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52.狂兽(上)

作者:盛雪凌霄
更新时间:2026-10-29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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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8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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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守约领 地下隧道



“呜——呜——呜——”



代表潮汐的警报又一次响起,尖锐、高昂。它与守约领的寒风一同呼啸,从门缝灌入狭窄幽闭的隧道,在每一个蓄势待发的士兵耳旁回响。



乔治放下手中的干粮,将嘴里的残余咀嚼了两口后咽下,随后转身面向自己的队员,清了清嗓子:



“你们都知道,我不是什么会讲漂亮话的人,”他说,“但既然规矩定了要在开打前动员动员,我也照例讲上两句。”



说完,他再次环视自己小队的成员:人不多,只有十四名,但都能称得上是精锐。要么是改造完全的化兽者,要么就是异能强大的人类。



身形娇小的刚玉也在其列,在一众高大的身影间显得格格不入。不时有士兵瞥向她,但那目光比起质疑,更像好奇和期待:女孩的眼神、气质、还有持握武器的方式,都能让这群好手明白——那是位狠角色。



当然,矮确实是矮了一点。



乔治压下笑意,将注意力移回他的动员演讲。



“腾!腾!腾!腾!腾!”



烈焰升腾的爆响适时炸开,但相比以往,那声音没那么爆裂、迅猛,反而显得低沉、连绵,仿佛闷雷贴着铁穹滚动。



这给了乔治一个合适的话头:



“我知道你们肯定都听说了,那位莉莉安给防御塔翻修了术阵,加了一堆不知道什么功能。”



他说着,也如他所料地听见了窃窃私语。



乔治是两年前才进入的守约领,自然知道薇洛莉娅·莉莉安是位怎样的天才。可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不懂法术,对那位小姐的印象也仅限于上次潮汐时的救人,以及仪式上的演讲。



防御塔有了变化,单纯从点燃的声音也能听出。而大多数士兵并不确信,这种变化一定是好的。



“但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卫兵队长绿色的兽瞳扫过队员,确实有紧张,确实有怀疑,但没有一张脸显得动摇——不错,是他的人该有的样子。



“无论它是因为翻新变好了,还是出了故障,亦或者真的有什么用心险恶的陷阱,”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那都和我们没关系。”



他拍了拍腰间的斧柄,铁器相互碰,撞出短促清越的铿锵声。



“防御塔负责的,就只是压制。懂吧?”他抬起下巴,朝地道出口的方向努了努,“真要把聚起来的怪物引到合适的地方,搅碎、冲散、再杀个片甲不留——”



拳头紧握,在空中凝结冰晶,猛挥出一阵爆响。



“——靠的都得是咱们这些好手,明白么!?”



最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明白!”十四个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隧道里撞来撞去,震得头顶的灰簌簌往下落。



乔治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他又把手伸进衣袋,摸出那半块干粮,咬了一口。



接着是等待。他把干粮咬下,嚼碎,狼吞虎咽地消灭掉,接着再拿出一块新的。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拿着的就是包里的最后一块饼。



这可真晦气,他想,有空看看能不能跟军需处多申领一点。



当然,现在不是时候——因为战鼓已经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却是一如既往,粗犷、有力,极具节奏感,听得乔治心潮澎湃。他喜欢战鼓声,尤其是战鼓的节奏能清楚地告诉他入侵方位的时候。



“好了,伙计们!战鼓响了,恶魔进城了,方位是北方!”



腰间的战斧连连敲响,乔治让所有人打起精神。



“检查好你们的武器!” 他大手一挥,“打的时候都给我跑起来,搅碎队伍就立刻钻进下一个隧道,别在那贪心恋战,自己丢了小命!”



“听信号听指挥,别他妈擅自行动!到时候谁掉了大部队,没人有闲心救你,懂么?!”



乔治面庞涨红,唾沫横飞——然后他看见队员们正同情地看着他。



“……抱歉,老毛病犯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理解的低笑。化兽者都有类似的毛病,能像乔治这样明白自己在发病、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已经算是好的了。



乔治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暖意压回胸腔。



“行了,”他用力瞪了眼所有人,“检查武器!”



