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放学后,班长牡丹组织班会,要投票决定文化节的演出剧目和人员安排。
依稀记得茉莉和我提起过,但没在意,毕竟我又不演,充其量布置舞台时打个杂。我所在的班级每年都是舞台剧,今年这个新班级也不例外。
黑板上排着几个牡丹课间收集来的剧目,像是《威尼斯商人》,《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看来大家喜欢经典款。不知为何,剧目表里居然有我手上这本《等待戈多》,谁加进去的——大家都是女高中生,为什么会让这种东西入选。有人想演满口胡话的流浪汉吗?
茉莉转过来,用指尖轻点我的桌子。
“姐姐要选什么?”
“茉莉想演吗?”
她轻轻摇晃脑袋,发梢在我的桌边扫了几遍。
“那就都不想选。”我说。
“好像没有弃票选项啊,一会就来收小纸条了。”
“我想随便投个最不可能的。”
也算是种弃票吧,放弃也是种选择,所以今天的我也进步了一点……广义上来说。
茉莉的前桌敲了敲她的桌子,她应声撑着桌角就要转回去,可不及她的侧脸从我的视野完全消失,又回过头来瞥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戳戳她的肩膀,要她借我个小镜子。她愣了一下,皱起眉来,一脸疑惑——随后即刻换上笑容,肩膀微微颤个不停。
她在腿上捣鼓着什么,片刻,塞给我一个白色的圆形化妆镜。“先放你那儿”她说着,就又转回去和前桌聊。我按开镜子,一张纸片掉了出来,镜面上压着一根蜷着的头发。打眼一看——“真迟钝啊”,纸上工整地写了这样四个小字。
我没领悟到茉莉说的“迟钝”是指什么,如果我很容易能猜出来,也就不迟钝了。望着小镜子中的自己,面色死灰,仿佛要用眼角扎死谁,凶死了,真难看,两腮反倒红扑扑的。镜子中的人咬着腮帮子,她看上去更生气了。
我捻起镜上的那根头发,很长,悬在空中,带着微曲的弧度,一定是茉莉的。我们的头发都很容易睡乱,但类型截然不同:我的头发一直是长直的,一觉醒来横七竖八地翘角;茉莉的是微蜷类,会相互缠在一起,像是枯槁的沙蓬。我从小很羡慕茉莉那天然的,洋娃娃似的秀发,初一时还试着去理发店烫过……被小百合笑了好几个月。而现在,茉莉的头发也不似当时那么卷曲,反倒很趋近我,有点可惜。
我从书桌里掏出语文书,把纸片和头发都夹到了语文书的扉页。毕竟随手乱丢可不是好习惯。
匿名投票,一人一张小纸条——我写了《威尼斯商人》。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关于戏剧,我完全不懂。想必她们一定会投票选演员,茉莉很可能会“中奖”,那么情爱相关的剧也就淘汰了。她可是我家妹妹啊。
就投票结果来说,该说是震惊呢,还是习惯了呢——是《小红帽》。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挺直了腰,意识不禁被拽回三年前的文化节——我顶着丝绒材质小红帽,身着白绿配色连衣裙,挎了个装点心的小篮子,另一只手端着台本,故作镇定地念。
而且这个已经不是戏剧了吧,为什么每年都有人把它加进来?揭示结果时,茉莉向后仰了一下,我想她也觉得这种结果很离谱。
以大家的反馈,要投票选出‘小红帽’、‘大灰狼’、‘猎人’和‘外婆’四个角色。大家踊跃地报名了后三者,主演小红帽下的饰演者(待定)一栏却空空如也。
……今年不会再有人把我推上台了吧。
“茉莉呢?茉莉要不要演小红帽?”
我听到茉莉的前桌回过头来说,紧接着,竟有几个跟着起哄,说什么“茉莉很合适啊”、“如果能看到茉莉演小红帽的话,我!”……披个连帽披肩,给茉莉的面容遮住一半,那令我以之为傲的长发都只能露出一角,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行啊,表演什么的,完全不行。”茉莉连忙摇手。
命运好像要把自己重演一遍。人不会两次站上同一个舞台,于是,这次台上的人就将从我替换为茉莉?
“来嘛,一定很热闹的。”
“就是啊,放学后茉莉总是去美术社,也陪陪我们嘛。”
“演小红帽不会很难的,再不济,茉莉也可以靠其他方面的加成弥补过去啊。”
你一言我一语的,为什么要把活硬压在别人身上。我把埋在桌面上的头抬起,向教室内的稍远处望。站在讲台上的牡丹扶了下眼镜,轻踏地面,不着表情的脸上,五官略显锐利,她好像有点不耐烦,但还没人注意到。
牡丹从粉笔盒里拾出一支,面朝黑板,抬头仰望“小红帽”三个字,叹息,扭头看向茉莉——我们的视线偶然间相撞,她瞪大眼睛,猛地瞥开目光,转了回去。总觉得牡丹好像很怕我,不知是不是错觉。
“小红呢?小红小小的,很可爱,很适合演小红帽啊。”茉莉说着,指了指邻桌小红。
“怎么最近都开始叫我小红了啊。小小的是什么鬼,我这个叫‘精巧’啦。而且我已经接了服装设计,不演不演。”
“那,小百合呢?”
