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起的风。北边的风,从早上刮到晚上,中间没歇过。
她起得比平常晚。我六点半出门,出门前叫她,她应了一声,翻过去又睡了。
妈妈的手机搁在桌上充电,屏幕上是一条缴费的提醒。
上头有个日子。我没多看。
下午放学,向晴在车棚那儿等我。她还得留下上晚自习。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紧,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你带给她。”我打开袋子,是一双手套。灰的,里头带一层绒。
“昨儿我整理柜子的时候翻到的,”她说,“叶子那副手套我见过,大。我这副正好,给她了。”
“那你呢,”我问道,“我没怎么见你戴过。”
“我还有,只是嫌戴着不舒服,一般不戴。”向晴说,“况且这是我之前买的,小了点,就一直搁着。叶子不嫌就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冷了就让她戴上。”
袋子挂在车把上,一路晃回家。到家我递给她。“向晴给的。她让我带给你。”
她把那双手套拿出来,戴上试了试。合手。“她怎么知道我手多大。”
“她看的出来。”她把手套摘了,折好,放在一边。
晚上,我在书桌前写作业。
她躺在床上,拿起那双手套,翻过来,看里头的线。
线一排一排,齐得像尺子画出来的。然后她看我的手。
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随口问道:“你小时候,是婆婆带你的?”
她过了一会儿才应:“嗯。”
“婆婆是谁。”
“捡我的人。”她说,“在雪地里捡的。”
我没出声。
我见过的那些场景里,头一样就是雪。
我又问:“婆婆做什么的。”
“采药。”她说,“村里的病都找她。谁家孩子发热,谁家老人不好,都来找。”
“你会吗?”
“会一点。”她说,“看别人的,会一点。”
她说到这儿就停了。
我没有问她会不会看自己的。
“除了婆婆,还有谁。”她想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山腰上有个庙。”她说,“庙里有个道长,我的剑就是他教的。”
“庙?怎么不是道观?”
“我们那儿都是混着叫的,不分是庙还是观。”
“哦,那道长为什么教你剑?”
“他说我身子骨弱,需要多活动,动则生阳。多动一动,能多活一天。”我在心里把那句话摆开,看了看。
动一动,能多活一天。
她挥剑的时候,手握得稳。
“还有别的吗?”她躺下,缩进了被窝里,面朝着天。
“他给我削了把木剑,桃木的能辟邪,还说,神不嫌你。”
我把这四句话排了一遍。捡她的婆婆。会看病。教剑的道长。神不嫌人。
四句,一句也用不上。
“你问这些干什么。”她说。
我说:“随便问问。”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要是问,”她说,“我都说。”
我没接。
我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我也知道她说的那个“都”,跟我想要的那个“都”,不是一样的。
十八号那天是雨水。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说:“这天不像要下雨。”
那盆水仙的叶子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雨在后面。”我道。
“嗯。”她说,“晚上才到呢。”
第二节课间,向晴跑来我这边闲聊。
我说:“咱们这儿,有什么庙观。”
向晴看了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北关路那边,蓬莱阁。”她说,“那个大。里头好几个,三官庙、龙王宫,都在里头。”
同桌跟着道:“你要拜什么。”
“随便拜拜。”
“海滨路上有个观音苑,”她说,“说是灵。我姨家的姐姐去拜过。”
“灵什么。”
“她说处上了一个。半年就处上了。”向晴听了一笑,看了我一眼。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动静。
我跟她能不能成,是我们两个自己的事。
这一件不用谁点头。
可留不留得住她,不是我们两个的事。
这一件我办不了。
要是能办,我不会去。
我在心里把这句说完,就把书翻开了。
同桌还在说她姨家姐姐的事。
上课铃响了。
她最后说:“去瞧瞧呗,又不花钱。”
我没应。
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不花钱的地方,和花得起的地方,不一样。
放学我没直接回家。
我骑车去的。到北关路的时候,天还亮着。
门口停着两辆旅游车,车身上印着字。有人举着一根杆子,一队人跟在后头,帽子一个颜色。
墙上有砖雕。我从墙头上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一条路,两边都是树。
售票的窗口开着。玻璃上贴着价目。
全价一百。学生五十。
我把五十块钱递进去。里头的人给了我一张票,小小的一张纸。
票上还有另外几个地方,印的字小,我没看。
进门要过一道闸机。我把票插进去,闸开了。
庙会刚过,里面没什么人。
路边隔一段挂一个红牌子,字是印的。我看见“文明敬香,禁止烧纸”八个字,看完就走过去了。
树是松和柏,都有年头了,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立着牌子,蓝底白字,写着树龄。我看了两块,一块三百多年,一块五百多年。
风从海上过来,是横的,把树梢往一边推。她的年岁比两棵树加起来都要长,可她的命比不想活的我还要短。
我顺着路往上走。头一个院子门口挂着牌子,三个字:弥陀寺。
我没有进去。
往里又是一座,龙王宫。我从门口走过去,也没有停。