铁器碰撞的声音在隧道里响起来。弩机上弦、刀斧出鞘、甲片调整——十四个人在做同一件事,节奏不同,却有种乱中有序的默契。



乔治的目光扫过队列,并满意地看见所有人的武器都符合规定:迅猛、致命,牺牲重量,换取轻便;牺牲弹簧攻击的次数,换取更具威力的爆发。



连化兽者们的改造也暗合这种主题——他们的器官很多都取自狼、豹、疾行蜥,在要求速度的同时,也高度强调瞬时的杀伤力。



如此完美适配战术的编队制度,也只有温德这种能人才可以做到了。



乔治想着,随即对这位领袖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而当他的视线来到角落,落于刚玉的身上时,这位小个子船长的装备却让他睁大了眼——倒不是有所缺陷,而是过分齐全。



霰弹枪挂在腰侧,用于撕裂裸露的血肉;冲锥别在背后,锥尖朝下,适合突破较厚的甲壳;腰后还别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锯刃,齿尖锋利,在肢解甲壳生物时极为有效。



还有刺剑的剑柄、袖箭的机括,腰后的勾爪枪,想必是用于针对眼睛等薄弱部位,并在战场中快速机动。



她不仅在确认武器正常,还在确保它们都卡在最顺手的位置。



检查武器的同时,她还在确保武器放置的位置恰当,能在需要的瞬间立刻取出。



浩风流。



卫兵队长想到了这个词。



严格来说,那不是一个流派或者师承,而是一种思路——同时使用多种武器,并像切换左右手一样灵活地按需使用。



但这种做法虽然理想,却难以实现——既要精通多种武器,还要将它们相互协调。浩风是第一个践行此道并名声在外的冒险者,所以才用他的名字命名。



除他之外,要么是自视甚高的菜鸟,要么是隐姓埋名的高手。



就在乔治观望之时,刚玉身形一动——



——只见残影飞掠,那短粗的霰弹枪便闪现到了她的手中,枪托握稳,瞄准完成,随时可以击发。



紧接着,锯刃、冲锥、刺剑、袖箭、钩爪枪,剩余的五种武器逐一以立即可用的状态出现到她的手中,又按原样回到她身上的收纳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疾若飞电,连乔治也差点抓不住她的动作,更是让围观者忍不住发出赞许的惊叹声。



刚玉没有理会那些惊叹。她把最后一件武器归位,手指在刺剑的剑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握住——连结尾都是如此利落,没有哪怕一点的多余。



她深蓝的眼睛里,更是没有分毫炫耀或者骄傲的意味。



就在这时,战鼓的节奏变了。三短,一长。



随之而来的,则是兽群越来越密集的脚步。



卫兵队长收回目光,握紧战斧,并将手掌压在出口的大门上。



“准备——!”



乔治拖长了声音,同时感受着自己因亢奋逐步加快的心跳。



“开杀!”



大门推开,血腥鲜艳的战场映入眼帘。



街巷仿佛一个蠕动着的食道:嶙峋的尖齿从墙壁中突出,斑驳的冰霜如黏膜般覆盖着砖石,潮汐的催化下,蜡质的地面与墙壁正扭动着变形,仿佛搏动的血肉。



恶魔挤满了这充满污物的狭窄甬道。



暴食虫拖着肉山般的身躯,身侧的裂口流淌出胃液,对地面腐蚀出一条宽长的痕迹;霜噬蛛挥舞着狭长的节肢,蛛**错落于地面和墙壁,每一次触碰都蔓延出密集的冰脉;饥荒劫掠者狡猾地藏身于兽群的夹缝,骨瘦如柴的身躯以惊人的灵敏飞驰穿梭,用它贪婪至极的绿眼搜寻着潜在的猎物。



炮火从防御塔倾泻而下,金属的轰鸣与流弹齐飞,怪物的咆哮与血肉一同炸响。病态的疮黄,恶心的脓绿,还有温热到冒着蒸汽的猩红,各色的血肉和组织碎块近乎疯狂地泼洒在街道的各处,并在冰霜一同结成厚实的团块。



这杀伤了它们的数量,压制了它们的行动,减慢了它们的速度——



但也仅此而已了。



倒下的恶魔被后面的同类踩碎,尸体成为后来者的垫脚石。霜噬蛛的冰霜在死亡瞬间爆发,反而为后续的同类制造了屏障;



暴食虫炸开的胃酸腐蚀了地面,却阻止不了更多的暴食兽踏着同类的残骸向前挪动;



