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而这二十步里挤满了恶魔。霜噬蛛的节肢交错,暴食兽的巨躯横亘,饥荒劫掠者在缝隙中穿梭,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食人鱼。
首先,得汇合。
狼人甩去双刀上的粘液,寒芒一闪,乔治亮出冰爪和战斧,冰雾蔓出。两人同时点头——那动作短促有力,仿佛刀刃破空,随后是健硕的身躯一同弹动,向彼此杀去。
乔治先一步撞入兽群,毫无曲折,就一条利落的直道。冰爪前刺,爪刺打穿一只掠食兽的下巴,连头带颈地冻成冰雕、震成碎块;战斧横抡,斧刃劈入迎面一头霜吞噬蛛的节肢,甲壳覆盖的关节一刀两断,巨兽侧倾。
他没有费心结果它们的性命,而是从残肢和恶魔间一往无前,袭击者用冰霜冻结,拦路者用战斧斩断。
血路的另一端,狼人同样在靠近。双刀舞出劲风,却比起挥砍,更像抛接。身体前冲,右手出刀,刀刃斩入荒疫尸蜥的胸腔,又借着惯性直接卡入肋骨,将整只怪物直接挑离地面,像稻草捆一样扔至七米外。
怪物的尸体还没落地,左手的战刃便又捅入一只囊肿蜥蜴的腹腔,连手腕也没入其中,左手一搅,一甩,一拔,搅碎内脏的怪物便被抛飞三米,只能在地上抽搐着等死。
两人毫不恋战,只是在倾倒的兽躯间穿过,于一个落脚点之间选择最短的直线,朝着彼此的方向推进。
二十、十五、十步、五步。
挡路的只剩一只暴食兽。
乔治冰爪前刺,冻住它的左半;狼人双刃齐出,刺入它的右半;随后队长的破冰斧高高抡起,重重挥下,将冻成坚冰血肉凿成碎片;而狼人的双臂亦一同发力,怪物肥硕的身躯猛然一震,在爆发的血肉中撕成两团。
障碍已除,残渣之中,两人都看见了彼此余兴未消的脸,正笑得狰狞。
击拳,转身,背靠背。
“接下来可会难顶哦!”乔治的手肘撞向狼人后腰,冷得刺骨,却叫人清醒,“你不撑不住先会萎掉吧,霍曼!?”
“嗬!”
狼人短促地笑,粗粝到几乎是低吼。
“比你持久!”
他喊着,同样用力地肘了回去。
乔治同样笑笑,作为回应。然后他的左手从狼人腰侧移开,握拳,高举——
砸向地面。
冰锥爆发而出,仿佛沉石击水,水花四溅。一簇簇冰锥从两人脚边破土而出,粗粝、锋利、参差不齐,直指铁穹,仿佛寒冰的灯塔,又仿佛巨兽的獠牙。
下一刻,一只粗壮多毛的手便把这冰牙一把抓住,全然不顾它锋利到能当凶器。“咔嚓”一声,冰锥被应声掰下,霍曼换下双刀,将冰锥握入手中,随后扩胸,仰头——
——吼出一声震天的狼啸。
这根本不是什么吼声,而是一头野兽从人的喉咙里钻出,借着声浪,挥舞爪牙,对群兽释放它的暴怒与轻蔑。声音撞击墙壁,沿街巷扩散,将每一只怪物的凶性同时激发,让无数双幽绿饥饿的眼睛锁定他的身影。
紧接着,那手上的冰锥又被他高高举起,拧腰,甩臂,带着破空声飞驰而出,“噗”一声直钉进一只幽噬狼的前腿。第二根冰锥也紧接着投出,打向远处游离的伏骨豹,在肩胛骨处钉出一簇血花,激起一阵疼痛的怒吼。
而狼人已经掰断了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感——左手掰断冰椎,右手便已掷出;右手奋力投掷,左手便再抓住下一根新的。左右交替,首尾相接,没有一丝停顿。冰锥在他手中像是某种原始的火炮,一轮接一轮地朝恶魔最密集的方向倾泻。
这样的攻击不够致命——至少没有他的刀致命,只在运气好时,才能钉穿一个恶魔的脑袋。
但他也要的不是杀伤,激怒即可——那些没被他吼声吸引的,他就用真真正正的攻击,逼它向他看齐!
