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贝拉带着天贵守和黎饶去了审讯室。
这是标准流程,触发警报的人在被拘捕之后一般都要被带去审讯室询问各项事宜,犯人是学生并不能成为特例。
“你很担心?”有点突然的提问,是桂七瞳在问元愿。
这次突发事件勉强算是平安告了一段落,主犯两人被教授押着去了该去的地方,作为协助事件平息的参与者的桂七瞳和科果则在填了一张确认必要事宜的魔力报表之后暂时留在了这里。
“嗯。”有点意外桂七瞳会跟自己对话,元愿在小小的惊吓过后平静点头,回答,“我有点担心黎饶。”
天贵守则无所谓。
听到元愿这样的回答,同样还留在这里的科果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她们两个这次犯的事的确挺严重的,不过毕竟是学生,不会对她们用刑就是了。”桂七瞳向元愿解释道,也算是在安慰她不用太担心。
“……那就好。”元愿这样回答,对着桂七瞳微笑。
在科果眼中,那样的笑容像是被硬扯出来的,真情实感虽说有,但更多的是应尽的礼貌,甚至带点回礼性质的讨好。
她看到过很多类似的笑容,每一次都令她反感。
而这次貌似也不例外。
“……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察觉到元愿的不自在,桂七瞳没有强行延续对话的长度,而是用足够温柔友好的语气和表情向元愿道了别。
“嗯,下次见。”
现在的表情倒是真实多了。科果心想,看着像是如释重负,不用应付别人就这么高兴?
科果看着她在桂七瞳走后,一切外在表现都淡去,整个人成了无波无澜的平静幽潭。
这个样子倒是顺眼得多。
投射到自己这边的视线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元愿也不打算扭过头去看,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直接离开最轻松,她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在离开之前,先给兰多斯吃点零食吧。
元愿解开麻袋,拿出一块外表光滑干净的蓝白色不规则物体,走到兰多斯旁边。
“吃吗?”她问。
兰多斯赌气把头扭到一边,背对着她的方向,一副“不理你”的架势。
“对不起,先前是我说得过分了。”元愿老实道歉,“没顾及你的心情,说了那么多只有我自己觉得是玩笑的话,真是对不起。”
她的歉意诚恳而真实,兰多斯将头扭回来,对着面无表情的元愿反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兰多斯动着头,小心翼翼地把元愿手中的零食叼在嘴里,“咔吧咔吧”细嚼慢咽之后,用一大堆三粒骨语称赞她的手艺。
“谢谢。”元愿说,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此时是笑着的,幽深潭水泛起涟漪,是甘美与温柔的交织。
背对着她的科果并不知道,她对人与魔植的和谐相处没有丝毫兴趣。
兰多斯用热情回应元愿的温柔与诚挚谢意,后者伸手摸了摸她的花冠。
“今天要先说再见了。”元愿说,“我改天再来看你。”
兰多斯的回应是“下次见”。
与兰多斯道别后,元愿打算就这样离开,装作不知道背后那位还在。
然而那位不如她所愿。
“你要去哪?”相当随便的一句问话。
或许也不是非要得到回答,但就这样无视实在说不过去,元愿便朝向那位站的地方,说:“商业街,请问怎么了吗?”
“介意带我一个吗?”
介意。元愿表面上无动于衷,内心已经将拒绝的答复重复了成百上千次。
还不如直接回答一句“请问怎么了吗”,但七鹊高中的学生在休息日去商业街消磨时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商业街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她在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或许自己会推测后续然后就这样放自己离开,元愿原本是这样以为的,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貌似想得太简单了,对蕤域会的人不应当用自己那理所当然的思维去揣测或预判。
“很介意?”科果反问。
很介意。元愿在心里秒回。
“介意不介意先放到一边,我想您没必要由我带着去商业街。”元愿干巴巴地回答,前一句话其实也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确介意。
“……‘您’?”科果皱眉,“黎饶叫你学姐,你至少也是二年级生吧?”
“我是二年级生。”
“我也是,我们同级,你没必要用那种讲究到令人作呕的称谓。”
元愿:“……”
这“令人作呕”是单纯指的是“您”这个称呼还是自己对她过于讲究恭敬的态度,元愿决定不去细思也不要问。
“那么同学……”
“我的名字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还是有什么听不得的?你是觉得它会脏了你的舌头还是耳朵?”
“……科果。”
科果点点头,这次勉强算是满意了。
元愿:“……”
到了这个地步,过于讲究称谓远近的自己也实在是没必要了。
“你是想去商业街的哪里呢?我想先确定一下我们各自的目的地。”元愿说。
“……”其实只是想就近观察你一下而已。
科果是个对自己的兴趣和好奇心十足坦诚、直接、率直的人,如果对物品有了兴趣就去观摩或获得,如果对人有了兴趣就去调查或接触。而现在,面对能平息盛怒之下的安贝拉教授,而且疑似跟桂七瞳、天贵守、黎饶都相识但唯独自己不知道的,这位名叫“元愿”的女孩,科果有了一点好奇心,这点好奇心又在短时间内进化为了“想进一步了解她”的想法。
所以科果想先跟她同行一段路,如果不现在行动的话,说不定稍过一会儿自己就失去了现在的这份兴趣,而就算没失去兴趣,之后特意去找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也挺麻烦的。
但这话应该属于“不能轻易说出口”的范畴。这点常识科果还是有的,所以她在0.00001秒内检索了自己的知识库,寻找适用于当下的,自然不显突兀最好还是能顺理成章勾起对方的兴趣的借口。
“特里安达菲洛。毕竟你也算是帮了天贵守她们,作为她们的朋友,我想向你表达我的谢意,比如请你吃点甜品什么的。”
“容我拒绝。”元愿秒拒。
“你不喜欢甜品吗?”
