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简单的人,没有什么突出的优点,缺点也并不致命,不论哪方面都普普通通,如果人的内在会通过灵魂来表现,那我的灵魂一定不会有凸起,不会有凹陷,只是一个球形,盲目地在世上滚动着,如果就这样放任我独自生活下去,我大概会和世上的许多普通人一样,独立,打拼,成家,然后离去
就像机器一般注入早就准备好的流程线上,不吐出半点稍微有点不一样的泡泡
可......我那个普普通通的人生轨道,却突突如其来地被第二者破坏了个粉碎...不,不是突如其来,而是..........
(一)
"诶,小花,你今晚也要直接回家?" "嗯,抱歉,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恐怕没办法逗留太久...想出去玩的话,下次再约,好吗?"
"话是这样说....别把自己逼太紧哦" "知道啦,明天见"
放学铃响后,我就这样草草谢绝好友的邀约,起身扛起肩包,一边调整一边朝外走去,匆匆离开
升入高三后的时间一直都那么紧迫,容不得我抽出时间去维护友谊
虽然感到很内疚,但我除了抿抿嘴唇外别无他法
学校楼梯口处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不停攒动,腾不出半分秩序,我站在人潮之外深吸一口气,跟着钻了进去
视线除了低头观察路面外无处可去,虽不至于在上下楼时推搡,我的后背仍时不时就会被别人的肢体碰撞到,等来到了新的层级,下一批人流的汇入还会让这份拥挤更甚,几次都让我不得不抓紧扶手小心下行
终于来到一楼,所有人才像一下子涌入平原的急流,肆意散开,涌满整个廊道
我站在教学楼外没太多人经过的台阶旁,四处张望,视线之内好像没有与我一样驻足停留的人
正当我提了提肩包准备离开时,我的后背突然一沉,紧接着传来了第二个人的体温,伴随着冬日寒冷的晚风来到我身后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好慢啊.." "呃...叶枝,你还在等啊?"
我的妹妹叶枝,一动不动站在我的身后,把面部埋入我的外套取暖
如果陪伴我那位朋友在教学楼里一边慢悠悠聊天一边离校的话,背后传来的温度只会变得更加刺骨
而这,便是我赶忙离开学校的理由之一
慢慢等待着压迫感从身后消失,她来到我身边半臂外距离,一声不吭地迈开步子前进,而我也终于不必再紧缩身体,紧跟了上去
由于这一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方才被我抛下的好友已经跟着其他人出现在视线前方,大概是出于尴尬,我下意识避开了已经和她重合的视线,可她却并没有跟着我去这样做,单从余光中她那不自然扭曲向后看的身子就可以明白这一点,她正在看着理应比她早出校门的我
好不自在....我一边低着头,一边放慢脚步
"怎么了,梭宇,后面有谁在吗?" "不,没什么,快点走吧,今天好冷哦"
说着,好友她推住了同伴之一的后背,带着其他人退出了我的前方
见她离开我才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叶枝,不出我所料,她正在死皱眉头瞪向前方,一幅要杀人的样子
"叶..." "姐姐你还在和那家伙来往吗?"
唉...真不该让她两个碰面的..........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回复道:
"我和她...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她也..."
静梭宇是我幼时结交的玩伴,我们两人关系密切,不论人生的哪个阶段,我的身边都有来自她的身影,她是个热忱的女孩,面对这个略有些封闭被动的我非常包容,就连叶枝也跟着她受了不少照顾,直至升入高中之前,我们三人几乎每天都泡在一起,这种日子....现在想来已经让我有些感到不可思议
不知从何而起,自谁而始,她们开始疏远起彼此,尽管与我单独相处时,她们依旧是我所熟知的模样,可一旦碰面,本该轻松的氛围便会骤降失温,结成冰块
我有去问过双方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可却只分别换来了'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啊?'与'这不管你的事'的回答
这种不适感愈发强烈,梭宇已经不再来我家中做客,就算要见面也只会提前联络在外面碰头,更别提好好沟通了
我有想过修复两人之间的不合,但看着她们互相仇视的眼神........好像对她们来说,互相原谅反而是种惩罚,再加上我实在是过于懦弱,只好不再言语
最后,两人因恶劣事件彻底成为了陌生人,而那件事.........
