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民女孩的死亡，便有可能导致一整座城池的毁灭。

世间万物皆由因果的蛛网紧密相连，因而也最是莫测难防。谁也不知道一段看似毫无瓜葛的旧日余烬，会以何种方式改写人们的未来。

那是一个一如往日的早晨，距离上一次「死亡」已有三日，苟活的人们已重新回归了日常。

艾薇与菲莉西亚如从前一样，从白鸽号的残骸上拆了木料下来，准备搬回村庄充当柴薪。

搬运木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更何况这段路程绝对算不上短。

费了一番功夫，她们踩着海边的沙土，穿过植株生长的湿地，终于回到了村落的外围。

但这时——

「咳咳、咳……」

「没事吧，菲莉西亚大人？」

听到身旁菲莉西亚的咳嗽声，艾薇立刻停下了脚步，向她投以关切的目光。

「没事……只是嗓子有些痒，大概是因为潮气太重了吧。」

菲莉西亚也停下脚步，扯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然而，艾薇的面色却在一瞬间冷凝了下来。

「稍等一下，菲莉西亚大人。」

「诶？」

「先把木材放下来吧。」

事实上，早在数分钟之前，艾薇自己也感受到了些许异样。

鼻腔发刺、喉咙发涩，眼睛也有些睁不开。

若这仅仅是她一人的个例倒也罢了。

然而，她们两人竟同时出现了近乎一致的不适感。

即便没有绝对把握，也有足够的理由断定这并非是单纯的身体不适，而是——

「……不对劲。」

放下木材后，艾薇霍然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她们的周围已经变得雾蒙蒙的了。

「这、这是……」

菲莉西亚此时也察觉到了周遭景象的反常。

自从来到这座荒岛，狂风骤雨她们见识过几次，却从未见过这般怪雾。

在那雾气的灰白底色之下，甚至还透着一层不自然的青绿色光芒，显然绝非普通的晨雾。

等等，「青绿色」……

艾薇猛地转过身，望向她们来时的方向，那片湿地的方向——

那里，正放射着比雾气中更加明显的青绿色荧光。

「……！」

是啊，明明登上这座岛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那片湿地的水面上，总是漂浮着一层微弱的光芒。在白天并不明显，到了夜晚才能观察到水面上的荧光，只是这荧光实在太像某种自然现象，从未有人去深究它的本质。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导致荧光的罪魁祸首，很可能是某种并不会与她们和平共存的气体——或者说，「瘴气」。

为什么会突然涌出这种瘴气？

答案显而易见。

地下瘴气。矿洞坍塌。地震。

联系这些事实，真相便能够被轻而易举地拼凑出来。

恐怕湿地只是冰山一角，这座岛的地下还存在着更多这种气体，它们在此刻一并泄出来了。

「艾薇……」

「先往高处去。」

艾薇以冷静的语气说道。

即便不知道这种瘴气的具体机理，她至少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的状况。

她有能力保护好菲莉西亚和她自己。就算有个万一，那时她也有足以应付的手段。

在海风的助推下，雾气以迅猛的速度翻涌、扩散，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覆盖了她们视野所及的每一个方位。

「菲莉西亚大人，请务必抓紧我的手。」

「嗯。」

为避免在雾气中失散，她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所幸，雾气尚未变得太浓，仍然能保有一定范围的视野，不至于连脚下容易绊到的树枝或白骨都看不见。

她们必须尽快离开村庄才行。

村落内部的地势过于平缓，若是雾气变得更浓，届时就会更加难以辨明方向了。

「咳……」

尽管用衣袖掩住口鼻，二人仍不时地咳嗽着，那股淡淡的硫臭味也依旧钻着鼻腔。

艾薇皱紧了眉头，随即下定决心，悄然调动起魔力，打算创造出一个微小的气罩——

「……！？」

她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是在洛舒阿尔宅邸里，她曾感受过的那种魔法受抑的感觉；也是在那座坍塌的矿洞里，那位黑发的圣女同样体验过的感觉。

