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探出脑袋的小女孩，也就是高恋羽的妹妹，小跑着钻进我们之间。她伸出稚嫩的小手，分别抵住我和高恋羽的腹部，将我们强行分开，随后拉着高恋羽进了里屋。
但她的话，还是在我的心上留下了一道伤痕。
当血液流过伤口，便会带来阵阵疼痛。
即使我想完全不去在意她说的话，可只要徐青青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忍不住心悸。
我希望高恋羽说的不会是真的。
但我又该如何确认呢？
难道要去问徐青青，她究竟是不是和我一样的人吗？
我不敢问。
仅仅是猜测，就已经让我殚精竭虑。如果真的听到徐青青亲口说自己是直的，那无异于直接给我判了死刑。
更何况，徐青青对待每一个女生的方式，都不像是和我站在同一边的样子。
如果和我一样，她应该会在肢体接触方面更加克制一些。
可徐青青对每个女生都很亲密。
越是这样想，我就越觉得徐青青不可能和我是同一边的。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也快到了。
这是一座不会下雪的城市，感受冬天的唯一方式，就是越来越晚升起的太阳，以及越来越不想离开的被窝。
我的桌上又多了一盒饼干，是那种一根一根的夹心饼干，看起来还挺贵的。
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没有终点的长跑毫无意义。
我拿起那盒饼干，转过身。
“蒋东？”
他正伏在桌上，写着刚刚布置的数学作业。
听到我的声音，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里，好像还带着某种期盼。
我问他：
“这是你买的吗？”
我晃了晃手里的饼干。
他立刻涨红了脸，眼神也开始躲闪，不敢看我。
支支吾吾了好一阵，他才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是……你不喜欢吗？”
我将饼干放在他的桌上，摇了摇头。
“你不用给我送东西。”
他忽然皱起眉头，将饼干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没关系的，你可以问心无愧地收下，就当是我的一厢情愿好了。”
“不行。”我说，“你再这样送下去，我只会觉得欠你的越来越多。之前那些吃的，我也会全部还给你。你送过哪些东西，我都记得。”
“都记得！？”
他的眉毛一下子扬了起来，仿佛得到了什么夸奖。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额……也不是说全都记得，只是能想起来大部分而已。反正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了，拿回去吧。”
他看着饼干，思索了一阵，最后才低声说了一句：
“好吧。”
但第二节课下课后，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那盒饼干又出现在了我的桌上。
我疑惑地看向蒋东。
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挠着耳后。
“嘿嘿，我还是觉得，既然我要追你，礼物还是得送出去比较好。之前那些吃的，你也完全没必要还给我。既然我当初做出了这个选择，就一定会贯彻到底。”
“我……”
我真想直接告诉他，我喜欢女生，让他干脆放弃算了。
可话到了嘴边，我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当我思考该怎么办时，杨圆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陈雨闲，徐青青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朝过道看去，这才发现徐青青正温和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装作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她晃了晃手里的水杯。
“接水呀。”
她的声音轻快明亮。
“嗯，嗯。”
我连连点头。
“等一下，我出来。”
说着，我拿起杯子，身体僵硬地从座位上挤到了过道里。
“陈雪呢？”
“她去上厕所了。”
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
冰冷的风吹过耳畔，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徐青青穿着校服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燕麦色的高领毛衣。她将脖颈处的领子向下翻折了一圈，露出一小截脖子。
校服的袖子对她来说一直偏长。
她的手掌总是被袖子遮住，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半蜷着，轻轻扣住袖口。
不知不觉间，我盯着她的手指出了神，悄悄朝她靠近了一些。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依然笑呵呵地说着话，好像是在聊下个月的元旦汇演。
我心不在焉，满脑子只想着再靠近她一点。
心跳忽然加快。
我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以往都是徐青青主动来牵我的手，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实在等不了了。
我以为她会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笑着问我怎么了，再反手握住我的手。
但事实却是，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地方，整个人朝远离我的方向晃了一下，手也随之从我的掌心抽离。
她的眼里先是惊恐，随后是疑惑，最后才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看着她的反应，我的心里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整盆冷水。
高恋羽说过的话，又一次在我的心里响起。
“你跟她是没可能的。”
“对、对不起。”
我垂下脑袋，不敢再看她。
可我又怕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生分，仿佛要和她绝交似的，于是又勉强笑了起来，想要缓解这份尴尬。
“吓到你了？”
“哈哈。”
“是不是还挺突然的？”
“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明明之前还那么亲密。
我想不明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占据了我的整个胸腔，让我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
“对不起……”
“我让你讨厌了吗？”
“不，不是……”
徐青青的声音从我面前传来。
她的手在胸前犹豫着，却始终没有再靠近我。
那为什么？
我问不出来。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有清晰的窒息感不断挤压着我的大脑。
于是，我逃走了。
躲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方角落。
再也不敢面对徐青青。
杨圆见我回来，给我让开位置后，便压低声音问我怎么了。
我瘪着嘴没有说话，趴到桌子上，再也没有抬起头。
过了一节课，高恋羽找了过来，让我出去。
我死死地用手盖住脑袋。
我现在谁也不想理，谁的话也不想听。
杨圆在旁边替我解围。
“陈雨闲好像身体有些不舒服，你待会儿再来吧。”
她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我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酸涩。
高恋羽离开了。
身后的蒋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了小卖部，买了一瓶牛奶放在我的桌上。
等我发现时，牛奶上面已经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身体不舒服的话，要不要请假？我帮你去和老师说。」