再往上,路窄了。两边的墙上,砖雕一层压一层。
到第三个院子,门口挂着牌子,也是三个字:天后宫。
牌子下头还挂着一块旧的,木头裂了缝,上头的字是刻的,描过金,金掉了大半。
院子当中有一棵树,树上系着一片红布条,风一吹就抖。
殿里坐着一个女人像,很高,金的。她前头有人在拜。
殿前有个香炉,铁的,里头的香有高有低,短的还在冒烟。风一过,烟全横过去。
喇叭里隔一会儿说一句话,听不清,大约是叫人往里走、别停。
旁边有个小孩在数门槛上的石头。
我站在门槛外面。
我没有进去。
我从前是不进香火的。现在也不进。
要是有人问我站在这儿做什么,我答不上来。
再往里一步,就得有句话。
我没有那句话。
柱子上有对子,红底金字。我从前头看到后头,看到中间停住了。
消灾免难。
后头那几个字我没往下看。
我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
我什么也没说。
他们弯下去,手里是空的。我站在外头,手里也是空的。空的跟空的,不一样。
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门口有个卖香的,问我买不买。十块一把。
摊子上还有红绳子、小木牌。木牌上可以写字,写完挂到树上去。
我说不买。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
这个院子比我大,比她大,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大。她那个年月里,山腰上也有一座庙。
她进去过。
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那一头,膝盖上摊着本子。“这么晚。”
我说:“我去了一趟北关路。”
她抬头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接着写字。写了,划掉,在旁边又写。
她没问我干什么去。她只是把本子往那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桌子。
我坐下,看见在沙发的角落放着两团红毛线,摆得并排,旁边搁着两根竹针。妈妈在厨房里,估计是她要织。
吃过饭,我下楼去帮妈妈取快递,她也跟来了。
单元门口的风是横着过来的。
我从后头看过去,看见她的手,白的,是我给她的那副。
“向晴给的呢?”我问道。
“什么?”她回过头,一脸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神情。
“手套,她给的那副不是更合手吗?”
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道:“那双是合手——”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前头,她用手背拨了一下。“但这双戴着舒服。”
“那你就戴着吧。”
合手的东西,她收着。不合手的,她天天戴着。
第二天早上,练剑。
走了半趟,她收了手。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攥了一下。
“今天就到这儿。”她说。
我自己又走了两趟。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她说今天就到这儿,那就是今天就到这儿。
收剑的时候回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她把眼睛转开了,看向窗外。
放学后,我去了药店。
那家门脸小,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中医。
里头有一个柜台,靠墙一排小抽屉,拉手上钉着铜片。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先生,戴眼镜,正在看报。他抬头问我买什么。
我说我不买药,我想问问。
“问什么。”
“有个女孩,”我说,“最近老睡。”
“多大了。”
“十六。”
“睡到什么程度。”
“早上叫她,她应一声,翻过去又睡。”我说,“白天也睡。醒了的时候,没什么力气。”
他把报纸放下,从眼镜上头看我。“人呢。”
“她来不了。”
“什么病来不了。”
我说:“她不太好出门。”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开,拿笔写。
他写一阵,停一下,又写。写完了,他把纸推过来。“先吃五副。”
“她会好吗。”他抬起眼。
“补气养血的。”他说,“吃了不亏。”
我没说话。他把方子递到柜台那一头。抓药的人拉过一杆小秤,一样一样地称。
抓药的人称着,老先生开口了。“要不要煎好。”
“不用。”我说,“我拿回去自己煎。”
他嗯了一声,把包好的那串往我这边推了推。
五包。捆成一串。
进门我把那串搁在茶几上。
这几天角落里的那团线小下去一点。她坐的那一头,多了一小块,用布盖着。
她看过来道:“这是药?小花,你病了?”
“给你的。说补气养血,吃了不亏。”
她眉头紧了一瞬,又立马松开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我看看抓了些什么药。”
她把最上头那一包拆开,倒在桌上。
药渣摊成一片,几样颜色压在一起,看不出哪是哪。她凑近闻了闻,拿手指拨开,一样一样往外挑。
挑出来的,一样一样在桌上排开。
“当归。黄芪。白术。茯苓。”挑到最后一样,她停住了,捻了捻,又闻了一下。
“甘草。”她说,“这个放多了。”
我说:“你还认得这个。”
“婆婆教的。”她说,“小时候,家里晒的都是这些。”
她把那几样往回拢,拢成一堆,照原样包回去。
“下回抓,甘草减一半。”她说,“添党参,添茯苓。”
我说好。
我把她说的记在一张纸上,写完才想起来,这五包还没喝。
我说:“那这些还吃吗?”