饥荒劫掠者更是棘手,它们切换着路线,每一次都把更大型的恶魔用作肉盾,即使是罕见的暴露也能用绝对的极速穿过——它们的数量至今都没有过多的削减。



这个城市的防御攻势正像绞肉机一样把恶魔变成尸体——但这并不能阻止它们堆积成军,向前行进。



它们太多了。



每一次爆炸清空一小片区域,下一秒就被新的恶魔填满。前排被撕碎,后排便踩着尸体上前;中排被压制,后牌则爬上倒塌的残垣。残肢断臂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与尚且活着的恶魔彼此挤压,人们甚至一时无法分清,哪些是尸体,而哪些又是还在行动的恶魔。



炮火之下,兽群的密度没有丝毫减少,只有腥臭和噪音在轰击中逐渐浓郁



恶魔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然而,却有一队人正面扑入这无穷无尽的浪潮——如一支刺入**的捕鲸叉,义无反顾,强锐无双。



一面突入这满是血腥的混乱,突击队的队员们也在将注意力集中到极致——如此庞大的兽群,意味着他们即使全神贯注,也未必可以避免伤亡。



但下一秒,防御塔的光焰骤然变化。紧接着,一圈圈幽蓝色的纹路于塔身亮起,像是某种沉睡的脉络被骤然激活,层叠、繁复,彼此嵌套,华丽至极的同时,又展现着一种叫人惊叹的秩序美。



随后,丝线射出。



一根、一根、又一根,从塔身的缝隙、从射击孔的下沿、从术阵纹路的节点,如活物般弹射而出。



它们纤细如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韧性;它们飞掠如针,却从不指向怪物的身躯——即使没有闪躲,那些丝线也精准地从霜噬蛛的节肢缝隙间擦过,从暴食兽的裂口边缘掠过,从饥荒劫掠者的身侧堪堪划过,只命中墙壁、地面、以及那些已经被炸裂的残垣断壁。



一旦附着,便再也无法扯下。



丝线的尖端在触碰到固体表面的瞬间融化、粘附、凝固,像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扣住。第一根丝线横在了街道的中段,离地半尺;第二根斜拉过巷口,与第一根交错;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一根丝线都仿佛精心计算,只是一个眨眼,便已这条狭窄的街巷中织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立体罗网。



饥荒劫掠者首当其冲——它们速度最快,却也力量最弱。



在平时,这意味着用速度躲避危险,以灵巧换取优势。但在这繁复的丝网中,无论是前冲还是后退,无论是上跳还是下钻,都会有某根丝线拦截着它们的行动。



而当它们费尽全力,扭动瘦弱的身躯从夹缝中钻出时,往往迎接的是更多更密的丝线,又或者干脆就是一个直指面门的弩炮。



这种难缠的生物第一次开始被成批地杀伤。



霜噬蛛和暴食兽的情况则截然不同——它们更沉重,亦更有力。



一道道丝线缠绕着它们庞大的躯体,并在那过大的压力下危险地紧绷着——再坚韧的丝线,也无法彻底禁锢这些庞然巨物的行动。只要它们能够发力,那根根缠绕的丝线便会开始崩断。



但当它们真的开始挣扎,得到的却不是丝线的崩断,而是身躯的下沉。



地面不知何时已变得熔融而粘稠,残肢、甲壳、冰霜、血肉,都开始流淌、融合、下沉,融合为一团浑浊而腥臭的泥泞。



失去了地面的支撑,巨兽们无法发挥力量,也无法崩断丝网。每一次挣扎都不过是让自己陷得更深、更沉。暴食兽几乎只能像个蛆虫一样在血肉沼泽中扭动,冰霜蜘蛛的情况稍好,但每一次节肢的移动都要克服血肉的层层阻力,变得无比简单。



突击队同样踏上了泥泞的地面,却轻如飞鸟,快如疾风——相比于沉没的恶魔,他们的体重实在是太轻,靴底落下,软化的地表只是微微凹陷,随后便不留痕迹地弹回。



丝网束缚轻而敏捷者,沼泽限制重而有力者,原理便是如此简单,却透露着薇洛莉娅一贯以来的精妙。而无论是这丝网还是沼泽,都绝对称不上是威力惊人、消耗巨大的法术,却又实实在在地提供着扭转战局的作用。



比起更大的威力和更大的破坏,更应减少制剂的消耗、降低血税的负担,这是薇洛莉娅在想、在做的事——同时,也与守约领的需求最为契合。甚至连防御塔启动时更加沉闷的响声,也是因为她对熔瀑之墙做了减耗的处理。



当然,突击队的化兽者和人类看不出这背后的心思和奥妙,但只需一眼,他们便明白新术阵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怎样完美的输出环境。



惊喜之中,他们不约而同地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巨兽终究会沉底,丝线亦最后会崩断,但在中间的这数十秒,他们完全可以肆意妄为!