怪物的凶性被彻底点燃,它们的绿眼不再游移,它们的注意力不再分散,所有的杀意,所有的饥饿,所有被刺痛的本能,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冰锥丛中的狼人。
从四面八方,暴食虫蠕动沉重的身躯,拖着腐蚀的痕迹前来;霜噬蛛挥舞着狭长的节肢,踏着蔓延的冰脉前来;饥荒劫掠者从兽群的缝隙中钻出,瘦削极速的身躯如萤火般飞来。
仿佛黑暗涌向冰制的灯塔。
随后,一簇白霜裹挟的黄灰疾驰而出,正面迎向这浩浩汤汤的兽群。乔治从斜刺里冲出,冰斧横抡,先是凿入一个试图扑来的幽噬狼的下巴,将它的尸体打飞到空中;随后又斩向一个疾行蜥蜴的后脑,它的身体已经被提前冻住——乔治的胸腺就是从这种生物移植的,因此他恰好擅长对付。
因为敏捷,这些速度快的恶魔总是第一批扑来。对于使用远程武器的射手,它们绝对是个棘手的问题,但以乔治不相上下的敏捷,技高一筹的技巧,还有恰好克制的冰霜能力,这种怪物反而最好杀。
又杀掉一只速度型的恶魔,乔治后退半步,看向远处撤离的射手——他们已经接近地道,只要冲刺就能躲入其中,而至于棘手的速度型恶魔——
——则全都正在向霍曼奔来。
“看我这手六不六?”狼人得意挑眉,顺手又扔出一个冰锥,“那些跑得快的,我全都给帮那些射手拉过来了。”
“那是我给的冰锥质量好!”乔治笑道,左手再一次砸入地面,一簇簇冰锥再度窜出,补上霍曼先前的消耗。
“好屁!”霍曼反唇相讥,“你自己拿手抓抓,包给你划得不成人样——得亏是我皮糙肉厚,真划破了也能给当场长回来!”
乔治没有回应,而是一个箭步上前,掐住一个试图绕开冰锥偷袭的掠食者咽喉。又确认了一遍极速恶魔和射手的距离,立刻扭头,高吼发令:
“射手!撤入地道!”
一声吼完,乔治再度转向新的恶魔。他没有回头确认的婆妈劲,那些远程用箭的也很少是傻子。恰好,又几轮光矢射出,正好打在正在逼近的几个大家伙上,让它们纷纷倒下。
看来阳雨郡的那小子已经进了地道,躲之前还把先存着的光矢给一股脑地打了,最后支援一波。
接下来,远程支援就得没了。
光矢的爆发确实短暂压制了兽群,恶魔的压力几乎是立刻涌了上来。没了射手的点杀,那些又慢又硬的巨兽很快便逼了上来,恰好接上有些稀疏的第一波极速恶魔。
身后的狼人投出最后一截冰锥,随后双手伸回腰间,抽出他惯用的那对双刀。
“射手撤了,大的也包上来了,”他活动关节,掰出喀拉的响声,“该上家伙干了。”
说罢,狼人握住刀柄,摆好架势。虎口自动收紧,锁住护手的下端;布满老茧的掌心压住柄身体,与缠绕其上的皮革咬合在一起。
两柄刀,他一柄正握,一柄反握;正握者劈斩,反握者用于格挡和撩刺——和双手正握的全力狂攻不同,这是且战且退的架势。
而乔治则以不变应万变,左手残冰在霜雾中压缩、凝结,更发坚韧;持斧的右掌坚冰蔓延,以让自己握柄结实,不会脱手。
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切换的架势,只是让自己更迅猛、更稳固、更可靠,正如他右手的那柄战斧——舍弃一切多余的机关,只求寒铁一体浇铸的坚韧。
随后,他们向同一个方向迈步。
霍曼朝左,乔治朝右,狼人的刀刃便率先挥出,劈向一只冰霜行尸的面门;而乔治的战斧亦同时抡起,将一只刺向霍曼的节肢凌空斩去。巨蛛的节肢一歪,刺入霍曼身侧三步外的地面;行尸脑壳崩裂,腐臭的脑浆夹着冰霜飞溅。
结果二敌,方向转换,这次乔治前进,霍曼后退。
队长的冰爪猛然前刺,冻住一只恐爪兽的前肢,霍曼的左手也反握挑起,拦下冰锥后扑来的伏骨豹。下一刻,霍曼右手挥出,切开豹子的咽喉,而乔治也进步前劈,把半身冻结的伏骨豹一次劈碎。
紧接着,两人又再同时迈出一步,再向某处的恶魔杀去。