她明白了。

恐怕雾中的那种青绿色光并非瘴气本身的色彩，眼前的雾其实是被气流带出的微小含矿液滴。其中的矿物颗粒，正是那种拥有着相近颜色的发光矿石。

导致她们身体不适的瘴气，应该与雾气是两码事。它们只是借着地层震动的机会，混合在一起涌出了而已。

艾薇做出了决定，改为维持最低限度的空气供给。

她并不是因为魔法受抑便无法使用正常水平的魔法，只是那样一来，魔法引发的光芒就容易暴露给外人了。

就这样，她们寻找着离开村庄的方向。

感受到手中微凉的温度，艾薇柔声地安慰道：

「会没事的。」

「嗯，我知道。我相信艾薇。」

「呵呵，那我一定不负所托。」

听到菲莉西亚的话语，艾薇轻快地笑了笑，随即安下心来。

虽然持续维持高强度的魔力使用，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但是，一旦真正遭遇了紧要关头，稍微施放一下即时的魔法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她们不会有危险。

过了不久，在她们的前方，一道矮墙自雾气中浮现了出来。

艾薇认得村庄里的每一砖每一瓦。因此她知道，只要从这里穿过去，前方就是连接山崖的开阔地带了。

「咳、咳咳咳……！」

「菲莉西亚大人…！？」

然而就在即将翻越断墙的当口，身旁突然传来了菲莉西亚剧烈的呛咳声。

「唔……没事的，这点程度不算什么，我们继续走吧……」

菲莉西亚或许真的不是在逞强。

但就算如此，她眼中的「这点程度」也足以让艾薇挂心。

「不，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唔……」

菲莉西亚的脚步也有些不稳。

艾薇揽住她的腰肢，扶着她靠在石墙上，终止了盲目的行进。

继续往前走，虽说会进入更开阔的地带，可那并不意味着就没有瘴气了。

因此，菲莉西亚的状况也不会有多少缓解。

「……」

在这座从北走到南要用一个小时、从西走到东要用半个小时的岛上，施放一个仅仅持续一两秒的魔法，几乎不会有恰巧碰到其他人的可能性。

为了菲莉西亚的生命安全，这点风险是微不足道的。

于是，艾薇抬起没有牵着菲莉西亚的另一只手，在身侧做出很小的动作。

伴随着她的动作，她们面前的浓雾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切开一般，迅速向两侧分开，短暂露出了一道空隙。

然后——

◆

雾气出现的时候，塞维琳正独自一人穿行在森林里，准备折返回村庄。

最先受到影响的并不是视野，而是气管。明明空气是湿冷的，喉咙却像是被擦干了一样。

那时塞维琳并没有太过在意。但很快地，一片灰白便自她的前方向她涌来。

「……！？」

雾气扩散的速度几乎如同海浪一般。在塞维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白雾就已经席卷了她的前后左右。

四周的树干先是失去了颜色，然后又失去了边缘，最后，只剩下一道深痕。

于是，灰白与青绿笼罩了她的世界。

那一瞬间，塞维琳的心中涌上了一阵莫名的恐惧。

这种恐惧，与那日被海浪吞噬时如出一辙。

——伊莲。

那个少女的名字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仿佛被那个名字所牵引，塞维琳近乎本能地迈开双腿，向着村庄的方向奔去。

她并不知道明确的方向，但她有明确的目标。

「咳咳、咳咳……」

雾气对身体的影响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随着雾渐浓，塞维琳的胸口渐渐发紧，咳嗽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头涌出。

