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50.管家

作者:盛雪凌霄
更新时间:2026-10-25 15:50
点击:40
章节字数:4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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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约领 城主塔 档案馆



薇洛莉娅坐在桌前,翻阅着桌面上的卷宗。金属的纸张毫无章法地堆叠混杂,仿佛冬眠中彼此成团缠结的蛇。



这并非由于她习惯邋遢,而是她有意地从每个时间、每种主题的书架上都找了几份档案,与自己真正想要巡查的内容混杂成一团。



由于没有时间的交替,赛兰达并没有日出而作与日落而息的说法,也同样没有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在休息的时刻。在温德的“关照”下,她没有信心绝对不会发现,所以只能给自己准备足够的,即使被发现也不至于被重罚的“借口”。



譬如,她虽然是小心地绕开守卫,才悄悄溜进的档案室。但若是被人当场撞上,她会说自己早就被温德授权,可以任意翻阅潮汐相关的记录。



譬如,她读得虽是政变前夜的军事调动,但若有人质疑她查询的内容,那她也会说这不过是偶然堆在下方,懒得整理的杂物,她真正要读的是从上往下第三层的卷宗——那里记载着大饥荒时的潮汐变动。



她不会幼稚到认为这种借口能瞒住温德。但即使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留下一点借口,一个台阶,那就还有继续斡旋,让所有人一起装糊涂的余地。



被警告了,那另寻他法就好。但如果把事情摆到台面上,那后果便很难再那么和平。



思考之间,脚步声在少女身后缓缓响起,随后是辉石的灯光从地面爬上椅背,再将少女的金发照得惨白。



薇洛莉娅并没有立刻回头。她从从容容地将在读的这行读完,将卷宗好好放下,才悠然转向脚步响起的方向,紫眸间映照出妥洽的好奇。



她可是有温德授权,然后才来这边查阅潮汐相关资料的,又有什么好惊慌的呢?



“好巧啊,呃,保障先生,你来这里巡查?”



她歪着头问道,因为对方从未介绍过自己的名字,中间还尴尬地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直接叫我’管家’,”粉色的烛人微微欠身,露出一个挤满皱纹的微笑,””当然,我也不介意有个’保障’的新外号。”



这让薇洛莉娅心弦一紧,下意识地观察他是否藏有武器——对方的反应太过温和,既没有威胁,也没有质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反常的举动,背后必然有反常的原因。



“放轻松,莉莉安小姐。”



‘管家’缓步走至少女对面,将提灯搁在蜡质的桌上。惨白的灯光映亮二人的面孔,也将他们身后相对的墙壁染上浓郁的暗影。



“您看,”烛人摊开双手,上面只有层叠的皱纹,“我既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带镣铐。”



薇洛莉娅的眉毛皱起,而无数念头更是在头脑中汹涌。



这是威胁?那对方的态度不应该友善。这是抓捕?那应该优先封锁大门,并用奠钟武器偷袭。



还是说,在目的已经暴露的前提下,而对方正在试图挑明情况,试图交流?



——考虑到对方采取的态度,很有可能。



那,坦白会是个足够好的选择么?少女嘴唇微抿,欲要张开。



——不,就算一定要挑明,也绝对不能由薇洛莉娅··莉莉安来做。



“为什么您觉得我会紧张呢?”



少女说道。她微微歪头,紫罗兰般澄澈的眼中,是真真切切的不解。



回应她的,则是老者沙哑的轻笑。



“您疑惑的,其实是我的目的和意图,而不是我为什么觉得您会紧张,”他说,“一般人会隐藏这份情绪。但你则在有意识地袒露它,并配合恰当的话术,让人觉得您确实一无所知。”



停顿了片刻,他又点评道:“非常莉莉安的技巧。”



烛人公主继续歪着头,她眉毛皱得更深,也更疑惑了。



“……那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她先是问道,随后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比起为何你擅自觉得我会紧张,我确实对这点更加疑惑。”