无需言语,无需约定,一人开辟前路,另一人便守护后背。他们有时兵分两路,躲开过于沉重的攻击;有时则共同对敌,集火相对棘手的敌人。但不过三秒,他们便会并拢脚步,靠近身体,重新背朝彼此。
肩胛对肩胛,脊梁对脊梁,二人的步伐维持着惊人的一致,仿佛被无形的杠杆连接。二人见缝插针,前突后进,行走的路径弯绕曲折,却每一步都沿最易突破的方向靠近他们的目标——那个撤离所需的地道。
现在,距离缩短到了30米内。
“收割手,撤!”乔治当即下令。
命令落下的瞬间,战场上的节奏骤然一变。仿佛一个彼此交错的网络,在丝线抽走的同时变得更加紧绷。
第一名响应命令的是那猩红缠绕的镰刀手。他此时的皮肤仿佛烙铁,全身在冰冷的寒风中冒着白汽,隐隐发出暗红的光芒。
顶着心跳过快的不适,战士双腿朝侧一蹬,身影骤然转向。长柄横握,镰刀切出,又一只怪物拦腰截断,抛飞空中。
他一路闪躲攻击,钻出狭缝隙,在必要时斩杀敌人,只是数个呼吸,便突入到了他预计的地点。
那是乔治撤退路线上的一点。
下一秒,一只触手从兽群中突出,持用的尖锥钉入镰手眼前的地面。修长的触须猛然收紧,一个身影飞跃而出,在其牵引下落于此处——是那八爪的化兽者。
八枚冲击锥依次亮出,有的有所磨损,有的弹簧耗尽,有的还剩余了些许残弹。但无一例外,都被紧握于他的触手中。
两人相视,同时点头。
镰刀翻转,触手收紧,他们朝闸门的方向碾了去。
一言以蔽之,就是杀。
拦在前方的要杀,偶然路过的也杀;胆敢攻击的要杀,仓皇逃窜的也杀。不论体型,不论品种,不论快慢,不论强弱。任何魔物,只要出现在两人半径的七米之内,活着、能动、会咬人,他们就要用武器去清理,即使这会拖慢撤离的速度。
响如擂鼓的心脏,奔涌如洪的血液,都将猩红的镰手逼近极限,却也让他的身手和反应登入顶峰。
巨镰舞成一团猩红的弧光,刃尖所过之处,暴食兽的腹腔剖开,霜噬蛛的节肢齐根而断,饥荒劫掠者的脊背被劈成两扇外翻的血肉。他杀得忘我,一刀接一刀,呼吸粗重如风箱,皮肤暗红得像一块烧透的铁。
但他不需要看身后。
因为触手化兽者始终跟在两步之内。八只触手同时展开,末端的冲击锥在镰刀手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左侧扑来的被钉穿眼眶,右侧偷袭的被击碎膝盖,头顶飞掠的被一锥捅穿腹腔,脓液泼洒在另一头怪物脸上。
攻击的企图被顺利拦下,漏网的残余也被迅速补刀。
一人屠杀,一人补漏。两人碾过之处,恶魔纷纷化作尸骸倒下,没有一具完整,没有一头还能动弹。
待闸门出现在二人眼前,一条血路也就此开辟而出——虽不宽敞,但便于穿行。
“老大,保重!”
八爪化兽者扭头,挥了挥左侧的四根触手;而镰刀手则没这个余裕,只是喘着气,扶着墙,踉跄着滑入地道。
那条路太纤细、太脆弱。不用等待太久,兽群便能将它淹没。若不能在路的两侧筑起哪怕只是拖延的壁垒,那就只能让乔治的阻碍稀疏一些,
但在撤退之余,他们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可仿佛回应着二人略带愧疚的目光,巨兽开始倾倒。
暴食兽、霜噬蛛、还有其它体型同样巨大的怪物,开始以一个精妙的次序逐一僵直,随后一具接一具地缓缓倒下。
它们沉重的身躯落于地面,压倒一片怪物的同时,砸起一片血浆,并分毫不差地倒在了新开血路的边沿。尸体彼此堆积层叠,恰是给道路砌出了两条简陋而有效的矮墙。
不用说,也能猜出这是谁的手笔:又一具正在倾覆的巨兽尸体上,刚玉的勾爪破空射出,结实地钉在地道上方的墙体上。
女孩跃下残躯,修正它倒下轨迹的同时,凭着绳索荡向地道的阀门,又在途中解锁勾爪,翻转身体,于空中调整平衡,最终稳固地落于地面。
勾爪枪收回腰间的同时,她的右脚已经踏上门框边缘。身体拧转,面朝战场,霰弹枪从腰侧滑入掌中——枪托抵肩,准星抬起,扳机扣动。
“砰——!”
