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蕊蕊,这是妈妈给你的礼物,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那一天的阳光,好像与我之间并没有任何距离
全身都浸泡在温暖之中,不算宽敞的房间盈满柔和金光,我接过母亲递来的手套,在她与阳光的见证下,将我的手掌包裹在爱中
"出去玩会雪吧?"
面对她的提议,我大大露出牙齿,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家门
外面的世界白花花一片,我前进一步,后退一步,留下层层浅浅的足迹
仍在飘向地面的雪花一串串从空中缓降,似我最爱的吊铃
听母亲讲,那些没能来到地面,被风吹向遥远国度的雪花凝聚成蝴蝶,慢慢飞回这里,直到夏天才姗姗来迟
我抬起手,接住片片雪花,看着它们融化成水珠,消失在手套表面
那这些融化的雪花会去哪里呢?它们会永远的消失吗?
我心里没有答案,可是,并不为此感到伤心
母亲给足了我对温柔的憧憬,在她的教育下,再不起眼的一次消失也如消逝的烟火般美丽
放在今天,我仍对想对她深深道声感谢
"戴上手套就不会怕冻了,放心玩吧" 母亲示范着蹲下,隔着皮质手套将雪握在掌中,揉捏,挤压,发出闷闷的嘎吱声,一只圆圆的雪球就这样翻滚着诞生了
我跟着样子将手埋入雪中,手套背部的小熊满脸是雪垢,不知道会不会冷
雪球一个接着一个被我垒在地上,堆成小山
这样做没什么意义,没什么价值,我和母亲只是蹲在虚幻的雪影里,进行着这种无聊的游戏以共度时间
最顶端的雪球掉落了下来,盲目翻滚,带着我的记忆,一直到了很远
那一天的下午,并不冷,阳光与我没有距离
记忆流转至下一个春天,绿叶才刚萌发的上午
距离现在,已经隔着很久远的距离了
"上小学要多交朋友,好好地玩,知道吗?" 母亲俯下身子抚摸着我的脸,充满慈爱
我面对着这似要求与请求之间的话语,点了点头
她对着我笑笑,轻轻吻过我的额头
"爸爸等你有一会了,去找他吧"
"啊对了,先等一下,来,妈妈送你两个礼物"
说着,她将我拥入怀里,将我后脑的头发拢成一束,手指缠绕在发丝之间,传递春季暖意
如果就这样一直让母亲摸下去,我的头发大概也会开花吧....
好想就这样在她的怀中入眠,可惜她还是抽回了手指,头发被束起的感觉却并没有消失
我将手伸向后脑,抚摸着多出的马尾,想不起来这是自己
她被我逗笑了,用拳头锤锤我的脑袋,然后舒展手指,一朵花瓣紧拢的粉嫩花型发圈安和躺在她的掌中
"到了学校老师让你自我介绍时,你就说你叫叶蕊,蕊是花蕊的蕊,因为妈妈取名时希望我可以能成开成一朵小花,知道了吗?" 我接过那朵多出的发圈,愣愣点了点头
背后传来了父亲的咳嗽,她抬眼看了下时间,最后交代一声
"如果遇到了愿意陪你玩的小朋友,你就把这朵花送给她,还记得妈妈教你的怎么扎辫子吧"
记得。 我回复到
她这才显得安心一些,但眉头仍是皱着
父亲抓住了我的手,带我走出家门,母亲没有跟上,只是就这样在原地看着,让目光充当最后的陪同
大门掐断最后几缕光丝,让房间仅剩她一人
好孤单啊
没能亲自看着我步入小学的身影,大概是母亲满是遗憾的一生的其一碎片吧
来到小学以后,我的大脑被迫接受几十个陌生同龄人的面孔,小孩子的争吵,大笑与哭闹声挤成一团,在闷热的教室里融化,变形,化为了扭曲可怕的怪物
我不安紧缩身体,看着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站到讲台上自我介绍,手中紧攥着母亲送来的花,口里不停嘟囔着她交代给我的台词
一直到我做梦般站在讲台上,看着所有人的脸扭曲成漩涡,所有视线都在刺痛着我,让我不知所措,只能机械地活动口舌
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会莫名其妙地夸奖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鼓起掌来,掌声涌满耳道让我晕眩,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
就像是作弊被发现一样,我已经站不下去了
到最后,我没能应母亲的期待去找其他人玩耍,也没有大大方方去介绍自己
一想到之后都要离开家被迫与其他人相处,巨大的委屈感顿时涌入鼻尖,让我颤抖不止