乔治冲得最前。



双腿蹬出,身影疾驰,在撕裂的风声中,他的左手拉成一道霜白色的残影,直指体型最大的一直暴食兽——



“嗤!”



冰爪刺入,寒霜炸裂,怪物因巨大的冲击侧倾了数寸,一米粗的颈部也在瞬间大半冻成了霜灰色。还没让巨兽站稳脚跟,乔治便双腿蹬地,腰肢发力,手臂带着破空声,猛然将战斧抡向怪物冰结得脆硬的颈部——



“咔嚓!”



斧刃凿入颈部,冻脆的皮肉崩裂,猩红的冰渣飞飞舞。卫兵队长左臂发力,探入斧痕,让冰爪又深入怪物肉体几分。



不等碎冰落于地面,不等怪物发出吼叫,他的左手抓死怪物的脊椎,右手拔出手斧,高高抡起——



“咔嚓!”



第二发重斧劈入同一道裂口,寒铁的斧面没入冻结的血肉。劈开大半的脖颈中,半截灰白的脊椎骨从断裂的肌肉中探出。未能发出的吼叫、脊椎斩断的剧痛,绞结成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但这哀嚎刚到喉口,便被斩开的咽喉截断,只泄出一串含混的咕噜声,满是血沫与冰渣。



但第三发手斧依然无情地落下。



“啪!”



清脆、利落的断裂声,暴食兽头颈相连的最后一团残肉被彻底斩开。一米粗的颈部就这样被乔治切开。无头的尸身抽搐着倒下,倾倒出一大团胃酸,而肥大的头颅则被插在战士的冰爪上,高高举起。



这战法太野蛮,太粗鲁,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是在伐木——猛烈的撞击下,精密的机械结构必定会失准;增殖的冰霜中,强韧的弹簧也必然会变脆失活。



也因此,他的武器同样简单到了原始的地步——由寒铁一体铸造的手斧,没有一条焊缝,一截弹簧,一处可以活动的机关。



手斧的名字同样简单利落——“冰爪”,“冰爪乔治”的冰爪。



“冰爪”乔治下挥左手,将庞大的头颅甩回地面。兽首刚一落地,身后的队员也如群狼般肆虐于战场。



两发白炽的弩矢从他肩侧呼啸掠过,通体灼亮,仿佛两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箭矢钉入一头霜噬蛛的头胸,下一刻从腹底穿出,宛如光束。没有爆炸和钝响,只有一个焦糊的洞口,带出一蓬滋滋蒸腾的血雾。



阳雨穹顶的射手没有看自己的战果。他已经拉上了下一发弩矢,并将它充能到白炽发亮。



一名全身灰毛、宛若巨狼的化兽者从他头顶越过,双手各持一柄与他体型相称的巨刃。刀身宽阔,刃口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庞大的身躯悍然影响一头霜噬蛛的腹节——那是巨兽的最脆弱处。双刀斩入,带着一阵叫人牙酸的“嘎吱”中卡入甲壳。



紧接着,机关按下,弹簧爆响,双刀猛然向两侧外撑,如同巨兽的颚骨猛然张开。坚硬的甲壳从接缝处撕裂,裂口沿着腹节一路蔓延至头胸部,墨绿色的内脏与半消化的黏液哗啦一声倾泻而出,在地面的沼泽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巨蛛的节肢还在抽搐,但不过是垂死的挣扎。



一柄尖锥适时探入,精准地刺穿了它残余的神经节。



尖锥的主人站在三步之外,双臂已经被八只细长的触手取代。那些触手呈深褐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吸盘与倒刺,每一条的末端都抓握着一柄冲击锥——锥尖淬毒,锥身刻着导血槽。