这是最后一发霰弹,也恰是散布最小的款式。铅丸撕裂空气,却并未过度分散,而是聚集于一个有限的范围,将霍曼身侧的一只舔血狮完全覆盖,击倒在地。狼人的刀刃亦当即挥出,将野兽的头颅一刀砍飞。
霍曼将目光扭向闸门,准备点头致意,却发现猎手的身影已消失门后——她的最后资源也倾泻一空,停留战场也再无意义。
现在,留在战场上的,唯有乔治和霍曼二人。
“打起精神,最后关头了。”
乔治抬起右肘,朝身侧撞去,但战友的刀柄却先一步撞上他的腰肉:
“你他麻才是。”
这位多毛的兄弟咧开一个笑容。
二人收回目光,握紧武器——
然后全力冲刺。
碾出的血路还在眼前,尸骸的矮墙立在两侧,上一波撤退的人,已经给他们开出了一条干净得不得了的路。且战且退、互相掩护、步步为营——这种麻烦的做法,现在根本没有必要!
他们要做的就是跑!
抢在那些畜生把路堵上前,干脆地冲进地道!
霍曼率先扑出,脊背弓起,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双刀随着双手疯狂挥舞。乔治随后超越,身躯几乎向前倾倒,冰斧抓在身侧,斧刃偶尔刮过地面,犁出一道冒着霜气的浅沟。
左侧尸墙微震,饥荒劫掠者刚从上方探出头部。绿眼还没锁定目标,乔治已经从它下方略过,“嚓”一声划开咽喉,喷出一团墨绿的浆液,既不回头,也不减速。
霜噬蛛的节肢从右侧刺出。霍曼低头,让那根蛛足擦着头皮掠过,右手一抬,刀刃直接捅入一只扑来的舔血狮腹中,利落地收手,那怪物的肚子就直接在空中被剖开。
十米。闸门近在眼前。门沿已经降到腰际。
五米。狼人的刀刃砍下一条拦路的节肢,右手握拳挥出,将最后一只门前的掠食者一个上勾拳打飞。
零。
乔治侧身,一个滑铲钻入门缝。身体在地面减速的同时,右手反探出门外,抓住乔治的手腕猛力一拽——两个人一前一后滚入地道,砸成一团。刚玉的勾爪同时击发,扣住闸门内侧的拉环,借收卷之力将门板猛地拽落。
闸门砸下。
一头扑来的八足蝗被拦腰截断。上半身掉在地道内侧,还在抽搐;刚玉的锯刃已经斩入它的后颈,一刀两断。
安静了。门外传来恶魔撞击金属的闷响,闸门纹丝不动。
出生入死的两名战士大口喘气。
“你可真有能耐,姐们,”躺靠在墙壁旁,狼人对刚玉举起一个大拇指,“从头到尾都酷毙了。”
“你们的断后很英勇。”
娇小的少女抽出刀刃,点头致意。
“代我向莉莉安问好,”乔治做了个手势,接着低头掏他的衣袋,“她的新术阵,很妙,”他又喘了口气,“你们一船人,都了不起。”
刚玉再次点头,同时用一旁的机器上紧自己武器上的弹簧。
乔治翻出了东西——一个空的干粮包,他出发前就已经吃光了。“啧”了一声,他又继续翻自己身上的大小口袋。
狼人霍曼则同样拿出干粮,开始大口啃食——房间里充满了咀嚼声,化兽者们大多都在补充能量,甚至没有闲心整理武器,或者讨论方才的战斗。
“你可能不知道,那小姐救了我全家的命——挺丢人的,进城时我还没把人给认出来,”乔治摸来摸去,他终于抓到了一块鼓起,“恩人认识个能打、会打的,我真是高兴。”
他把鼓起里的东西抽出来,撕开包装——一块很紧实的肉干。
“来一块?”他向刚玉递出肉干。
刚玉摇头,她消化能力没好到能在饭后继续恶战。
“也是,”低头看向刚玉,队长若有所思地点头,“个子小才灵活。”
没留意刚玉微妙的表情,他把肉干凑到嘴边,但看到吧唧吧唧吃完一整块干粮饼的霍曼,他犹豫了一下,把肉干丢给了这位灰扑扑的多毛哥们儿。
“谢。”
狼人嘟囔一声,咽下嘴里的残余,接过肉干,张口就咬。
肉干被他两三口吞下。
“还有么?”他问。
乔治有些傻眼:“喂——”
“我这还有。”
刚玉取出一块油纸包的杂虫饼——狼人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食物,张开满是残渣的大口,獠牙径直刺入显然不能食用的包装。
撕咬。炸过的虫子、浸油的纸张,囫囵吞下。
刚玉后退了半步。
“那个,”乔治尴尬地试图解释,“他平时不是……”
“小心。”
船长抽出细剑,寒芒从护手流至剑尖。
乔治想要伸手阻止,同时扭头叫那个傻差稍微——
——在那灰扑扑的兄弟脸上,他看见了绿色。
一双毫无人性,只剩饥饿的幽绿兽瞳。
吃完了食物的他,张开獠牙鲜明的巨口,朝离它最近的乔治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