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蝴蝶在窗外低低地飞,你追我赶,像谁把两枚纸片抛起来,又懒得去接。
准备出门的我坐在门前的矮鞋柜,拿出一双运动鞋穿上,但鞋带还是散的,我把其中一条线轻轻搭上去,从下端绕过,再从上端穿出。线头像一只谨慎的小动物,从圆圈背后的口袋里探出来,犹犹豫豫地等着我去接。
第一次的结果很难看。两条线只是简单地缠在一处,扭成短短一截,让我想起作坊里炸坏了的麻花。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稍稍使劲把它们拉紧,于是它们又有了一个交点。
这次换成另一条线。我把它弯下去,弯成一座拱桥的形状,让它钻进两条线之间的那个圆圈。它进去的时候有点笨拙,像一个人低头穿过很矮的门。再拉紧之前的线,一端的翅膀就就显现出来。
我记得以前有人总是喜欢和我一起系蝴蝶结。她说,不要打死结——死结是解不开的,解不开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负担,可蝴蝶结好,蝴蝶结可以解开。那时候我只觉得她系出来的翅膀又大又圆,但我系出来的总是歪的。
我呆滞地重复刚才的动作,悄悄把心情藏进口袋。线也钻进了口袋,又从另一头出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我们苦笑着,说“预备——”,然后谁也没有真的用力。
我以同样的方式给另一只鞋也系好,走了出去。
她坐在我对面,推过来只系了一半的蝴蝶结。
“系完吧。”她说。
我们四只手在桌面上交叠。她捏住圈,我把另一头从后面绕过去,塞进那个口袋里。线头躲着不出来,她的指尖伸进去拨了一下——还是很轻,跟当年一样。
“预备——”
我们一起拉。拉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翅膀比右边大,结歪向一侧,像个没睡醒的人。
我们都没笑。她低头看着它,睫毛垂下来,投了一小片影子在手背上。
“还是歪的。”她说。
“嗯。”
“歪的也算。”
她把手腕伸过来。很细,皮肤下面有一线青色的血管,跳得很轻。我把那两只翅膀绕过去,打了个结,收紧,默默祈祷着蝴蝶结永远不会散开。
“太紧了。”她说。
“松了会散。”
“散了再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我也没有。
世间无数条散落的线,我们各自从里面挑了一条,然后互相凑近,把两条线拉到彼此的身边。两个人一起喊着“预备——”,一起小心翼翼地用着不大不小的力气,一起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慢慢成形。
她告诉我蝴蝶结系得时候要认真,解的时候也要认真,但我希望把蝴蝶结绑得紧紧的,让它有一对大大的翅膀,和一个结实的结扣。不要沉默着拉开线的一端,不要让漂亮的蝴蝶变形。
我站在一排墓碑中间,从那里望出去。那些石板一块挨着一块,安静得像一排没有写完的句子。
本想系紧的却将其松开了,本想松手的却又拉得更紧了。可无论用多大的力气,蝴蝶结总能从一端解开,只要捏住那根线头,轻轻一抽,两只翅膀就一起散掉,重新变回两条什么都没有的线,破坏掉做好的成品就是如此轻而易举。
那两只蝴蝶还在。一高一低,落下去,又起来,像两条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