他的触手在战场中无声地游移,像深海中的海葵捕捉浮游生物。哪里有一只怪物被队友打失衡,哪里便有一柄冲击锥闪电般刺出,收割残余。暴食兽倒地时,他的锥刺穿耳膜;霜噬蛛翻肚时,他的锥钉入腹部的气孔;饥荒劫掠者在丝网中挣扎的间隙,他的锥已从眼眶贯入后脑。



八只触手,八柄锥,没有一锥落空。



简洁利落的斩杀,让其它的战士能更快地投入下一场杀戮。



与他遥相呼应的,是另一名手持机关巨镰的人类。



那柄镰刀的弧刃比他整个人还长,刃口在微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杀,而是踩着沼泽的边缘,像一名老练的渔夫沿着河岸行走。镰刀挥出,一头饥荒劫掠者的头颅飞起;镰刀收回,那头瘦削的尸体尚未倒地,便有一缕暗红色的雾气从伤口中飘出,如活物般蜿蜒着汇入镰刀的刃面。



刃面的暗红更深了一分。



下一刀更快。



镰刀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呼啸,斩入一头暴食兽的侧腹,刃口在脂肪层中滑行,几乎没有任何阻力。雾气从裂口中涌出,比上一次更浓、更多。镰刀的弧刃开始泛出妖异的绯光,像是一块被烧到暗红的铁。



他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步伐也越来越轻盈。那些雾气仿佛在与他共鸣,每一次吸入都让他更接近某种临界点。



一名名战士,一把把武器,构成一个个金属和爪牙的风暴,在同一片狭窄的街巷中爆发。没有防守,没有闪避,只有遥相呼应,毫无死角的全力杀戮。让密不透风的恶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



但丝线在崩断。



第一根——横在街道中段的那根,被一头暴食兽的挣扎扯断了。断裂的丝线弹回,抽在墙壁上,发出鞭子般的脆响。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霜噬蛛的节肢终于从沼泽中拔了出来,蛛足踏在泥泞的血肉上,溅起一片污浊的浪花。饥荒劫掠者不再沿着丝网缓慢移动,而是开始试探性地冲刺——它们的速度恢复了大半,贪婪的绿眼在黑暗中闪烁。



沼泽也不再有新的怪物沉入。



那些巨兽沉得够深了——深到它们的腹部已经触及沼泽底部坚硬的地面。暴食兽的巨口开始张开,胃酸从齿缝中滴落,腐蚀地面,发出滋滋的响声;霜噬蛛的节肢撑住两侧的墙壁,将庞大的身躯从泥泞中一寸寸拔起,蛛足上的冰脉开始重新蔓延。



术阵的控制力是有限的。



现在,一轮攻势的冲力来到尽头,而怪物也得以挣脱束缚,开始拥有反击的资本。



在这己方的攻势来到强弩之末,对方的反扑开始显示苗头的时刻,一直观望的刚玉动了。她俯身、蓄力、冲刺而出,如一支锋利淬毒的袖箭,射入那血肉飞溅的战场。



从一开始,她就刻意落后了先锋半步。



先发制人不差,但伺机而动更能发挥她猎手的优势。要攻击谁、用什么武器、以什么次序——凭这半步的延后,她已然成竹在胸。



三点钟方向,一头饥荒掠食者从暴食兽身后钻出,绿眼锁定了光矢射手,这是第一个目标。



刺剑先发探出,封住扑击路线。怪物跃起躲避,她的剑锋泽追入空中;它当即扭身,而刚玉左手无名指早有预料地扣下——



袖箭入眼,爆出一团绿色的浆液。



不致命,但够了。她停腿、转身、冲向下个目标。



身后,光矢贯穿掠食者的头颅。



“谢啦,老姐!”