“……我一般不吃甜品。”
这回答有够模棱两可。哪怕并非不喜欢,但这时候只要说这么一句就能干脆了当地堵住自己的话,她看着也不像是会对蕤域会的人心存畏惧的样子,那应该是因为她是个不愿意撒谎的性子?既然没直接说“不喜欢”而是用“一般不吃”来回答,那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甜品对她来说属于某种“遥远的东西”,便宜的甜品商业街里多得是,在寝室里自制难度也不大,那么原因是价格的概率不大,那或许是因为生活习惯、人际交往、家庭因素或是……心理阴影?
啧,现在情报太少了,推理不出来。
那就用已知的情报来获得优势。
从她的穿着和自己至今为止观察到的表现来看,她对外界的认知与大众视角存在一定的脱节,硬要给个形容词的话就是“天真”;除此之外,她少有情绪激动的表现,哪怕面对的是“盛怒状态的魔植学教授即将对学生采取极端措施”这样的情况也那么淡定,如果不是迟钝,就是接受能力和适应能力比较强;能跟魔植搞好关系说明她的性格有温柔纯澈的一面,而跟三粒骨的互动看着就是普通好朋友的互动,应当有着一定的平等思维;将她刚才对安贝拉教授说的那些话纳入考虑,她应当是个有原则的人,对熟识或者说亲近的人有体贴但也不会被影响理性判断,虽然看似不近人情但实际上这才是最有人情味的表现;而能对熟识的人那样坦明自己的想法,甚至明知那样的话语可能导致关系的决裂,她也没有表现出动摇或踌躇,足以证明她对自己的原则认知足够清晰也足够坚定。
天真、接受能力强、温柔、单纯、有原则而且能坚守原则。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在自己的原则或底线被触及之前,应该都是比较温和的,甚至可能很好骗……咳,容易心软。
在心里分析得差不多了,科果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说辞:“那真是抱歉,我选了个不合适的谢礼……好吧,看你的样子也不太想要我的谢礼。”
元愿:“……”这话听得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科果继续说:“那个……虽然刚才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但其实我就是对你有点好奇,因为另外三个好像都认识你,但我对你一无所知……”
科果适时表现出有点低落、窘迫的样子。
“所以我其实就是因为好奇所以才跟你搭话了,如果让你困扰了,我道歉。”
“……那倒不必。”元愿对科果的反应没什么触动,也不觉得心软,她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反思,对自己进行检讨,检讨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过激了,虽然那些直接的拒绝没有立刻说出口,但是她下意识的排斥是不是不太礼貌。
“我能问问你去商业街是打算做什么吗?放心,如果我不感兴趣一定不跟你一起。”
“我打算去生活区。”更多的元愿没有细说。
“那里我也去过,说起来,我记得那里有一家风评不错的魔导具专卖店?”科果想到了这一点,她的确去过生活区也的确(从听虫收集的各种情报里)知道那里有一家风评不错的魔导具专卖店。
“……嗯。”
“那刚好我们可以同行一段路,我有一个魔导具被天贵守和黎饶她们弄坏了,刚好去修一下。”
“被天贵守和黎饶弄坏了?”
“对,因为她们打架波及了我的魔导具。”科果没说的是,那个魔导具是她先前未经允许布置在这里的,被弄坏算活该。
元愿:“……”
元愿还是答应了下来。
科果在心里握拳。
果然,对付这样的人,不着痕迹地卖惨装可怜最有用了!
然而科果想错了。
其实对于只因好奇就来打扰自己的生活节奏的人,元愿的第一反应是反感。科果说的那些理由,在元愿这里都没有足够的说服力,事实上后者也大致看得出来科果有多少话是虚饰部分居多。
但现在她没有力气去表示出足够强烈且坚定的拒绝,再加上她想起了曾从魔植们那里听到过的一件事。
——有一个小姑娘总是试着放各种窃听类的魔导具进来,分明向魔植学教授说明理由提供报备的话,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在这里收集想要的信息,但她偏偏要用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教人搞不懂是想做什么。
元愿也不懂,但现在她猜那个人是科果。
而那个科果现在疑似对自己有了那么一点好奇心。
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拒绝了这样的人的同行请求,还真不敢说她会再用什么别的方式“收集想要的情报”。
所以她答应了下来,而更多的理由,就是出于“随便吧不管了”的破罐子破摔心理。
“骑傀马去吗?”出了魔植园后走了一段路,看到附近的方便魔导具,科果便停下来,指着排在路边的一排傀马问。
“嗯。”元愿点头。
元愿平时去商业街也基本上都是骑傀马去,再要么就是步行,少有几次用了浮空咒。上次跟天贵守一起去商业街,是对方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捏碎了一颗一次性传送魔石,和她一起被传送到了商业街娱乐区的入口处。
说到这个……
用魔力激活傀马并绑定协议,骑了一阵之后,元愿想到了一个问题,有点想问一下科果,出于疑惑和试探心理,她没忍住往旁边瞄了一眼。
不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元愿下一秒就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吗?”科果却主动开口问。
被发现了。
“没……就是想问一下,你平时都是怎么去商业街的呢?”
“骑傀马,坐公交,或者乘坐别的什么魔导具。”科果直视着前方的路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元愿也看着路,分出一点不会影响骑行的注意力跟科果对着话,“会用一次性的传送魔石什么的吗?”
“有的人会用……”科果回忆起了某些令人头疼的前辈,叹着气回答,“但至少我目前没那么做过。”
“……这样啊。”听起来好像有点心酸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