“她肯定是演大灰狼更合适吧。”
“那我……”
教室被赤红的光侵占,阴影退居到脚下、墙根。这是教室中一天最明亮的时间。最近的晚霞中总充斥着焦虑空气,让我对这幅光景心生了厌恶。
——茉莉不想演。她没说,但她刚刚摇头了。那就该由我来说,我是她的姐姐,我有义务帮她摆脱自己不愿做的。这也是如今的我能做到的事。
我攥紧自己的领绳,“吼吼”地从喉管吐气,确保张口说出的第一个字就能被教室中的所有人听到。这样做,会不会降低大家对茉莉的好感呢?或许我平常对交际更上心些,就能更好地处理这种情况。
我在等待一个我与环境都准备了的最佳时间。
“行吧,”茉莉说,“牡丹,我可以报名吗,我要演小红帽。”
茉莉高举右手,把全班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牡丹身上——在我虚张着嘴,仍默不作声时。
教室里响起一阵凌乱掌声,小红帽下随之多了“茉莉”二字。
那两个字压在我胸口,令我难以喘息。
这一定是个数十年后足以写在我生平忏悔录引言的瞬间。
“茉莉?”
我做出了呼喊这个名字的口形,却喊不出,还说想和茉莉变得亲近什么的,我以后就要这么保护茉莉吗?太差劲了。
教室中无疑是欢声笑语的,连茉莉也是如此,她好开心,她好享受这个氛围。说不定是我误解了,我的顾虑尽是多余的。
航迹云把整片天空割裂,将其划分为赤橙、青灰两半。视线跨到夕阳那端,被太阳晃得晕眩,只得退回平静青空。
听着牡丹念叨投票——以投票结果,小红帽决定是茉莉了,有人有异议吗?如果我在被航迹云分隔的对侧世界里,就会拍桌而起——茉莉不想演——不对,我会说,我不想茉莉去演。
算了,只是个文化节,茉莉玩得开心就好了,其余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啊,怎样都无所谓吧,我总是不在意,漫不经心,悠悠地过活,这本无可厚非。
“剧本方面,我们需要一位负责小红帽剧本文案的同学。”
教室继续喧哗着,这次是个让大家“趋之若鹜”的活。我来啊,我肯定能写出小红帽的气质——我来啊,小红帽的剧本需要深度,需要跳出格林版的框架——我来啊,作为校园舞台剧,只要把小红帽衬托地足够可爱就好了——这些不是我说的,是她们,她们在嚷嚷着。
她们都想控制茉莉,演上一回。她们是对我们家茉莉有想法的。她们说不定,都和那天送茉莉情书的人一样。这些,我没办法骗自己,说我不在乎的。
领结被拉开,我将其抽出来,攥在手心。
鲁迅如果见了现在的我,说不定会写《狂人日记其二》。
“好的,还有人报名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开始投票吧。”
航迹云渐渐变宽,扩散,推挤天空。或许它是要分隔太阳和月亮,要阻隔白昼与黑夜,要区分今天与明天——
——可它越延伸,就越发松散,暗淡,它在趋向透明。
“哦对了,之前问芍老师有关舞台剧剧本的事,她倒是给了点建议,有个待参考的人选,”牡丹说,“但是那个人没报名,大家要不要听一下芍老师的考量?”
迫牌技巧罢了,早就想好了人选,只是以投票的名义和大家说一下,我们很公平哦,然后呢?我这里有更好的,更正统的人。
说不定那个人是和谁勾结的,她们串通好要让茉莉演小红帽,自己来策划剧本,趁机与舞台剧的主角情感升温?以前我是不信的,最近我越发怀疑这所学校有这种风气在。
无法接受。
“我,”毫无预兆地,我站了起来。当视角迅速移动,直至看到一个个黝黑的头顶,我才发现自己站了起来。
“我想试试!”
在牡丹说出那个被“内定”的“名字”前,我出手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试试。我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
比起等待,总该有东西被攥在手心才令人安心。没想到是这种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班级恍然间,一片死寂。
我成了视线的焦点,茉莉也回过头来看我,我想一定是,但我不知她如今是什么表情,因为我不能低下头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真奇怪。
“啊……”牡丹一阵语塞,憋红了脸,最后却吐出一句:“行吧。”
以投票结果看,是我赢了。该说是令人惊讶呢,还是在我预料之中呢,因为我是茉莉的姐姐?还是说,因为我是“小桃”呢。
“姐姐?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回答了茉莉什么?听不到了,我听不出自己在说什么。我有在说话吗?
“你很喜欢写剧本吗?也是,姐姐很喜欢读书吧。”
不对啊茉莉,不对,那是错的。我不是喜欢书,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喜欢着自己所喜欢的,但那一定不是书。说到底,我喜欢什么不重要,我只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我啊,说不定是可有可无的吧。
但你们,在座的,在画室的,什么郁香学姐,什么这个那个……
你们根本不懂茉莉吧!
我啊,我也还不懂茉莉啊,我对她的好感,大半还是源自过去的她。
但,既然我们都不了解,凭什么茉莉就要交由你们评议,让你们来彰显自己的好感呢?明明我都那么努力地克制了,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至今我连她是我重要的妹妹这种话都没说过。当然,一部分原因是——我是胆小鬼啊!
“姐姐在笑诶,我之前还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写剧本。”
“……。”
“哦对,你说的这个我听小百合说了,姐姐演过小红帽,初一的时候。”
“……,……。”
“什么?上次你们演的版本,小红帽被吃掉,就结束了?”
“……。”
“很可惜吗?看来姐姐也喜欢圆满的结局嘛。”
“……,……?”
“你问我?我啊,既然大家都想看就演喽。”
童话故事,不见得一定适合小孩子读。小红帽大有少儿不宜的版本。但现在,把控小红帽分寸的活在我手上,你们,无论是郁香学姐,还是什么红绿灯,甚至是小百合,你们所有人,都抢不走我手中的锁链。
航迹云终将溃散,溶于天空,所有的太阳月亮,白天黑夜,今朝翌日,都会融于一体,辨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