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玛丽安娜穿过长廊,再次确认电子地图,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十六分,夜间,今日箱中气候,雨。
大约半小时前,她带着卷尺和几张设计稿叩响了玛尔纱的房间,自她来到箱中,没有一刻忘记设计师的使命,她也想借此告诉玛尔纱,她没有忘记和骑士的约定。
无人回应。或许她应该带一点安息香。玛丽安娜在门口站得笔直,习惯性地抚摸了一下袖口。那对睡眠很有帮助。
伊格丽卡女士就是在这时候路过的:“你要找那位医生的话,她问过我药品储藏室的位置,说需要补充医药箱的物资。”
于是玛丽安娜在箱中迷了路。这地方塞满了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的技术产物,其构造的复杂程度不亚于万国博览会。天花板上的灯管年久失修,闪烁着不稳定的白光,使她想起里昂家中负一层的藏书室。她刚经过了医务室,转过几个拐角,越走越深。
来箱中报到的新成员是在上午抵达的,红头发的战地医生自然地走在最前方为他们带路。当玛尔纱穿过荒原的时候,几片干枯的树叶落在头顶。
“抬头。”她听到绝不可能错认的声音。
“玛丽!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读过了你的信。”
这是玛尔纱在东线任务之后的第一个休假,时长一天。随着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基金会开始动用中间人、私人关系开展外围的合作以增强信任,谋求更多的活动空间。这也让她本就充实的工作变得更加忙碌。在报告单上,玛尔纱出外勤的时间是以月为单位来计量的。尽管如此,她总是设法抽出时间写那些简短而快速的信,再委托信使送给同样的收信人。
当收信人站在她面前,用她那双柔和的灰眼睛看着玛尔纱,流露出恬静的微笑,玛尔纱的心立刻雀跃起来:“你看上去很好。”
“而你看上去需要休息。”玛丽安娜早就在瞄准镜里看到了玛尔纱。她喜欢看年轻的骑士沉稳地走过来,那在战场上太过显眼的红发像一面旗帜,耀眼地行进过来,明晃晃地昭示着重逢的喜悦。在树下,玛尔纱拥抱了玛丽安娜,消毒水的气味包裹了她。
同样的消毒水味弥漫在药品储藏室内。时间已经来到了午夜,房间内一片黑暗。这里十分隐蔽,如果玛丽安娜没有做过哨兵,恐怕会无功而返。
“玛尔纱?”
回应她的是一声压抑的呜咽。
玛丽安娜凭借夜视能力在最角落的货架旁找到了年轻的骑士。玛尔纱倚着货架,瘫坐在地上。去掉护甲的衣袖高高挽起,手臂外侧插着注射器,她正在执行注射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在玛丽安娜看来非常刺眼。
“我认出了你的脚步声。”玛尔纱抬起眼睛,冲她的方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玛丽安娜上前,单膝跪在她的身边,用她的手稳住玛尔纱颤抖的右手:“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针头在合力之下准确无误地扎入皮下。玛尔纱调整了呼吸:“我没事,玛丽。只是像你说的,需要休息。”
玛丽安娜皱起眉头,感到手心被轻轻牵引着推动了针筒。
“这次作战出了一些意外,我的神秘术使用超出了负荷。”
“你在信里隐瞒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在黑暗中,玛尔纱对上玛丽安娜审视的目光。
“总有一些事情不适合在信里写。”玛尔纱把针头拔出来,整理好:“说来奇怪,我预感你会找到我。”
“吗啡?到什么程度了?”
“耐药性比我想象得要更严重。但是别担心,远远不到成瘾剂量。”
“我能为你做什么?”
“可以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吗?”
玛丽安娜沉默了。
“这就是我隐瞒的全部了,玛丽。”
玛丽安娜叹了口气,“你还能走吗?我的房间离这里更近。”
二
玛丽安娜的房间充斥着安息香的气味,烧得通红的壁炉前放着柔软的毛绒垫子。时尚杂志、设计稿、布料、色卡和度量工具散在桌上,步枪和精装本的《圣经》一起靠在枕边,被擦得闪闪发亮。
“躺下。”玛丽安娜很有教养,通常很少使用祈使句。玛尔纱把礼貌的拒绝咽下去,顺从地在单人床上躺下,她视线发虚,目光被枕边的黑色封面和烫金页边所吸引。
“这是姑妈给我寄来的礼物,她在信里问候了你,说很想念你。”玛丽安娜把冰过的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这让她发出一声放松的叹息:“我记得在骑士团的时候,偶尔会有修女来为我们做祷告,她们手里会拿着这样的精装本。”
“小时候,我常常去找艾格尼丝为我念诵经文。那会消除我的疼痛和烦恼,让我感到平静。”玛丽安娜的声音慢下来,带着某种安宁的力量:“我们兄妹之间,她是最聪明、虔诚以及慈悲的一个。后来,我在战场上也常听到她的声音。”
“我喜欢你的声音。”玛尔纱的语速也变得很慢,感到药效在她的身体里逐节攀升。她喜欢玛丽安娜的声音,和自己的截然不同。
“你让我想起她,你们有一些相似的美德,远在我之上。”玛丽安娜跪在床头,翻开经书,让目光落到玛尔纱的脸上:“哀恸的人必得安慰。”
玛尔纱想要反驳什么,她试了一下,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现在,跟着我的声音。”玛丽安娜的声音混合着坚定的低音和脆弱的细哑,像蒙着一层薄雾,让玛尔纱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她看不懂的、朦朦胧胧的画:“冥想开始了。”
玛尔纱浸泡在药物、安息香的气息还有玛丽安娜的声音之中,意识渐行渐远,最终沉入幽深的睡眠。
三
玛尔纱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花草茶的香气。有人守着她。这和平时是颠倒的,她不太习惯:“玛丽?”
声音虚弱得不像她自己的。玛尔纱恍惚地坐起来,感到浑身发软。卸除神秘术的负担之后,药物反应和玛丽安娜的声音搅在一起,让她泡在迷醉里。
“我在。”玛丽安娜把泡好的花草茶塞到她手上。玛尔纱感到手心温暖起来,她正襟危坐,慢慢吮着这杯茶:“有时候我觉得好像你才是我的医生。”
“我只是比你年长,更有经验。”玛丽安娜被逗笑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哨兵吗?他们说我靠在树上休息的时候都睁着一只眼睛。在刚脱离战场的那半年,我没办法躺着睡觉,每晚都抱着枪靠在壁炉上。”时至今日,她仍需要依靠祷告和冥想来入睡。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玛丽安娜的手心捏着软尺:“我本来希望趁你回来的时候量一下你的尺寸,先试做一些简单的衣着。”
“这是我的荣幸。”玛尔纱开始解开自己的衬衣,玛丽安娜轻轻别过脸去,把视线移开。
玛尔纱张开手臂,温顺地等待软尺贴上她布满伤痕的身体。玛丽安娜从背后一丝不苟地丈量着她,她说:“玛尔纱,我为你担心。”
“谢谢你,玛丽。”玛尔纱维持着姿势,没有转过身来,声音里有笑意:“不过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不。我担心的是你过分依赖他人对你的依赖。”
玛尔纱的身体僵住了。
“让我帮你,玛尔纱。”随后,玛尔纱感到她的设计师把额头轻轻靠在她的背上,她听到咒语一般的话:“我想看到你穿上我做的游行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