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什么用。
我知道的。
如同木质的轻巧珠子落在棉花毯子上，声音与痕迹都难寻。心底絮语简单又复杂，内心自己与自己的声音也就响了那么两句。
看到了一个水晶球，里面刻画着星空与烟花，还有像是某个节庆日时，张灯结彩的街道，欢呼笑闹的人群。
看着蛮喜庆的。她这样想，便伸手去拿面前货架上的水晶球，拿过之后也只是拿在手里，不仔细去看、去打量。
她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被放在那个被黑色门帘挡了个彻底的门那边。
门的另一边的空间，她无从查探，心里烦躁焦急也不外露，只做个只看少逛也不知道买不买的客人。
相比别的客人边逛边挑，已经站在这里有一会儿，拿着一个水晶球几乎是呆呆地在保持静止的她看上去不能说是不奇怪。
但万幸别的客人都不注意这边，店主也是温和宽容的性格，看到她在这里呆站了好一会儿，只停下来看了她几眼，之后便了然地将视线移开，也没让她发觉自己有那么一小会儿上了店主的关注名单。
客观来说，她的外形是引人注目的，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刻意挑了个偏僻的位置站，但又能看到黑帘门那边的情况，所以她现在的位置只能说是一半偏僻，剩下的一半要靠她自己隐匿气息来补足——这是她擅长的，有几个路过她的顾客都没注意到这里有这么一个人。
火红色的长发束成单马尾，镜片之后一双橙红色的眼睛似落日余晖纤薄的火焰，晃着细碎的星星点点。
出黑帘门没几步的科果注意到了她。
科果会注意到她，原因之一在于她的发色着实显眼，那样纯正的火红色全国都找不出几个；之二在于她的服饰搭配在科果眼中已经太过熟悉，白色衬衫外加白色长风衣，科果曾想过她是不是同样的衣服塞了一衣柜；之三在于，她的隐匿术练得的确相当好，但此时也没完全发挥，好歹也是上过观察课程的，科果能发现她也有能力因素在。
最重要的是——科果的眼睛在乱瞟。
她想知道这个让她感到如此有趣的女孩的名字，但害怕开口问会有败自己在对方眼里的观感——虽然都做出疑似跟踪的事了但既然现在刚经历了一场“愉快”的谈话，那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出于某种心虚和“四处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能帮上点忙的东西呢”的侥幸心理，科果就把能看的地方简单扫了个遍，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红头发。
“……”
“？？？”
心想着“不会吧”，科果顿住了跟着元愿的脚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声“抱歉，稍等一下”，然后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桂七瞳？”走近后觉得越看越像，科果直接开口。
被叫了名字的人拿着水晶球的手向下移了些，随后她扭过头，看向同僚的眼神没有丝毫不自在。
看上去就好像这只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偶遇。
“你……”科果皱眉，不解，怀疑，“来这里买东西？”
“你可以那么想。”桂七瞳这样回。
懂了，特意跟来的。
“真意外。”科果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觉得你会是担心我。”
有那么一瞬间，桂七瞳露出了“请不要对我进行这种精神攻击”的表情——科果可以断定她是故意的，这样的面部表情的表达效率有时胜过千言万语。
“我的确担心你。”恢复了正常表情的桂七瞳说，“担心你的人品下限再创新低。”
“……你当时没走？”对与来自同僚这在普遍意义上可以说是“不客气”的揣测与坦白，科果接受相当良好，而且她更在乎另一件事，“你该不会也偷听吧……”
作为当前蕤域会中仅存的良心的桂七瞳难不成也终于要染上恶习了吗？
“你自己声音那么大，怪我听力太好？”
“……”算了，现在不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告诉我她的名字。”
这个“她”是谁，科果不觉得桂七瞳会迟钝或愚笨到猜不出来。
桂七瞳：“……”
虽然不明显，但桂七瞳刻意表露出来的表情变化足够科果读出来她的意思是“真是活久见”。
科果：“……”
虽然这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但就是好火大啊。
科果假笑：“你下一句是不是‘求人的态度应该更礼貌点’？”
桂七瞳：“不管这是你今天的第几次失误，我都选择谅解。”
科果：“告诉我她的名字，拜托，快点。”
话到后面，科果的语气带了点急切和真诚的恳求。
她在这边跟桂七瞳说着话，耳朵也注意着捕捉另一边的声音，她担心再不快点回去，那女孩直接走了。
“元愿。”
还好桂七瞳回答得干脆，声音也清晰，科果在心里松了口气，但还没等她细问她的名字怎么写，就见桂七瞳直接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科果的视线跟着桂七瞳的移动而移动，她转过了身来，看到那女孩正站在这边货架的一侧尽头，貌似是刚走到这边，对上桂七瞳显出点无措的样子。
科果：“……”
科果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面对桂七瞳时好像更加乖巧。
“不好意思，放心不下就跟来了。”这是桂七瞳的声音，一如她过往对外的温和。
好坦诚。科果木着脸一边在心里用无起伏的声音吐槽，一边往她们那边走去。
“……谢谢。”元愿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她只是带着用以表示礼貌的微笑，道了声谢。
这对话和气氛怎么充满了私密感？好像有什么事是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
科果心里有点不服气。
“你们早就认识？”走到两人身边的科果平淡开口。
“以前打过交道。”元愿回答。
如果只是“打过交道”的关系，应该不值得桂七瞳特意跟过来。
