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过往的日子在梦境中与现实交叠,让我忘记了时间
我在一片迷蒙里睁开眼皮,视线逐渐清晰起来,首先看到的,是不甚熟悉的天花板
是梦啊...... 我拂住额头,坐了起来
虽然是梦,但却基本与我的真实记忆相符,可惜过去那些自以为美好的片段已经随着我的长大而腐烂变质
从儿童走向青年的阅历增长,已经无法允许我去怀念过去了
那些原本无法理解的片段,那些隐藏起来的丑恶至极的人际关系,被逐渐长大的我一点点发现,怀疑,解构,接受
我说不准这是未来撕下了过去美好的表象,还是过去因未来而扭曲
现在让我回想,也只会让我感到恶心而已
我将视线扭向身旁,叶枝正侧对着我,在被窝里缩着脖子,沉沉睡着
不论用什么样的表情去看她,我的心里都无法激起一丝反感
在梦中重温的当时,再一次涌入脑门
'爸爸给你介绍个小妹妹' '以后你们会经常见面'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
我一边静悄悄穿好校服,一边离开房间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么残忍.......
叶枝,为什么,你会以这种身份,待在我身边...
尽管小时候真相就已经摆在了面前,却只有在渐渐长大后才能理解这些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
叶枝是我的继妹
她的母亲...是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
而在母亲去世之前,叶枝就已经出生
或者说,在我出生的第二年,她就紧接着来到了这个世上,六岁时在父亲的安排下第一次与我见面
我打开电磁炉,浇上一层薄油,准备好煎蛋
我的继母,是父亲的出轨对象
叶枝,则是他的私生女
母亲一个人将我拉拢长大时,父亲已经有了第二个家
母亲一个人走在我身后,独自看着我玩闹的影子时,父亲却早早离开,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母亲身患绝症,放弃在医院治疗,一人在家一边填补自己的母亲职责一边等待死亡时,父亲已经开始打算将我圆滑地接济到那一个背叛了她的家
越是明白这些事情,心情便越是感到沉重
明白一切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经历的,而是像浸泡在湖水中的一尊雕像,随着湖面的干涸渐渐露出冰山一角,随后越放越大,在潜移默化中露出原貌
直至我终于开始怀疑时,就已经太晚了
这种温水煮青蛙让我没办法反抗,只能任凭痛苦席卷,软弱的接受一切
就如父亲早就计划好了一般,没有溅出一点水花
锅中的粥已经烧好,我小心盛出两碗,从橱柜中掏出两根香肠
母亲给了我一切,可我却没能替她反抗哪怕一下
母亲给了父亲她的一切,可父亲却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我很自责,就这样看着朋友成了妹妹,阿姨成了母亲,父亲...仍是父亲
叶枝应该还在睡吧,差不多该叫醒她了
母亲已不在世,我最担心的人就是她了
尽管她闭口不言,但想必叶枝比我还要明白事理的早,从她对待父母的态度就可以得知这一点
更让我同情的是,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都是件未知的事情,我没有见过她幼时提及的'爸爸',不过单从她那时的眼泪就可以明白那位父亲对于叶枝的举足轻重,也没有打听过她是否有换姓的经历,因为感觉对这件事的略微一点好奇都是一种嘲讽
对她而言,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挂有着'第三者' 的标签,让我这个关系甚远的继姐反而成了最值得信赖的对象
身为杜鹃之女的她,一定很难以接受这个身世吧........
早餐都做好了以后,我回到叶枝的房间,将手搭在棉被上,轻轻摇晃着她
"叶枝,快醒醒,时间不早了" "...哦..."
"是在家吃早饭还是回学校食堂吃?" "...不饿..."
她一掀棉被,将脑袋也钻了回去,变本加厉
不吃早饭的话倒是还可以让她继续睡一会
我只好悄悄离开,转而走向阿姨的房间门口,叩响了门
"妈,起床了没?" "哦,蕊蕊啊!稍等一下"
门内窸窸窣窣传来响声,她快步走来,打开了门
成熟耀眼的金发即便才刚起床也仍团结的凝在一起,光滑又整洁,与她的女儿完全相反,高我一头的身体虽披着慵懒的睡衣却仍无法盖住她那精致五官所带来的庄重感
我被这股气势所压住,不论看几次都让人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女子竟是我的继母
还没等我开口询问怎么一回事时,她便先我一步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蕊蕊,昨晚真是不好意思啊....叶枝那丫头又麻烦你了吧?"