"啊是是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 一旁的叶枝突然用抱怨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生气了
"叶枝...克制一点自己,好吗?" 我强压着呵斥,低下眉毛向她示软,她很吃这套,翻了翻白眼,不再接下这个话题
离开校门的学生们都已经走上了自己的路线,夜已降临多时,世界静悄悄的,只剩我与叶枝迈步在枯叶之上,挤压出不和谐的奏章
正当我以为脚下的吱呀声将取代谈话时,她突然又一次转向了我
"你的发卡松掉了"
我这才留意到刘海那处摇摇欲坠的花朵状发卡,伸出手小心调整着
"看来是挤着下楼时不小心送掉的........谢谢提醒哦" "人很多吗?"
"多到站不住脚的地步" "哦"
她也跟着伸出手调整自己的那一瓣绿叶发卡,将声音低了低
"以后不用赶着第一批下楼也无所谓"
啊,是难得的关心啊............
如果以'其实你可以直接回家的'来当回话只会让她的热情变僵,我只好将其藏在心中,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路灯无声站在路边,籍着倾洒暖光照亮了两片发饰
一朵花一片叶,安静地躺在近乎相同的位置上,用金边闪出微弱的共鸣
冷风拂过双耳,带动几片游离在石子路上的枯叶,以沙沙的脚步声盖过这片安静的夜
我们一齐转入熟悉的小区大门,来到包含着我们家的那栋楼中,我走向前去,按下了电梯按钮,看着指示灯数字从25递减,叶枝则是调整了下背包,倚在墙壁上等候
"别贴着墙,很脏的" 大理石墙壁看似光滑的纹路并不会如表现一般隔绝灰尘
"拿书包抵着呢" "书包也会脏啊"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不带什么情绪,随后闭上眼睛不再理我,不知道我的话对她究竟算些什么
看来姐姐架子又摆失败了............
唉,说的也是,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啰嗦的大妈吧,根本没几人会在意书包有没有沾上灰尘,更别说如此随性的她了
我只好扭过头去,第一个钻入匆匆赶来的电梯间,按下了15楼按钮
她稍微慢一些走了进来,等我们面对上的一刻我才发现她几乎将整个脸埋入了拉高的外套衣领中
"还是很冷吗?" "是有些"
"明天走的时候把我新织的围巾戴上吧?"
听了这句话之后,她在我视线外跺了跺脚,抖抖身体
"你不需要吗?" "本来就是织给你的"
"我?" 她用暧昧的语气拉长了对话:"你没事给我织围巾干嘛?"
"你不是想和我一起回家吗,但每次放学等我都要受冻二十分钟,以后天气只会更冷"
"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
"自作多情,我又没说我需要"此时电梯已经将我们送到了目的地,这次是她先钻了出去,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向家门
"这不是挺好的吗?而且...唉,你就当我送的礼物吧,不想要吗?"
我将钥匙插入门中,轻轻一转,门内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
"都织好了我为什么不要..."
果然在收下之前她一定会先和我拌嘴,我甚至有了一种已经习惯的感觉
趁我收钥匙时她第一个钻入家里,立马脱下鞋子钻入房间,只留下我一人打开厨房的灯,简单拿了些冰箱的食材,将米饭倒入锅中翻炒
敲了两颗鸡蛋进去,再一股脑撒入刚处理好的蔬菜丁,一顿简单的炒饭就这样做好了
我将炒饭端到茶几上,走向叶枝的房间,敲了敲房门
"叶枝,我做了些炒饭,你还要吃吗?" "不用了----------"
隔着门框,她的声音有一些模糊,好像破旧留声机发出的吱呀声
被拒之后,我呆坐在沙发上,房间温度并没有因封闭而不受外界影响,连沙发表皮都把我当作火炉,不断汲取我本就不充沛的热量
睡前一定要去洗个热水澡...