刚玉没空回应。右手将刺剑纳回挂剑钩,左手抽出锯刃抛向空中;腰间勾爪射出,她高高荡起,于最高点接住武器。刀刃凌空斩下,劈入巨蛛厚重的甲壳,裂开一道深长的斩痕。



粘液沿裂缝渗出,刀锋未能深入要害。但她并未继续用力,也不按动机关;而是脚踩甲壳,借力拔刃,将身体弹入空中——



一弯猩红从上方压落,浓郁至黑。



并非刚玉的能力,而是一柄与人齐高的机关凶器。游离于战场边缘的人类手持巨镰,拖出一蓬浓烈的血雾,斩入刚玉劈出的裂痕。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重量与动力垂直灌下。



甲壳从斩痕崩裂,巨蛛的身躯两断。内脏与粘液倾倒而落,暗红的雾气如喷泉般狂涌。那弯月般的镰刃吸饱了生命与鲜血,此刻正红得妖异。



持镰的人类落回地面,蜘蛛的尸首也同时朝两侧倒去,如大门洞开。



他翻转刀身,横握镰柄,恰看见一条杀戮之路敞开于他眼前,畅通无阻:横斩而出,就能划破一只暴食兽的腹腔;进步前劈,就接着能收下一个掠食者的头颅;反身收刃,就再能切开一只怪物的腰部;顺势跃起,便又能连斩掉数条节肢。



这一切的开始,只是刚玉在那条霜噬蛛上留下了一道斩痕。他破开了一个障碍,随后得到了一条完美的路径。



这都在她的计算中么?



他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形娇小的船长,却发现她根本没看结果,而是早已调整身位,奔向她计划的下一个节点。



斩击、射击、刺击,没有格挡,没有躲闪,只有如电闪般突刺到怪物的死角,对要害发起致命的攻击,随后如鬼魅般折至又一个敌人身后,再一次送出死神的邀约。



她在大开杀戒,却又不止于此。每一次出手都在压制敌军的反击,每一次行动都在创造盟友的机会,这名娇小的女孩每杀一敌,其余的队员便因此能至少多杀三只怪物。



然而,刚玉并没有被这短暂的顺畅所蒙蔽。



移动之中,杀戮之中,她仍在计算。每一次扳机扣动、弹簧释放、弩矢射出,都如一笔笔账目,清晰鲜明地刻入脑海:



击破一只脓包蝇,破开其污染封锁,扩宽了触手化兽者的补刀范围。消耗霰弹两发,余量八发。



击穿一只骨缚者的装甲,令乔治能与狼形化兽者合围7只恶魔。使用冲锥的弹簧的攻击一次,余量四次。



切开两只饥巨蝗的节肢,阻止其移动,保护了射手的输出环境。锯刃消耗一次重击,剩余三次,刃身结构轻微松动。



……



无论是怪物倒下,亦或者资源的减少,都并未在刚玉冰蓝的双眸中激起半分涟漪,她只是平静地计量每一个结果,最终纳入判断。



当扳机又一次扣下,弹药的余量只剩两发,船长终于停下行动,不再追击恶魔,而是抬起眼,扫过战场。



光矢射手的弩矢不再连发——他的弹药开始见底。



狼人化兽者将一名掠食兽扑倒在地,明明可以一刀致命,却双刀连击了整整九下——他的状态有所下降。



镰刀手的身影血雾缠绕,他旋转的巨镰在杀戮中越发凶猛、越发致命,但全身的皮肤也仿佛过热般红的发亮——他的身体正于过载中逐步逼近极限。



是时候准备撤离了——作为突击队,他们并不以续航见长。



刚玉不再向前。她的身形从锋矢的尖端收回,落在队伍的中段。霰弹枪收起,刺剑归鞘,取而代之的是袖箭与勾爪——前者用于拦截逼近的威胁,后者用于将失位的队友拉回队列。



在刚玉调整战法的同时,乔治的吼声也在身后炸响:



“收队!分批撤!别他麻恋战!”



吼声粗粝,不容置疑,但卫兵队长本人却没有后退半步。他抬手蓄力,随后将双拳猛砸入地面,令冰霜从中扩散蔓延,令陷入泥泞的怪物被一时冻结。



战场另一侧,那名手持双刀的狼人撕开又一只怪物的胸腔,在泼洒的鲜血中仰天咆哮。吼声一出,所有的恶魔都不约而同地扭转了头颅,一双双绿色的兽瞳仿佛被激怒一般,死死锁定狼人的身影。



随后,战鼓再一次于塔顶响起,两短一长——地道的大门能随时打开接应。所有的队员纷纷不再恋战,且打且退,有条不紊地移动向地道的入口。



而乔治与狼人则站在原地——断后的必须是他们,一如既往。



他们没有言语,没有发信,只是望向对方,递出一个信任的眼神,随后不约而同地,咧开一个煞气满满的微笑。



接下来,将会是他们的压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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