"不,哪有的事,叶枝她一直都挺...嗯..."
只对我稍微乖一点
如果继续说下去无疑是在炫耀这件事实,我只好闭口不言
阿姨的眼角略微抽搐了一下,本就低沉的语气再一次弯下腰肢
"你们两个一直都很听话,我明白的" 她把手伸入口袋,掏出一团炽红的现金
"妈?!" "收下吧,就当我给你们两个赔礼道歉了,昨晚是我冲动,我的错,你拿这些钱买些她喜欢的东西,剩下的就自己留着,好不好?"
"你是个好丫头,比我会照顾她"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我的手,将六百元塞入其中
"妈,比起钱...." "行了,就这样吧,已经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唉,你就帮我传句话,说我已经道歉了,好吗?"
她的话语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毫无任何切入点,我张开嘴许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那些话蕊蕊你也别太放心上,我嘴巴笨,扯了一堆有的没的,也许说了些你不想听的,你就....就这样吧.."
她连人带句子一齐退后了一步,充满歉意地对我点了点头
"妈,早饭我做好了,你要吃点吗?" "等你们都走了我再吃点就行了,免得又撞上那丫头惹她生气"
她慢慢将门关上,即将拉下对话
"走的时候小心点" "嗯"
咔哒 门关上了
我把钱塞入口袋,懊恼地走向洗漱台
继母一直都是这样,只借着我来传达对叶枝的愧疚,从不敢直面自己的女儿,对待我反而却是郑重里带着小心,把自己引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她的感情在我们两人之间波动,混肴,以至于难以判断真实的分量,真是难以理解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果然还是因为那件事吧..
透过镜子,眼前这个双目无神,全身透露着顺从感的女孩,正在呆怔着洗漱
一阵阳光从窗缝中挤了进来,直直砸在镜面之上,闪出刺眼的光
我在模糊之中,透过这张脸看到了那个被遗弃在病床上的母亲
算了,不去想了,如何看待我是继母自己的事情
我总是那么优柔寡断,既无法为母亲发声,又无法平心与继母相通
我洗漱完毕,擦了擦脸,一人在茶几前进餐,正当我夹起煎蛋往嘴里送时,脖子突然一沉,凭空出现的嘴巴啊呜一口,咬去了一大半裹着金灿油衣的蛋白
"........没加胡椒" 叶枝一边咀嚼,一边趴在我身上抱怨着餐点的不足
她发硬的头发扎得我脖子生痛,偏偏她的力气又很大,怎么也甩不开
"喂,至少刷过牙后再吃啊...还有你不是说不饿的吗?"
我拉着她回到洗漱台,将她安置好后再次回到厨房,给那个残破的煎蛋撒下一层胡椒,略微发红的蛋黄与胡椒拥在一起,散发出诱人香气
同时又拿出一根香肠,撕开包装后放入盘中,自己则是端起薄粥慢慢喝着
"菜没你的份吗?" 还没过多久她就回到了客厅,坐在了我旁边
"你自己说的不吃早饭了,我才没做三人的份....要喝粥吗?"
"不用了,感觉很恶心" "什么话啊"
其实有没有早饭都不要紧,到最后我和叶枝都会回学校食堂吃一顿正式的早餐,我只是为阿姨做饭时顺带多做一些罢了
叶枝也明白这点,所以没有上演互相推辞的戏码,三两口就清光了盘子,侧身一倒,躺在沙发上,再次眯起回笼觉
"看你困的,该醒一醒出门了" 我摇摇她仍在凳子上的腿,在她伸懒腰期间走向门口,提起了我的肩包,拉链敲在皮革上,沙沙作响
"呼啊------------姐,今天骑电车呗" "又怎么了?"
