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西米利安娜白天没有上床睡觉,而是来到大厅,坐在两侧的成片座椅里。一开始,她想就这么坐在那里,手上拿了本镇上书店卖的报刊小说读,但很快就感觉到无聊,把书丢下,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花神沉眠的棺材旁边。
明明知道美丽,慑人,又残忍的少女就躺在里面,她却反而迎着恐惧,趴在棺木上,仿佛能感觉到花神的鼻息透过涂着黑漆的木材吹拂在自己脸上,下一秒花神就会破棺而出,用邪恶的眼神注视她,将她踩在脚下玩弄。
在这种感觉里,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心跳越来越快,锁骨上的宝石也变得猩红。
自己这是怎么了?做着这样不可理喻地举动,她这样困惑着,脸却紧紧贴在冰冷的棺木上。
因为大脑无法持续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她不久就昏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几小时,但一定不算多久,因为教堂彩饰小窗里投下的些缕晨曦打在她脸上,把她弄醒时,身体还处在极度困倦的状态,以至于没办法离开趴着的棺木,她只是用力眨着酸涩的眼皮,混沌的脑袋意识到棺木安然无恙,花神从未醒来,不免感到一阵暗自的庆幸。
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门传来了晃动。
她等待的人,到来了。
教堂的门没有锁,来人推开门,正对着他的,就是那具棺木,还有侧面趴在上面的马克西米利安娜。
「马克西米利安娜……」
「卡尔勋爵……日安。」
马克西米利安娜缓缓从棺材边上站起来,朝站在日光里的男人欠身。
「您看到我,似乎没有我看到您更惊讶。」
卡尔勋爵背手把门合上,往大厅里走了两步,
「很高兴看到您没有危险……听说圣座委任您来这个地方,我一度感到非常担心。」
卡尔勋爵是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发男人,身穿白色紧身衣和马靴,留着细致的小胡须,气质和马克西米利安娜的描述完全相符,说是王国最体面的贵族青年,也完全不会有人质疑。
「昨晚我已经看到您了。我已经上呈圣座,不要再派遣他人过来……勋爵,您为什么在这里?」
马克西米利安娜站在原地,比对方高出一级的台阶上,远远地问。
「我说了我很担心您,尤其是您寄来的花,虽然十分美丽,却莫名地令人不安。看到您的这身打扮,还有……这个东西,我认为我的忧虑不无道理。」
勋爵的目光落在女孩身边的棺木上。
「……谢谢您。」
马克西米利安娜疲惫地走下台阶。
勋爵感觉到对方撤去了防备,于是快步走上前,来到马克西米利安娜身边。
「告诉我,马克西米利安娜,这座被诅咒的市镇发生了什么?您又遭遇了些什么?」
他捉住马克西米利安娜美丽的手,却发现它变得比往日冰冷。
「您应该不是昨天刚到的吧……这座镇子的异常,对您来说应该不难发现。」
「这里的作息颠倒,人们逃避日光,这在神纪里是绝对的异端行为,而且……他们有着某种不存在的信仰,叫作——」
「花神。」
「嗯,花神……您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如果这里危险,我现在就要带您离开,普林泽尔那边的问题我会解决。」
卡尔勋爵急切地问。
「从您昨天的表现来看,您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马克西米利安娜放开勋爵的手,走过他的身侧,没有看他,
「这里的人们虽然有着异端的信仰,却并不像普通的异教徒狂热而扭曲,反而过着比外面的正教徒更安详的生活。」
「这座镇子处于王国和教廷的纪律之外,神父和地方官员无法踏足,气候不受大陆上的气流影响,花卉可以无视时节盛开……他们蒙受了某种切实存在的庇护。」
马克西米利安娜回头看着勋爵的眼睛,
「您问的问题……答案难以想象,卡尔勋爵。」
「切实存在的庇护……您是说,这世上真的存在所谓的花神?」
「我只能告诉您,它的存在,比日神更加确凿。」
马克西米利安娜说。
「您怎么敢这么说!我第一次认识您就是通过您写的关于诸神必然存在的论证!」
卡尔勋爵试图重新抓住马克西米利安娜的手,却被对方躲开了。
「抱歉,卡尔勋爵,我可能需要再在这里留驻一段时间,我只能请求您带着我的歉意回到圣地,转呈给白翼冕下。」
「我决不允许!马克西米利安娜,您是教廷的大司祭修女,我能感觉到这身邪魅的衣服,还有这座诡异的小镇正在腐化您,您必须跟我回——」
「卡尔勋爵!」
马克西米利安娜一声低喝,打断了男人的激动之辞。
「我不愿意欺骗您……却也不愿意告诉您残酷的事实。」
马克西米利安娜抬起一只手,捂住颈下的红宝石,