这看似是承认,却轻巧地绕开了她真正想要模糊的事实。通过换一种方式复述老兵的话语,薇洛莉娅以一种不用负任何责任的方式接过了对方的试探。



但这层朦胧的丝网却被她的对手粗暴地撞破。



“温德阁下和我说,您很可能来到这里调查政变之夜的真相,”他点点头,以一种惊人的耐心解释道,“而她命令我来到这里,只要遇见了您,就把您想调查的一切全部和盘托出。”



“没必要做任何解释,莉莉安小姐,也没必要怀疑您的能力,”管家温和地打断正要开口的少女,“您是个很好的说谎者,我无法辨别您言语的真假。”



接着,他露出微笑,羔羊一样的微笑。



“但我不对您说了或做了什么进行判断。我只是选择简单且顽固地相信温德阁下所说的话,不听信与之相悖的任何内容。”



工具、传声筒、提线木偶,他主动把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事物。



而薇洛莉娅再怎么舌绽莲花,也无法打动一位用蜡封住双耳的听众。



“看来,我别无选择。”她眼角弯起,弧度里带着自嘲,却没有放弃揶揄的余裕,“只能在这里坐着,听您‘和盘托出’?”



她说着,手指松开了一直缠绕着的发丝,任其弹回肩侧。



“确实是如此。”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缓慢而安静的点头。



“如果您有所隐瞒,亦或者刻意误导呢?”薇洛莉娅歪了歪头。



“您可以自己判断。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随您喜欢。”



老兵摊开双手,手掌上除了皱纹,一无所有。



薇洛莉娅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收回手,交叠在膝前。裙摆被她顺手抚平,褶皱一一展齐,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讲述做某种仪式性的准备。



“那么,请讲吧。”



“好。”



管家将提灯的把手轻轻转了半圈,让辉石的光芒更均匀地铺在桌面上。



“那么容我先重新介绍一下——斯考文·怀特,这位守约领人口中的暴君。”



他的语调是那么平缓,甚至没有怀念的情绪,只是像侍者介绍刚上的菜品。



“和传闻不同,他虽然确实缺乏治理的才能,但与父亲和兄长一样,他是一位仁慈的城主。”



“每当辅佐他的温德阁下在为他治理城市提出政策与建议时,他总是在问:这是否会牺牲太多,太过残忍?是否有更温和、代价更可接受的方法?”



他的手指在灯柄上轻轻叩了一下,金属的声响在寂静的管内回荡。



“是的,”他说,“他仁慈到了优柔寡断的地步。”


薇洛莉亚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鬓角的发丝,但她没有像往常那般缠绕,而是将手悬停在空中。



老者注意到她的动作,并为之停顿了片刻。在确认少女没有提问后,他才开口继续讲述。



“城主是一个难以胜任的工作。它既要解决问题,又要顾虑代价。既要保护平民,又要照顾身为血亲的贵族的感受。此外,城市不是城主的一言堂,城主的方案需要议会的同意,更需要执行部门的落实。”



“面对如此复杂的问题,又有性格和才能的缺陷,安纳金根本无法独立做出决定。而温德阁下身为城主的医生,又在兄长执政时受到重用,自然成为了他第一时间征询的对象。”



公主紫色的眸子眯了起来:



“温德身任要职?”



“如果城主的御医和化兽者的对接人员算的话,那确实是,”粉肤烛人既没摇头,也没点头,“但她的权力也仅限于此。在这之外,她只有一个顾问的身份。”



“我明白了,”少女微微颔首,“请继续。”



“好。”



管家点头。



“身为顾问,温德阁下每次都会先给出一个最符合她风格的方案——干脆、利落、残酷,有悖于烛人贵族的许多传统,”他继续说道,“但斯考文城主总会问:有没有更好的方法?有没有一种方案,可以不用支付那些令人痛心的代价”



“于是温德阁下会叹气,然后给出第二个方案——但也会在随后警告,完美的方案大多难以落实,如果某个环节出现了差错,那将意味着明日的隐患。”