一直到所有人都完成任务般站起坐下,开始自由活动时,我也没能离开座位半步
"你怎么了?" 突然一声问候吓到了我,我连忙抬头,却只看到一个女孩正趴在桌上,歪头看着我
"啊!你是那个叫小花的女孩啊" 小花?我带着困惑与不安,对她摇了摇头
"不是吗?算了,这些都无所谓,你怎么不出去玩?" 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打算,让我紧张的说不出话,只顾着握住花型发圈去渴求母亲的温暖
"...............不说也没什么事,这个给你" 桌上突然啪嗒响了起来,五六颗花花彩彩的糖果滚在桌面,吸引着我的目光,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拿,可又马上缩了回来
"你问为什么给你?" 她再次歪起头来,手指捏住下巴,模仿着男生们最爱的侦探主角在思考的动作
"因为......我老妈给我说啊,如果遇到那些一个人趴在桌上的小孩,就要去找他说..........啊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忘记了"
她的回答让我怔住,勾起了同样由母亲留下的交代
"不说这些了,好无聊啊-------出去玩会吧?我还有些糖,总够了吧!"
就这样,我在她的拉扯下,匆匆点了点头,那朵花飘飘转转,最后落入这位女孩的手中与发梢上
"记住了哦,我叫静梭宇!"
"静是安静的静!"
一直到晚上回家,我坐在餐桌前,兴奋地对着母亲讲述着我与她所做的一切
她呆住很久,然后抚住我的头
"送出去了呀?真棒--------"
灯光撒入桌上的菜肴,让美味印入闪亮,我和母亲并坐在一起,轻轻将头倚在她的肩上
难忘的时刻.........又开始转动,好像密凑的蜂房,各自藏在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中,紧紧排好,形成了连贯而又有隔阂的记忆
不知道那些被我所遗忘的碎片,又还有着多少
"爸爸给你介绍个小妹妹,你乖乖跟我走,要和她好好相处,不许吵架,听到没?"
当时的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认为我非要和陌生人吵架不可,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他的语气严厉之中又有些空虚,好像在躲些什么,但我无法理解那么多
我坐在车后座,趴在车窗看那些疾速流转的光景,就像在逃避我的视线一般,什么也无法看清
"到了,下车跟我走" 我被父亲拉着进入从未见过的小区,来到即便抬头也看不到顶的楼栋,钻进了未曾谋面过的15层
父亲拿出钥匙开门,一个完全与母亲不同的女人站在门口守候着我们
她的头发是耀眼的金黄,盘盘曲曲搭在肩上,身上有浓郁的花香
"欢迎啊,你叫叶蕊,对吧?" 她蹲了下来,眯起眼睛对着我笑,凭借着这个距离,我看到了她正闪烁着的眼影与耳环
声音也与母亲完全不同..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将她与母亲做对比
母亲的头发黑而直,身上总挂着厚重的衣服,因为她很少出门,所以也并不化妆
声音也没有她高昂自信,只是平平淡淡,听起来让人安心
不过..这位阿姨应该也很温柔吧,我并不怎么讨厌
"让孩子见面吧,我们两个在客厅谈谈" 父亲又一次拉住我的手,打开了隔间的房门
阿姨目送着我,与我对上视线的一瞬,她带有些惊慌的神色,不过马上转换起表情,对着我点了点头
"去和她玩吧,你们两个相顾照顾点,以后会经常见面" 顺着视线,一个怀中抱着大大的泰迪熊抱枕,掩耳短发横七竖八翘起的女孩子正坐在床上
她警惕地瞪着我,当我们对上眼的时候,她用力紧缩抱枕,阴沉的视线如刀割一般,几乎要让我战栗
房间并没有拉开窗帘,漆黑一片,她融入这黑暗之中,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我和她绝对合不来....她看起来才六七岁的样子,但....好可怕
可当我回过头去,父亲已经迈出房门,抓住了门把手,好像这个房间难以让他忍耐般逃离出去,咚的关上了门
稍过了一会,门外才传来了大人的谈话声
出不去了....要好好相处....新朋友....礼物....