「马克西米利安娜·舒伯茨已经死了……死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一晚,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个被交易去了灵魂的奴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什么……您疯了吗?」
卡尔勋爵顾不上避开对方裸露的肌肤,抓住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双肩,
「为什么不能——」
「她就沉睡在这具棺材里面!现在,给我离开这里,否则如果惊醒了她,您的下场会比我更加凄惨!」
马克西米利安娜再次挣脱对方,放高了音量,
「请您不要再折磨我了……走吧。」
她一抬手,教堂的大门在勋爵身后豁然打开,刺眼的白光自门外投射进来,把教堂中央高耸的日神像照亮了一半。
「……好。我走。」
卡尔勋爵一撩衣摆,转过了身。
他往门外走去。
只走出去了两三步,教堂的门却又在他面前合上了。
他转过身,一道银白色的闪光却在他的眼眸中划过。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右手探进左手的大袖,手中握着银剑柄,细细的寒光一寸寸被她从袖里抽出来。
她的袖子仅仅有一个小臂长,能藏下的只有特制的,可伸缩的剑。
这柄属于宗教裁判局佩剑修女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细剑曾经冒失地撕碎花神的一翅,如今再度出鞘,竟然面对的是她曾经的恋人。
「我没办法放您走了……那位大人不允许您带回这里的信息给圣地。」
「您是认真的吗,马克西米利安娜?」
卡尔勋爵的瞳孔抖了一下,但迅速又坚定下来,
「看来您真的疯了。」
他也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马克西米利安娜。
神像下颀长的女孩缓缓将左手背到腰后,作出标准的决斗姿态。
卡尔勋爵也照做。只是交谈了十分钟,两人就已经失却了重逢时的惊异,转而剑拔弩张。
「请……卡尔勋爵。」
马克西米利安娜箭步上前,剑尖直挑卡尔勋爵的心口。
「难以想象……」
卡尔勋爵眼见对方上来就是死手,只能放弃幻想,用剑格开马克西米利安娜,再集中精神还击。
「我们上次交手还是在圣弗朗茨节的典礼上……您是一个危险的女剑手,但您知道您敌不过我。」
卡尔勋爵连续挥剑逼退马克西米利安娜,帽子上的羽饰在迅疾的动作里来回摇曳,
「您更不应该用圣座赐予的‘霜色先导’指向我!」
「请您原谅……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高抬手臂,扬起剑自下而上挑开对方的剑尖,转而翻转手腕反手刺下。
随着一声布帛撕裂的「嘶拉」,勋爵的一条袖子被直直切开,小臂上也留下了一道血痕。
卡尔勋爵眼露寒光,丝毫不受疼痛影响的一剑刺去,也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肋下回敬出了一道裂口。
「……」
随着两把剑来回交击,若有若无的白汽开始蒸腾在「霜色先导」的剑刃上,仿佛是剑上的寒意正在挥发。
「很美的香气……宗教裁判局强制我服下了您调制的制剂的解药时,我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派上用场。」
卡尔勋爵嗅到鼻尖清淡的百合花香,冷笑了一下。
「果然……他们一开始就没信任我。」
剑锋的碰撞越来越快,马克西米利安娜渐渐退到了棺木前面,脚后跟已经触及了棺木之下的一节台阶。
「抱歉,卡尔勋爵——」
马克西米利安娜果断按动剑柄上的开关,玫瑰香的气态燃油从剑身里蒸出,剑柄里的燧石则打出火花,顷刻间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剑刃吐出火舌,一下子将步步挺近的勋爵逼退出去数步。
「看来您不把这当作一次公平的决斗……马克西米利安娜。」
勋爵看着马克西米利安娜手中如火神的佩剑般燃烧的剑刃,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有理由和您……公平决斗。」
马克西米利安娜松开按钮,收起火焰,重新露出银剑毫发无损的剑身。
她稍稍弓腿蓄力,踏出箭步朝卡尔勋爵刺去。
勋爵则抖擞手腕,迎着对方挺剑上前。
在猎猎的气流声里,双方的身形在一瞬间同时停住。
两把剑,两条手臂彼此交错,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剑抵在卡尔勋爵腹部,勋爵的剑则抵在女孩的胸口。
「呵……」
两人都在暗自喘气,眼神止不住地颤抖。
「杀了他……」
就在这一刻,鬼魅的耳语回响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脑海里。
「杀了他……你知道你别无选择。」
「为了我……杀了他。」