不过时间还早,我来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头柜中取出那一团这几天都在编织的围巾,然后回到沙发上,静静游离着双手
针线似条在绒线海中穿梭的鱼,每次从海面上跃起都会拉起长长的绿色尾鳍,在原版暗淡无光的棕色海域里留下印记
我垂下眼睛,在逐渐冷却的炒饭旁加工即将有主的围巾
刚刚叶枝问我为什么无缘无故做这种事...大概,这样做能让我安然打发不少时间,也是个很重要的原因吧
用绿色落脚大大润化底色之后,我又抽出黄色丝线,缓缓推进着枕头,如修补文物一般细化着纹路
就在差不多完工时,大门吱呀响了起来,我抬头看一眼炒饭,还好,淡黄的米粒们仍抱在一起,升起小小的炊烟来
"哎呀--------天还真是冷啊" 大门虽然被打开,抢先一步进来的却是一声长叹
我脸上带着微笑,看向门口上下起伏的影子
"妈,晚饭给你做好了"
这位珊珊来迟的母亲,便是我忙着回家准备晚饭的原因与理由
她在门口脱下高跟与绒毛外套,随手一撩,被染成金黄的烫发随着冷气而飞扬,哪怕没有凑近也好像闻到了柑橘香气,本被遮盖住的耳环便抽出机会,也跟着拼命晃动身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闪闪发光
真是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打扮得如此华丽的女性居然已经成了母亲
"蕊蕊回来啦?真是辛苦你了" 我仍微笑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接上了下一句话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供暖气,我回头再催催物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的妮子冻着" "嗯,让你费心了"
她拉过来一个椅子坐在茶几旁,举起勺子慢慢絮叨:"真是懂事啊,一回到家还要因为我多做一顿饭,不像那个小妮子.....诶,你手上拿的是?"
"啊,这个啊,是我织的围巾" 我抬起了围巾,展示给她看
"天呐,手真巧!绣的是叶子吗?很好看" 她一边捂着碗暖手,一边对着我连连认可的点头
我不由地笑了起来,没人不喜欢被夸赞,更何况被夸的还是我的得意之作,它粗犷而杂乱的棕色底色模仿枝干,在围巾中端起始直至尾部都绣满了黄绿相间的叶,还精心用淡黄细线勾勒出叶脉,看起来毛茸茸的同时又充满生机,与需要用到它的冬季形成了很大反差
"这个不好织吧?想要围巾直接和妈要啊" 她往口中塞下一小口炒饭,没过多久就咽下继续与我说话
''不是的,我织它只是好玩..." "说那么委婉!是想送人?蕊蕊有哪个相中的男孩了?" "没有没有,都说只是织着好玩了..而且这是要送给叶枝的"
听到我的回答,她开玩笑的脸很明显拉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转而认真了起来
"这样啊,不过说真的,蕊蕊,现在你还是高中生,好好学习是大方向没错,但等到毕了业,你也该找一个心上人了...我其实并不担心别的,你长得干净,做事也很利落,什么都会,我相信会有人值得你的一切的,但是你文静过了头,我不清楚你在学校是什么样的..可..."
刚才的话题一转成为寻找伴侣的催促,让我猝不及防,跟不上她的话题转换节奏,只得被这些她的憧憬压住,只顾着低头
随着年龄增长,类似的催促我找到伴侣的口头劝导变得越来越多,几乎是见缝插针,随时都会刺我一下,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至少...我完全不想讨论这方面的话题
我一边愣愣听着,一边重新拾起围巾,慢慢修补
"蕊蕊,围巾先放放,你先听我说" "嗯"
提起针线的手稍微一顿,然后放下,我抬起脑袋,准备好再次听这些让人难受的劝告
就在这时,一串不和谐的急促脚步响起,伴着重物砸到墙壁上的一声巨响,叶枝房间的门几乎是被撞开
我和她同时被这动静吓到,回头看向声源
此时叶枝的眉头拧巴的不成样子,几乎是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压缩至一起,让面部只剩下怒气
她一只手粗暴地抵住门,直瞪向我们这边
"说了吧?那是给我的东西,你不要乱管" 她有意压低声音,一串串颤抖的语句好似摩拳擦掌一般,充满攻击性
"叶..." "你这丫头!!我们两个说话关你什么事?!"