“她有……”



少女嘴唇微张,随后又陷入迟疑,像是要雕琢出更加妥洽的语句。



“……试着对城主的决策方式提出建议么?”她说。



老人沉默了一瞬,随后叹着气,摇了摇头:



“斯考文城主确实有在挣扎。仆人们有时会听见他在无人的房间里嘶吼,翻来覆去地念着‘二选一……二选一……’。压力让他暴饮暴食,身体却越发消瘦。”



“但在最后,他仍然会给出一个温吞的答案。”



少女露出一抹同情的苦笑:



“我大概知道贵族政府是怎么消亡的了。”



“是的,”管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问题一直在累加,资源的消耗,装备的老化磨损,城防巨兽的饲养,还有越来越少的粮食生产和逐步见底的库存。”



“等到问题一件件暴露,城市已经开始陷入饥荒的混乱中。有战斗力的居民将落单的城防兽杀死分食,没有的则绝望到刨出潮汐恶魔的尸体,并被它们未经处理的毒素杀死。”



老者的声音变得渺远,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而他打在墙上的阴影,在此刻也显得佝偻。



“民众开始集结成群,冲击城主府的大门。安纳金阁下想要用自己的全部家产和其它贵族换取济灾的粮食,却只得到了拒绝的回应……”



逆着辉石惨白的灯光,薇洛莉娅望着陷入回忆的老者,中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城市已经逃离不了覆灭的局面了,”她指出道,“无论镇压是成功还是失败,内战都将耗尽城市抵抗潮汐的底蕴。”



接着,她双手交握。



“所以,接下来就是温德的登场,是么?”



“确实如此。”



呼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老人将手指停在了灯柄上。



“温德阁下给出了最后一个二选一。”



话一出口,薇洛莉娅就猜出了答案。但她还是维持着沉默,等待老者的讲述。



“其一,是任由城市就这样完蛋。其二,是配合她——借城防调动留出空缺,将城市拱手送给温德;和她一起制造污名化自己的证据,让自己成为那个杀兄夺权、征敛无道的暴君。”



沉默。



接着是薇洛莉娅梦呓般的低语:



“……这样,城市也会毫无损伤的改朝换代;而对斯考文的愤怒和对贵族的恨,也会让温德成为真正的英雄,把动荡的城市重新凝聚为一个整体……”



薇洛莉亚的手指终于缠上了那缕发丝,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着。



“那些被吊死的贵族呢?”她问。



老人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在和斯考文大人讨论后,计划好的必要牺牲。也可能是在政变过程中,为了稳定秩序、平息民愤,不得不做的事。”



他顿了顿。



“温德阁下从未和我谈过这个。”



“而你没有问过?”



“没有。”



薇洛莉亚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望着他,紫罗兰的眼睛被辉石的反光彻底占据,让人无法从中读出任何事物。



“为什么?”



管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背,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距离。



“……温德阁下是怀特的重臣,也是他们的继任者,”他说,“我是怀特家族的管家,我相信温德阁下。”



在他浑浊的眼中,是宛若羔羊般的执拗。



薇洛莉娅没有言语。她只是端坐着,迎着辉石的灯光,沉默而长久地凝望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直到老者再次露出一个布满皱纹的微笑。



“温德阁下让我告诉您的,我已经告诉您了。”



他站起身,将提灯从桌上提起。辉石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让整个房间都像是在随之摇曳。



“您有什么感想么?”他问。



回应他的依然是少女的沉默——一贯张扬的她,在这次的对话中寡言得反常。



但老者依然在等待。没有追问,亦没有催促,只是单纯地等待。



“可悲又荒谬,”她终于开口,讲的却是毫无营养的废话,“命运真是位爱愚弄人的讽刺剧作家。”



“这样……”



老者缓缓点头,不知在确认什么。



“既然您听完了——”



他向门口走去,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就和我一起去厨房吧。温德阁下一直在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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