她说:“抓都抓了。”
药是我熬的。她站在旁边看我添水。
头一回熬,水添多了,熬出一锅深色的水,气味不好闻。她端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说:“苦吗。”
她端着碗,看了一会儿。“不苦。”
“怎么会不苦。”
“可能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她说,“就没那么苦。没以前的苦。”
我没说话,我接不住这句话。
周六,向晴提着一袋橘子来了,说是来学习的。她现在是不讲客气了,招呼也不打,自己就找过来了。
不过,也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我才能跟她玩到一块。叶逢春吃了两瓣,擦了擦手。
向晴问她:“这橘子怎样,酸不酸?”
“不酸。”叶逢春道。
“我尝着挺酸的。”向晴说,“你这人怎么感觉只有吃甜的时候才会说甜。”
她微微仰了仰头,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是。”
“这样可不好哦?”向晴伸出食指摇了摇道,“酸的时候,不说酸,苦的时候不说苦。”
“苦倒是说过。”她看了我一眼,“喝咖啡,还有发热那次。”
“就应该那样,”向晴说,“可你什么难处都自个忍着不说出来,老天都不知道要帮你啦。”
她想了想道:“如果我说出来的话,老天就知道要帮我吗?”
“嗯……这倒也不好说,”向晴拍了下她的肩膀道,“不过嘛,至少我和小花肯定会帮你的啦。帮不帮的上忙先不谈,但倾尽全力是肯定的。比如你说的发热那次,小花肯定照顾你了吧。”
“嗯。”叶逢春点了点头道,“我也是哦,向晴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提,我一定帮。”
“哈哈,”向晴笑道,“放心,我这人最不客气了。”
原来她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
真有什么难处,她们谁都不会提。
我也一样。越是放在心上的人,越说不出口。
向晴是晚饭前走到的,说她家的菜再不吃就坏了,她得赶紧回去解决。
叶逢春坐在饭桌边等我们。团团蹲在她椅子边上。她一只手垂下去,搁在它背上。
妈妈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坐下。她坐在妈妈对面。
她先给妈妈盛饭,再给我,最后给自己。妈妈看了她一眼。“再来点?”
“够了。”妈妈还是给她添了小半碗。她没推,吃完了。
她夹菜只夹跟前那一盘。妈妈给她夹了一块鱼。
“吃鱼。”妈妈说,“补脑子。”
“谢谢阿姨。”
她吃得慢,也不出声,筷子碰碗都没声音。妈妈吃得快,吃完就搁下筷子,看我们两个吃。
那块鱼,叶逢春到最后才吃。“怎么留到最后。”
“先吃别的。”我没再问。
她这才动那口鱼。
刺挑出来,一根一根搁在碗边上,摆得齐齐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往下沉了一下。
沉完她自己又抬起来,眼睛睁大了一点。她低下头,接着吃。
妈妈忽然问她:“你爱吃什么。”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阿姨无论做的是什么,都比我以前吃过的好吃,我也说不上来。”她说,“不过,能吃饱的都是好的。”
妈妈把筷子放下了。
“那以后,”她说,“顿顿给你做好的。”
“嗯。”她说。她应的时候,看的是我。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碗底一粒米都没剩。她把筷子横过来,平搁在桌上,筷头对齐。
我妈这辈子不说这种话。她给人盛饭,给人添菜,把钱搁在鞋柜上,就是不说话。
今天她说了一句。
她说的是以后。这两个字她说得轻,我听着重。
叶逢春面前那杯水,她一直没动。妈妈看见了,把那杯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搁在原来的位置上。
吃完她也没动,坐着,等我们。妈妈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天,”她说,“你们在屋里,是给你过生日?”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是。”
“蛋糕是向晴买的?”
“是我买的。”我说。
妈妈没接我的话。
“你生日在那天?”她问她。
“不,在冬至,那天是补的。”
妈妈手里的筷子搁下了。
“那往后冬至,”她说,“也给你过。”
她低下头。
“好。”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
她给我过了十六个冬至,她一次都没说。
吃完饭我收碗,她也站起来。
夜里我躺下,一时没睡着。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小花,你困不困?”
“不困。”
“那你能给我讲点什么吗,我有点睡不着。”
“你想听什么?”
“都行。”她说,“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有人给我念。”
“念什么。”
“不记得了。”她说,“就记得有人在念。”
我想了想,起身到书架前,摸到了那本《风与树的歌》。
我把台灯拧亮了一半。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着一张脸。
我坐在床边,把书摊在膝盖上,翻开,将那枚干花瓣放在一边。第一篇我翻过去了,从第二篇念起。
她眼睛睁着,看着我念。念了一会儿,她那边没声音了。
我把书合上,把花瓣夹回原处,搁在她枕头边上。枕头那头,三只布偶兔一只挨着一只,摆得端正。
台灯关了,屋里黑下来。旁边那半边床陷下去一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躺了一会儿,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