刚才还愣住的母亲马上反应了过来,表情立马转换为温怒,毫不示弱地站了起来,只留我一人愣在原地
我最不擅长这种情况了,过去叶枝与梭宇冷眼相对时的自己也是如此这般龟缩在两人中间,毫无用处
这样懦弱与没用的自己通通映入脑中,怎么也挥动不开
"姐,你回房间吧,别和她在这废话" 就在我仍不知所措时,她突然抓起了我的胳膊,示意我离开
"你姐姐给你织这些,要我说你都不配!一天天的就只知道和我吵架!" "谁先开口唠叨一大堆的自己心里没一点数?!" "有指你的名道你的姓吗?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东西就别管那么宽!" "那你丫的就别天天自称你是我妈!"
双方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好似从巨浪涌聚成让人窒息的海啸,身体被水压挤扁,呼吸急促,张口闭口只会咽下苦涩
那些朦胧的过去又一次浮现到了我的耳边,碗筷打在地上的刺耳声,怒不可遏的争吵声,以及当时我无助的哭闹声.......
我浸在过去的阴影里,只感到恐惧
"别待在这了,回房间" 叶枝猛地把我从恐惧中拉开,回头狠瞪一眼她的母亲后,几乎是把我拽回了她的房间
她转身锁上了门,把我带到床沿变,坐了下来
不久,门外传来了水流击打碗筷的声音,随着灯光按钮咔哒一响,门外又重归了寂静
一直听到身边传来一阵短促的叹息后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没事吧,叶枝?" "嗯,没怎么,倒是你别再这想哭鼻子一样了"
我点了点头,又一次陷入尴尬之中
"我本来没想和她吵架的.......吓到你了?" "啊,没关系的"
她又叹了一声,稍微朝我这边挪了挪位置
"那人也是...一个劲拉着你讲个没完,整的她好像多了解你,多亲你一样,明明.........."
她吸了一口气
"明明只是个后妈"
我的心顿了一下,生怕她因为母爱的转移而不满
"对不起............" "不,和你没关系,只是她那样子让我很不爽,老实吃饭不就够了吗,还非要说那些有的没的,脑子里只有催什么亲事,恶心死了"
"别这么说,她只是" "行了结束吧,本来我只是想把你拉走的,没想到搞砸了才吵那么凶"
"说得也是,已经没事了,那我先走了?"
我正准备起身,叶枝突然抓住了我衣服的一角,打断了我的动作
"再多陪我会" 她脑袋平视着对面的橱柜,低着嗓子挽留我
啊,她刚和亲生母亲争吵完,一定怀揣着不安吧,原因还多半是出于我
我放弃了离开的念头,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拿起怀中的围巾,套在她的脖子上
丝线团团围绕住她,一串串树叶纹路似长虹般滑过肩头,将她包装
她托起围巾的尾端,出神看着
"这都是你织的?" "嗯,喜欢吗?" "..挺好看的"
围巾裹住了她的嘴巴,希望她有在笑
"谢了" "我也是,没你帮我脱身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你真要哪天突然找了个男朋友我反而会头痛" "想想都很可怕呢~"
话题逐渐被导向了平淡的一端,她的肩头随着笑声一颤一颤,让围巾最末的树叶如在风中飘荡,上面小小的闪着金光,好似隐藏起来的宝藏
其实围巾还没有彻底完成,那里本该绣着叶枝的名字,现在却只有一片单薄的叶
不过..............
下次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