"困死了,昨天聊天到太晚没睡够,让我路上倚一会" "少来了,你平常也没少熬夜,真是的,每天都睡不醒"
看来都怪我拉着她聊天咯? 我叹了口气,抽出大门口柜子里的电车钥匙
她紧跟着我到电梯门口,将肩膀以上脖子以下用围巾团团包住,双手插进上衣口袋里,好像一块冒头的土豆
同时,她也仍不放过这一点等候时间,只是尽己所能地阖上眼皮,梦游一般摇摇晃晃
我只好拉着她的胳膊,把她牵进电梯
一直到确信离家有足够的距离时,我才准备开口润色今早和阿姨的对话
狭小电梯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头顶的小灯打在墙壁上,层层反射构成无数面反光,空气随着下降略有些沉重地压在身上,就像审讯房
我将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悄悄凑近仍在闭着眼睛的另一位
"叶枝,阿姨她今天想给你说..." 一听到'阿姨'二字,她不情愿地皱紧眉头,用不耐烦的视线盯向我的手
"道歉?" "嗯" 我晃晃手腕,示意她收下
"每次和我吵完架都这样做,连当面道歉都做不到,只知道掏钱,一点诚意没有,把我当妓...." "叶枝!不可以讲这种话!"
这次我真不愿意再示软,厉声止住她
".....嘁" "嘴巴干净一点,听到没有?"
"是是" "别闹小脾气,而且明明你也没有做到好好表态,我可不会认同你这一点"
"干嘛护着她啊.." "这不是在拥护,这是事实"
"我又没错!明明是她先烦你的!"
真是让人头痛...果然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愣头青
唉,我只好改变策略,准备服软
"好好好,叶小姐,我向着您,这笔钱还请收下,好不好?"
"干嘛突然这样,我又没给你开玩笑,别再这样了" "来嘛,叶小姐,看在小人的面子上"
我一边说着,一边不顾她的阻拦,将钱往她口袋里送
"烦啊,你别老这样好吗?" 她的语调终于高了起来,几乎是打闹一般反抗着
我见差不多哄好了这位大小姐,便对她一笑,以示和解
"你不收下的话我就先拿着了,我不会乱花的,想要钱就和我说"
"这就擅自替我决定接受道歉了?" "总比一直僵着强吧?"
我迈开步子,朝停车区走去
"我说啊,她要是想和我道歉,直接找我不就好了?还得再烦你一顿" "嗯"
我将钥匙插入电车,看着荧幕伴着滴滴声亮起
"明明只是个小冲突,却突然撒那么多钱,她以为这能显得多有诚意啊?" "嗯"
收起支撑架以后,我推动车子,走向她那边
"她也真是...装出一幅多在意我的样子,明明就没和我说过什么话,一直散养到大,她该不会真以为自己在尽监护人的责任吧?"
她一边抱怨不停,一边慢慢凑了过来,我坐在电车前座,等待着环住腰部的双手
"还有要说的吗?" "我想一下......."
背后传来被重物压住的感觉,她倚在我的身后,将脸埋入外套
"她那时候什么表情啊?" "看起来后悔透了"
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头缩了缩,轻笑一下
压下把手,清晨的寒风吹在脸上,稍微有点难睁开眼
片片枯叶在无人看管的青天游离,一直飞向视线之外的一角
不知在那遥远的国度,是否还有着成片成群仍在享乐着的新叶呢?
叶枝沉沉的埋着脸,围巾与衣绸相撞,丝丝拉拉响个不停
"那你回头就给她说........" 又是我吗?明明自己也是个胆小鬼
"说这件事就先算了,反正也没少吵架" "后面那句也加上吗?" "肯定要删啊,烦人!" "了解了解~"
背后打来的热气逐渐平稳,我在晨曦中穿过平时走过的小路,用车轮掩盖昨日与她留下的脚印 (艺术手法,两人有好好走人行道,姐姐有乖乖骑机动车道)
红灯亮起,我停下来车,扭头向后看去
一只巨型的猫将我一半的身躯掩盖,发丝与围巾绿叶一齐摇曳
我将手盖在环在腰间的掌上,吸取来之不易的热量
其实我并不喜欢在冬天骑电车上学,路上的冷风会成倍扑到脸上,让面部红彤彤一片
不过,叶枝说她想再多睡一会,所以,倒也还可以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