我认命一般,慢慢朝她那边走去,双手握拳拢在胸前,祈祷一般
她看我一步步靠近,既不阻止也不欢迎,只是将视线直直射在我的身上
"那个..你好.." "干嘛?"
她的声音快而急,只是说话都像是种威胁
不过稚嫩的童音却仍未褪去,让声音听起来有些逞强,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于是鼓起勇气坐在她那一边的床尾,低头看着地板:"我想...呃...这只熊真可爱..."
听了我乱找的话题,她急忙抱紧泰迪熊,死死护住
"不,我没有要摸...只是看看而已..." ".......随你吧"
她不再紧护泰迪熊,貌似是收了收戒备,看来刚才对抱枕的夸赞歪打正着满足了她
""你看起来不开心,怎么了吗?" "你不要管,倒是你坐这里干嘛?"
"门关上了,我出不去........." "又没有锁!"
我当然明白这点,可父亲让我待在这里,如果我...
她好像看穿了正在掰手指头的我,扭过头去,低吟一声:
"胆小鬼.."
"不是胆小,我不想惹爸爸生气!" "那个人是你爸?"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远比打雷更响亮的东西,一下子扑到我旁边
"呃,,,嗯..." "你快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他每天都会来这里...害得我,害得我..."
她用力抓紧了熊耳朵,身体不住颤抖
"害得我都见不到我爸爸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刚才那个难以交流的女孩撕破脸,变成了一个在我面前抽泣啼哭的家伙
天天来这里?我爸爸?尽管我一头雾水,但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拍打她的背部
母亲在我伤心难过时总会这样子做,手掌贴在后背上有节奏的拍打,那间断的温暖总会让我忘记去哭泣
一想到她日益瘦削的脸,好似灌满水般的空灵嗓音,以及整日不着家的父亲,我也跟着难过起来
孤独感笼罩着我,让我下意识去抱紧这个女孩
我的父亲伤害了她,而他又将烂摊子交给了我,为了弥补父亲的错,我必须要为此负责才行
我把手伸向后脑,解下母亲送我的发圈,那一朵花陪伴了我两年,至今仍在我的珍视下完好如初
"那个...别哭了,这个送你" 她一边抽泣,一边拉开与我的距离,看向我的掌中
"这什么啊........." "发圈,我...我亲手织的"
"我又没长发!" "留长一些就好了,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以后我帮你扎头发"
"我又没问你这些,你爸爸他..." "大人的事情他们自己来解决,在那之前,我们先做好朋友吧?"
我打断她的问题,因为总隐隐感觉,那会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她半信半疑,接过了我的发圈,塞到抱枕熊身下
没了发圈之后,我的长发散到腰间,直扎着自己的背,而妈妈又整天躺在床上休息,我不想麻烦她为我再织一朵
该怎么办呢....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把手伸到她的脸上,擦了擦她的泪
她只是受惊反射似的缩缩肩膀,没有回拒
"叶...叶枝...." "真巧呀,我也姓叶"
我对着她笑了笑
对了,决定了
"记住了哦!我叫叶蕊!"
我去找妈妈学编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