科果瞄了一眼桂七瞳，后者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不是伪装也非虚伪，桂七瞳只是能在不同状态之间自然地切换，她会用最合适的态度在不同的场合对待不同的人。
在如今的蕤域会所有成员中，桂七瞳是公认最温和、最有礼、最具风度的那个……大概可能也许也是最讲道理、最按常识行事的那个。
科果也认同外界对桂七瞳的评价，相比包括她在内的蕤域会里的其她人，桂七瞳的良知和道德的确相当完备——至于是只是相比她们来说如此还是相比“普通人”也如此，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不过那不是科果关心的。她想，现在的情况只用“桂七瞳是个关心后辈的好前辈”这一说法讲不通。
桂七瞳的确是个温柔的好前辈，甚至能跟“热心”沾一点点边，但要说她会因为不放心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被同僚跟踪而主动来确保其人身安全？
科果不觉得她会这么做。
一方面，桂七瞳知道科果的行事风格，她知道科果行事荒谬但少有过激；另一方面，桂七瞳作为蕤域会的一员，相当清楚最好不要过度干涉同僚的“自由”，不论这“自由”有多荒唐。
所以，是因为什么呢？
科果有点好奇，但也只是有点好奇。
而现在，比起那点好奇，她对元愿直接把自己撂下跟桂七瞳谈笑风生这一行为的怨气更大。
跟在前面正边走边聊的两人身后，科果头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我能知道你接下来的行程吗？只是随便问一下，不想多说的话，不用勉强回答。”这是桂七瞳在说话。
“没什么，去打工而已。”这是元愿的回答。
“打工……这个时间？”这是桂七瞳把疑惑表现在了脸上。
“嗯，去餐馆。”这是元愿，回答很平静而且自然，声音似清泉流水，清澈携着丝缕的甜。
科果觉得自己有点生气，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可以生气，但想想她先前做的事，她怕自己生气了会加深元愿对自己的厌恶程度，而且她听着元愿的声音，又觉得自己不生气也不是不可以。
“……”
人际交往真的好麻烦。
“结一下账。”桂七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好几件商品，依次摆放到台面上。
店主将商品拿起，辨识、记录过后写下价格，计算总价。
“一共90原砂。”
嗯？
科果在桂七瞳拿出商品的时候就姑且看了看她挑选出的那几样商品，看着成色推断用料和造价，心里也估了大致的价格，所以听到店主的报价不由得在心里疑惑。
——太低了，这连成本价都不一定够吧？
桂七瞳虽不如科果那般精通魔导具，但也看得出这些商品真正值得的价钱，在看到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时她也疑惑过，猜想是不是店家标错了，但一个可以说是失误，全部都是如此，那大概只能确定这家店就是这样的了。
这几样还是她特意挑了预估价和标价最接近的。
桂七瞳付过钱，店主接过，这一次交易就算完成。
“欢迎各位下次光临。”店主说，她的声音十分奇妙，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和沉稳自然地流露而出，令面对她的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放松，而不至于懈怠。
“谢谢。”桂七瞳温声道谢，先一步出了店门。
科果原想接着走，但她看到元愿没有跟上桂七瞳的动作，便在门前停了一小会儿。
“今天麻烦您了。”科果听到元愿对店主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会，能帮上你就好。”带着点沙哑的温柔声音，莫名令人联想到在无风晴朗的午后，扇动黑色花纹翅膀的蝴蝶停在绽放的白色花朵上，暖阳化作了被盛在花瓣上的蜜，蝴蝶翅膀闪着细碎的光。
……是有交情吗？科果这样猜想，在元愿看到她这边之前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元愿最后一个出来，科果看着她，桂七瞳则盯着科果。
元愿：“……”这两位该不会都没有“就此解散”的意思吧……
很不幸，元愿的猜想成真了。
她听到科果对自己开了口：“我饿了，带我去你打工的那家餐馆吃顿饭吧。”
元愿：“……”
“不是让你请客啦，只是我觉得再特意去找餐馆太麻烦了。”
“如果你稍微挪一下你的眼睛，就会发现一点都不麻烦。”桂七瞳说，她伸手指向了她们刚才出来的那家店的旁边。
“百食之味”——这是招牌名，还有店门口的宣传牌和透过玻璃看到的店内景象……很明显这就是一家餐馆。
科果：“……”从未如此希望桂七瞳是个哑巴，不对，她没说话应该是只是出于礼貌不好意思直接怼我吧……她眼里现在的我该不会是个智商欠费的变态吧……
元愿：“……我推荐这家店，店里环境干净整洁，而且厨师们的厨艺很好，菜单上的饭菜味道都不错的，如果想吃菜单上没有的，只要说清楚要求，也会尽力提供。”
科果：“……”这是想快点甩掉我吗？
科果觉得自己也该适可而止了，于是她说：“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推荐。你也快点去打工地点吧，很抱歉我应该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不，没那回事。”元愿说，随后对着两人打了招呼，“那，我先走了。”
“好……”科果刚想挥手说再见，结果看到元愿转身向那家她刚才推荐的餐馆走去。
科果：“……”啊……
已经往百食之味走了几步的桂七瞳发觉科果还一步都没动，回过头来问她：“你怎么还愣着？”
“……没什么。”科果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万能句，几步超过桂七瞳往那家餐馆走去。
百食之味的确是元愿所说的打工地点，店里空间不能说宽敞，但也不算小，不过进了店之后站在店门口就能将店内景象一览无余，所以科果没有错过今天的不知道是第几次意外——这次是惊吓的那种。
科果：“……”
桂七瞳：“……”
跟她们对上了视线的黎饶：“……”
跟黎饶坐同一桌的天贵守：“……”
跟天贵守对上了视线的元愿：“……”
今天到底是什么灾难日？——这是其中某两位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