「杀了他。」
「嘶……」
马克西米利安娜眨了一下眼,调整呼吸,耳畔的低语却依然没有消失。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花神芙洛丝特丹贴在她耳边,一边舔舐她一边发出的气音,仿佛沿着裹满贪婪的唾液的舌头,从她的脖子渗进大脑。
「马克西米利安娜——」
「呀!!!」
马克西米利安娜忽然紧闭双眼,身体往前一顶。
剑锋刺透血肉的闷响,撕裂了教堂里沉闷的空气。
「咕——」
勋爵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愣愣地翻下去,看见「霜色先导」的剑身没入自己的腹中。
当然,他自己的剑,也随着马克西米利安娜的上前,穿进她的胸膛,从她的背后,带着浓郁的鲜血破出。
「为什么……」
「对不起……勋爵……对不起。」
血沫从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嘴角溢出。被刺穿肺部的她伤得更重,松开剑柄,坚持不住塌倒在地。
卡尔勋爵也抵不住腹部的剧痛,两人最终在血泊里跌落一团。
勋爵倚着一边的座椅坐下,马克西米利安娜倒在他怀里,血和泪花在她苍白的脸上横流着,因为短促的喘息而破碎。
「花神……我可以见见她吗?」
卡尔勋爵的手指捋进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发丝,用最后的力气说。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头在他腿上摇了摇。
「所谓的……花神!」
「您这懦弱的异端!」
卡尔勋爵对着神像下阴森的棺木,歇斯底里地喊道。
「您用了什么办法,蛊惑这个可怜的女孩?您这样邪恶的存在,怎么敢妄称神明?」
棺木没有回应他生命尽头的谩骂,唯有一只蝙蝠从教堂楼梯上飞下来,倒挂在房梁上,奚落地看着这位血泊里的圣骑士。
「……」
马克西米利安娜和勋爵同时看向那只蝙蝠,马克西米利安娜颤抖了一下,勋爵则死死盯着它,同时抱紧了怀里的女孩。
「卡尔勋爵……这……是神经毒素,带来……无痛的安息。」
马克西米利安娜缓缓从袖中滑出一个玻璃管,瓶口挂着一朵白玫瑰干花。
「喝下去吧……我不忍心,看您再受……痛苦。」
「马克西米利安娜……您……」
勋爵英挺的脸庞上滚下泪珠。
「求您……和我一起……喝下去吧。」
马克西米利安娜用拇指褪去玻璃管的橡木塞,轻轻把管口噙在嘴里,近乎哀求地说。
只是过了几秒钟,她的眼睛就闭上了,卡尔勋爵感觉到,怀里的女孩彻底没了生息,只剩下一束干瘪的枯百合一样的身体躺在那里。
玻璃瓶从她手里滑落在地,一些液体在地上晕湿。
这位绝望的贵族最后憎恨地怒视了那只高高在上的蝙蝠,把手伸向了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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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西米利安娜醒来时,已经到了夜晚,银色的月光取代日光从窗户里投下,她还躺在原来的地方,甚至依然躺在某人怀里。
「大……人?」
然而,她脑下枕着的不再是卡尔勋爵的呢绒紧身衣质地,而换成了柔软的纱裙。
芙洛丝特丹坐在了中央过道上那干涸的血泊里,倚着礼拜堂的座椅,把马克西米利安娜抱在膝上,马克西米利安娜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花神甚至没有穿那身冷酷的军礼服,而是换上了她初次在马克西米利安娜面前展露身姿时,所着的黑色晚礼裙,在这个场景里,显露出一种危险的温柔。
她正是用这样一种眼神,低头看着马克西米利安娜。
「你做得很好呢……舒伯茨小姐。」
花神冰凉的手指抚在她脸上。
胸口和内脏的伤势已经愈合地差不多,但神经毒素的效果还是使得她的身体瘫软,动弹不得。
「卡尔勋爵……呢?」
「他很听你的话,喝下了你的毒药。我让艾瑞丝给他挑选一个合适的墓地,同为贵族,我愿意给他一块符合身份的归宿。」
花神的语气竟然轻缓而温和,让马克西米利安娜感到不安与陌生,甚至想要挣扎,但四肢却像又被截断了一样,接收不到生物电讯号。
「你很听话……这是你作为一个小畜生最大的美德。」
「再睡一会吧。」
花神轻柔地摇晃她的身体。
「作为奖励……我可以不打你,不粗暴地对待你,你可以自己定一个期限。一周,一个月,一年?只要你说,我都会答应你。」
「大人……您不必——」
「这是我的决定。你现在,只有选择的权利。」
「或者说……想等醒了再考虑?」
「咯咯,我不着急。」
花神合上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眼皮,一只手轻揉着她的小腹。
马克西米利安娜很快就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