。”
“没事的。”
“会着凉的。”
“知道啦。”
她抬起左手要我拉住她,但花楓的倦意似乎缠住了我,让我忽略了那只手,而是在她右侧坐下。
我将手指分开,伸入她乌黑的秀发中,微微抬起手臂,发丝便从指尖滑落了。
“怎么了?”
“稍微变长了一点呢。”
“嗯。”
她抬起右手,轻轻卷起我的发梢缠在她的食指上。
“还是没有小椿的长。”
“当然的,我比你大多了,好好地叫我姐姐。”
“才不是呢,我剪掉了,长发在学校不好打理。”
“我也一样啊。”
“才不一样呢。”
我看着她指间的发束,有一瞬间,仿佛能从头发上感受到她摩挲手指的触感。
“欸,花楓。”
“嗯?”
“我想把头发染淡一点。”
她收回手指,发丝瞬间散开了。
“小椿。”
“怎么了?”
花楓摇了摇头。
“我不要,不可以染。”
“好吧。”我撩起搓散的头发挂在耳边,“我不染了。”
她收拢四肢,别过脸望向远方,五指交叉在肚子上,向着我看不到的地方低语。
“我有点累了。”
“所以说,在这睡会着凉的哦。”
“抱我回去吧。”
她抓住了我的袖子。
“好好。”
可是早就没有抱着她走回卧室的力气了,只是让花楓搀扶着我的手臂站起来。
你长大了,我对她说。
“小气鬼。”
她不情愿地走回卧室,抓着我倒在床上。
正午的阳光温暖了卧室的空气,困意在呼吸间蔓延。
下午三点,父亲还在窗边练笔,我和他打了招呼。
走过一间间屋子来到浴室,用热水沐浴后,我取出梳子与毛刷清理头发。
坐在镜子前,望着镜中的女性,看上去有些陌生,苍白的皮肤下浮出一点点绯红,深黑如墨的头发垂落,遮住脸廓、肩头与前胸,梳子自然滑下。
我换上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连衣裙,带上了母亲的波奈特遮阳帽,来到玄关前。
推开门,穿过外廊,走到庭院中,踏着石板路绕回宅邸后的小路上,我看着远处的山色,爬上一处山坡。
那里有一大片三叶草田。
地上的苔藓攀到树上,深色的枝干盘根错节,黄色、黄绿色、墨绿色的树海一直延伸到山脊的背面,雾气将远处的森林染成青色,城市的一角在视野尽头显露出来。
云的影子在山的表面游动,抚过尖尖的树梢,而后又坠入深谷。
“你在做什么!”
山坡下,花楓探出窗外,大声喊着,她的声音溶化在山风中,传达到我耳边时已经变得十分微弱。
“没什么!”
我举起手臂高呼。
“真是的。”
窗户关上了,不一会儿,她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咖啡色毛衣和宽松的黑色长裤,一只手捂住头顶的黑色宽檐帽防止被风吹走。
那顶帽子上还系着一条酒红色的丝带。
父亲则穿着一身砖红色的大衣,背着登山包与画架。
“等等我嘛。”
花楓小步跑上来,裤管不断抖动。
“小椿总是就这样偷偷消失。”
走到近处时,她在一旁向我抱怨。
“怎么这么说,哪里偷偷了。”
“那倒是没有,可是,睁开眼睛就看不见小椿了。”
“对不起啦,我看你睡得正香,这次没吵醒你吧?”
“是没有……”
她侧过头。
我仰望天空中流淌的云。
“所以,我们要去那里呢?”
“爸爸应该知道。”
我回头看向父亲,他手中握着一只登山杖,青筋隆起,缓慢而有力地走着。
我们沿着山路穿过一片稀疏的橡树林,太阳的光斑洒满林荫道,地上滚满了橡子,风中夹着莓果的酸涩味。
不知不觉中,堆满树叶的路面被长草取代,树荫消失的一刻,承托着蓝天的草坪铺满眼前,远处起伏的长草原像在地面滚动,住户的木屋边,隐约看见一块块稻田。
山仿佛忽然消失了。
花楓看着我,饱满的阳光照在她的笑容上,头发在风中急促地飘。
“就在这里。”
父亲迈开宽大的步子越过我们,将他的行李小心地掷在地上。
父亲撑起腰转了转肩膀,顺便环视着周围的景色,然后十分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他将折叠的画架组装好,布置上调色盘和笔洗,接着从背包中取出颜料盘,用小喷壶在上面喷了些水。
这副场景曾不止一次地在我眼前重复,那时母亲往往就在一旁。
取出一张画纸,父亲看了看我们,然后指着一处草地说着。
“你们就坐在那边吧。”
我看着花楓,忽然发现她几乎和我一样高了。
“你也要当模特吗?”
“当然当然。”
她牵着我的手向那走去,那是一根倒在地上的、巨大的树桩,不知在这躺了多少时间,树桩的一段已经像灰烬般碎裂开了。
“不知道干不干净……”
“不用管啦!”
“呀啊!”
花楓轻轻一推,我便向后倒去,好在不偏不倚地坐在了木桩上。
“吓死我了……”
“嘿嘿,抱歉抱歉。”
说着,她像上马似的跨上我的大腿,抓住我的肩膀骑在我的腰上。
“重不重,小椿。”
“一点都不重。”
“那就好。”
“难道,你是为了这种姿势才专门穿了条裤子?”
“有那种感觉?没有那种事。”
“你这样父亲怎么画啊,还是这样坐吧。”
“哇!”
我撑住她的后背用力搬过身体,这样就是普通地坐在腿上了。
“……嗯,这样也不坏。”
她拨开我的侧发,将手搭在脖子上。
正前方的父亲比了一个“OK”的手势,看来已经开始绘画了。
“像这样抱着你的时候,我都不记得是多久以前了。”
“小学毕业典礼的时候,你为了把我抛起来拍照抱过我。”
我回想起以前的记忆。
“哦,那时候你非要和朋友拍浮在空中的照片,可把我累惨了。”
“那时我才小学毕业,哪有那么重。”
“那时我也才高中毕业不久啊,还只有女高中生的力气。”
“即便如此,那时我也还是小孩子,小孩子都是很轻的。”
“是啊,可是一次次把你抛起来,大人也会撑不住的。”
“姐姐,你喜欢水手服还是礼服?”
“嗯?”
我回过头去,和她四目相对。
“水手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突然问这种事?”
“小椿任职的学校里,都是穿水手服的女孩子?”
“为什么这样问啊,嗯,水手服姑且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就是了。”
“这样啊。”
“唔,到底怎么回事嘛。”
花楓收紧手臂,将一脸坏笑的面庞埋进我的胸前。
日暮悄然而至,天边像在燃烧。
父亲的影子逐渐拉长,握着画笔的手在画架前不停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