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啊。
可是，我的心里只剩下烦躁和愤恨。
我再也无法用正常的心态去看待身边的一切了。
中午吃饭时，我一个人从后门走了出去。
陈雪和徐青青被我甩在身后。
吃完午饭，高恋羽又找了过来。
她带着我去了教学楼的顶层。
楼梯继续往上，是一个小平台，这里连接着学校的天台，但因为门被上了锁，所以根本进不去。
“被徐青青拒绝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种被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实在令人不快。
我没有回答，她便继续说道：
“我早就说过了，选我吧，陈雨闲。”
中午的教学楼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午睡。
高恋羽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衣服摆动的声音，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选我。”
我抱着自己的手臂，死死地盯着地面。
她摊开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因为你和我一样，而且我觉得，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
“我的成绩可没那么好。”
“只要你想，我觉得你就能做到。”
“……”
我不再回答。
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起，一下，又一下。
随着她的鞋尖进入我的视线，一只手忽然按上了我的脸。
“我明白你的痛苦。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这种感觉很糟糕，对吧？”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手掌微微用力，将我的头抬了起来。
“真可怜。你现在就像一条落水狗一样，可你的眼神却那么冷淡，甚至还带着几分凶厉。一般来说，失恋的人可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她微微歪头，打量着我。
“你想报复谁吗？因为徐青青不喜欢你，所以你就想毁掉她？”
“开什么玩笑……”
我一把拍开她的手。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她一步步逼近我，将我逼到了天台的门口。
“那你为什么要露出那种眼神？难道说，其实是针对我的？”
“……”
我别开脸，她却立刻伸手，将我的脸扳了回来。
“好吧，那些事情都无所谓。你现在可以接受我了吗？我答应过会给你想要的一切。甚至，只要你现在开口，我还能继续加码。”
她用手指缓缓勾起我的手指，随后一点点探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将我的手按在墙壁上。
“你很想被爱，不是吗？”
说着，她慢慢靠近我，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反正想要的人得不到，那我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替代品吗？”
我冷眼看着她。
“我喜欢你的眼神。”
随后，她望着我，缓缓吻了下来。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刻，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梯平台下方传了上来。
“陈雨闲？”
高恋羽的身体一僵，我的心也仿佛被猛地攥住。
就像是tq被人撞见，羞耻、恐惧和担忧瞬间填满了我的心。
高恋羽侧过头，看向来人。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满，又有些疑惑。
“徐青青？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敢看徐青青，借着高恋羽的身体，躲到了她的身后。
“我才想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徐青青的声音不太平稳，说出来的话似乎也不像平时那般温和。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徐青青没有回答。
她踩着楼梯走了上来，不知不觉间来到我的身边，伸手扯住了我的手腕。
“我们走。”
我垂着头，不敢看她。
她猛地发力，拽得我踉跄了一下。
高恋羽见状，立刻抓住了徐青青。
“徐青青，你这样也太不把我当人了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要把陈雨闲带走？”
“朋友。”
徐青青立刻回答。
高恋羽的手收得更紧了，她用力一扯，将我拉向自己身边。
“只是朋友，你还带不走她。”
“凭什么……”
“凭她现在缺的是爱。”
高恋羽将我拉进怀里，直直地看着徐青青。
“徐青青，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会和我一起出现在这里吗？还不是因为你冷落她了。你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爱，为什么还要以朋友的身份把她带走？你还能给她什么？就想这样一直吊着她？”
徐青青的脚步僵住了。
她的手还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侧过脸，不再看她。
“才不是这样！什么冷落她，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徐青青被问得哑口无言。
下一刻，她猛地抓紧了我的手腕。
我第一次觉得，她竟然也有这么粗暴的一面。
“跟我走！”
我被她猛地拽离了高恋羽。
高恋羽似乎也没有打算继续阻拦。
意识到我已经脱离了高恋羽的掌控，徐青青便一刻不停地拉着我下楼，直到拐进一间空教室，她才停下脚步。
黑暗的环境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她的呼吸并不均匀，刚才那副生气的模样，简直不像是徐青青。
我被她拉到了墙角。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把我抵在墙角。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女生，为什么之前还要对我那么好？难道你不怕我喜欢上你吗？”
我压低声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之后又突然冷落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国庆刚结束的时候是这样，漫展的时候也是这样，KTV的时候你也不坐在我旁边。今天还不让我牵你的手，到底是为什么？我让你觉得恶心了吗？”
“不是这样的……”
徐青青的声音软了下来。
“那是怎样？”
徐青青在黑暗中沉默了。
“你什么都不愿意说，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用袖子擦去眼泪，将徐青青从我面前推开。
忽然，她的手轻轻滑过我的手臂，随后落到我的手腕上，最后停在我的掌心。
她轻轻牵住了我。
将我拉住。
“我喜欢你。”
清晰而平静的声音穿过黑暗，传进我的耳朵。
“什么？”
“我喜欢你。”
她又说了一遍。
掌心的温度逐渐升高。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将我朝她拉近。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冷落你，只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我怕给你带来伤害，结果到最后，还是让你受伤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
可我却觉得她的话仿佛浮在半空中，让我抓不住，也不敢相信。
“那要和我在一起吗？”
我问她。
她的手抖了一下，最后还是缓缓收紧。
“嗯。”
我朝她靠近，近到能够感受到她的体温。
“那就待在我的身边，哪里都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