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夜是一个好女孩。

她热情，开朗，温柔。

和我完全不一样。

她似乎什么时候都穿着露腿的短裙，似乎从来感觉不到冷。

如果她现在在这里，一定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我的肩膀上吧。

我的围巾被风吹得飞扬，我只能伸手抓住它，一圈又一圈缠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小巷，恍惚之中才发现夕阳已经逃到了地平线之下，黑夜笼罩了自己。

但是路灯还没亮，不知怎的，今天的天似乎黑得特别早。

我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扭头看向四周，艰难地辨别着回家的方向。

是这边，应该是这边。

我在黑暗中缓慢地行走着，唯一的亮光是路边缓缓开过去的一辆又一辆的汽车的车灯。

我走在人行道上，碎石、落叶、积水都被我踩在脚下。

在我即将被黑暗包围之际——

路灯缓慢地亮了起来。

就像是安迪逃出肖申克在月光下获得救赎似的——

昏暗的路灯驱散了我身边的黑暗，好像也能给我带来救赎一般。

直到我看到不远处路灯下站着的她之前，我是这样认为的。

白鸟依织就站在我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之下。

她的头发散落着，双手环胸好像抱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听到了她的抽泣声——

是在为社团的事情而哭泣吧，是这样的吧。

而不是，而不是因为——

而不是因为我犯下的那些罪恶吧。

不对，不对。

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在哭泣，都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这个前提就是——

她是白鸟依织，而不是——

追在我身后的恶鬼——

我就这么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过她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着前方行进着。

停顿了一下脚步，我只能硬着头皮迈开步伐。

我就这么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

我想确认她到底是人是鬼，但是——

我没有那个勇气。

我现在只想回到我的家里，躺在我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迎接明天的到来。

我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不知怎的——

白鸟依织似乎和我走在同一条路线上。

是的，她好像在向我公寓的方向走。

这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她的家不可能在这个方向——

同为归家部的学生，我清清楚楚地记得——

她住的地方和我所在的公寓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上。

她要去哪里？

不，这个人真的是白鸟吗？

怀着如此忐忑的心情，我缓慢地走着，和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直到我看到她来到我公寓前方，从打开的门里走了进去，我这才意识到。

她此行就是来找我的。

我往后退了几步。

不不不，她为什么要来找我。

一定是为了社团的事情吧，一定是吧。

但是，但是。

我好冷，我好怕。

我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给了我最信任的人：月岛缠夜。

不一会，电话接通了。

缠夜可靠的声音在电话那一头响起：

"喂？小清澪？"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该说什么？救救我？帮帮我？

昨天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寒冷的秋天，恐怖的黑影，发生在身后的车祸，绝望之中的反击，劫后余生的喜悦，犯罪之后的悔意，同学的低语，白鸟的邀请，以及她那熟悉的背影，还有现在前方路灯之下低着头的可疑身影——

口中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都卡在嘴边不能说出来，到最后也只说了一句：

"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马上到。"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的家。

我只知道，当我站在公寓门口时，缠夜和白鸟已经站在那里了。

我本来是不想打开门让白鸟进我的房间的，但是看着她和缠夜聊得有来有回，我心中不安的想法都被压了下去。

缠夜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所有人都永远热情，就算是九天之上的寒冰都会被她的阳光所融化。

缠夜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发现是我的时候，她就热情地快步走了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并且给我一个“你放心吧”的眼神。

我顿时感觉身上的寒气好像都被驱逐出去了，我伸手，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我不在乎旁边白鸟的感受，我只想求得一丝安慰。

缠夜只是简单地放开了我，我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一旁的白鸟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是还是闭上了嘴。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但是缠夜还是一如既往地机敏。

她示意我打开房门，有什么事进房间里坐下说。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了，只能照做。

我打开了房门，将二人迎了进去。

"失礼了。"

白鸟轻轻鞠躬，用她那一贯冷漠却又不失礼貌的声音说道。

但她的鼻音和往常相比好像稍微重了些。

是刚哭过吗？

我尽可能地不去在乎，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地去想。

她为什么哭。

是因为社团无法成立吧。

据我所知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校园级别的活动，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等我们落座后，白鸟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前来的目的。

"打扰了，雨宫同学，这次我来有一个很严肃的请求……"

白鸟依织看向我，清冷的双眼此时流露出了一丝恳求。

"我请求你能加入我的社团，雨宫同学，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果然，她还是为了这件事。

是不是昨天她追踪我，也是为了这件事呢？

不对，不对。

不对——

白鸟依织昨天一直、一直、一直在追踪我——

我在小巷子里用石头将她活生生砸死——

她的尸体被我用杂物掩埋——

早上她却出现在了教室里——

并且她的尸体不见了——

现在，她，却坐在我的家里——

不，不，雨宫清澪，再仔细看看。

看看坐在沙发上的这个怪物——

这个身体笼罩在黑影里的怪物——

我看不清它的脸——

我只知道它绝对不是白鸟依织——

而且，而且，它一直抱在怀里的——

是那块我用来砸死它的石头——

上面还残留着褐色的血迹——

我想要尖叫，却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因为它已经站到了我的面前，用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艰难地转动眼球，寻找着缠夜的身影，却绝望地发现——

她好像一直没有坐在这里——

缠夜，缠夜，缠夜……

月岛缠夜，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

好冷，好冷好冷。

但是，但是头却好热，感觉到窒息。

隐隐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没能听清是什么人在说什么话。

我曾得了一场很重的病。

而从昏迷中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

月岛缠夜。

而她现在正跪坐在我身前，抓着我的手贴在她脸上，她的手暖暖的，但又有些湿润，还有一点黏，她的眼中闪着些许泪光，几滴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清澪，清澪？雨宫清澪？"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呼唤我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呼唤了多久。

她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清澪？"

我被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缠夜应该是看到我清醒了，猛地把我抱进怀里。

"清澪，不要吓我，清澪。我在你身边，我一直都你身边，不要吓我，不要吓我，清澪，清澪......"

"缠夜，缠夜。"

我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仅仅是这么做就用尽了我的所有力气。

把沉重的头靠到她的肩膀上，我费劲全身力气扭头，看向了刚才白鸟依织坐的位置。

人已经不见。但是，但是——

她坐的位置，坐垫还是凹下去的。

并且——

地上全部都是——

深红色的液体。

还冒着泡。

这些液体不仅一路延伸到门口——

而且，从缠夜的手，沾到了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