根本无需弄清楚这是什么，任谁都能知道眼下是十分危急的情况。

——那孩子现在在哪？

塞维琳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几乎快要跟不上心脏的搏动。

她发觉自己太过天真了。

她误以为只要在下一次投票中牺牲自己，就能换来伊莲的安全。

在日复一日的麻木中，她忘记了，这座岛从来都不是个会循规蹈矩的家伙。

慢慢地，呼吸道内壁的肿胀感越来越强烈。

越是感到难以呼吸，越想要大口呼吸，随后就咳得更厉害。

她知道自己应该快走，可身体却越来越沉重。

脚下明明是熟悉的路，却需要停下来才能认出。

——伊莲她，现在肯定也正经历着同样的事。

想到这里，塞维琳便继续加快了步伐。

总之，必须先回到村庄才行。

她知道自己有些漫无目的，但只要伊莲是安全的，无论有没有找到她都无所谓。

努力辨识着方向，仿佛过了漫长的时间后，她的眼前终于从树木变成了房屋。

但房屋与树木并没有太大差别，同样让人感到方向错乱。

再也无法支撑奔跑的塞维琳脚步踉跄，迫不得已，只得先靠在墙边休息片刻，平复着肺部火烧般的痉挛。

「……咳、咳咳咳……」

隐隐约约地，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中。

这大概并不是她的错觉。

那边有人。

于是，塞维琳直起腰来，重新迈开脚步。

虽然浓雾严重干扰了声音的方向感，但幸运的是，这阵声音的源头并不远，努力辨认便能够勉强找到方向。

然而，此刻，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了。

——在她的正前方，雾突然散了。

仿佛魔法一般的奇异景象，让塞维琳先是微微愣了一下。

过了大约一秒，她的目光才聚焦到这段狭小的风道对面，看到了那里的人。

蓝发的少女。

她掌心的光芒，正逐渐褪去，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

在塞维琳凝望着她的同时，她也同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塞维琳。

可那双眼神里全无她平日的色彩。

那是一种无机质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刺穿的冰冷光芒。

塞维琳本能地产生了一阵戒备。

然而，那道光芒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艾薇自然地侧过半步，将身旁的菲莉西亚拉到自己身后，随即对塞维琳露出了她那一如既往的微笑。

「塞维琳小姐。」

「……」

「可以请你保密吗？」

——她能使用魔法。

这一事实本身就足够令人吃惊了；但以此为原点，甚至能牵引出更多的东西。

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原本紧紧闭锁的大门。尽管塞维琳不知道，门后究竟是生路还是深渊。

既然她能使用魔法，那么，是她陷害了妮娜吗？

如果当时妮娜其实没有说谎，那么，她口中菲莉西亚的所谓「诅咒」也是真实存在吗？

甚至，在塞维琳看不到的角落里，她是否还用魔法掩盖了更多真相？

「……我会的。」

或许并不会。

只是，当下她不可能给出第二种回答。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真是太好了。」

艾薇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于是，塞维琳在心头一松的感觉中，终于能够重新迈开双腿，向着前方的废墟内部走去。

「塞维琳小姐不和我们一起去高地吗？」

「不了。我还要去找伊莲。」

「伊莲小姐可能已经逃到安全的地方了哦？」

「没关系。」

如果她已经逃到了安全的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吧。」

艾薇并未再做任何多余的挽留，只是和菲莉西亚一起，朝着与塞维琳相反的方向走去。

菲莉西亚对塞维琳点了点头致意，而塞维琳也下意识地微微颔首，算是作了暂时的告别。

然而，就在塞维琳与艾薇刚刚擦肩而过的时候——

「……对了，塞维琳小姐。」

「怎么了？」

艾薇的声音自背后飘来，依旧是那副受过良好贵族礼仪驯化的语调。

可那尾音深处，又仿佛淬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冰寒。

「对你而言，是『一个人』更重要，还是『一群人』更重要？」

塞维琳顿住了脚步。

即便没有回头，她也能感觉到，身后的艾薇同样不再继续前进。

——对她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始终都是确定的。

她始终坚持着「正义」。她痛恨这个世界变成错误的模样。

只有整个世界按照正确的规则运转，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才能够获得拯救。

所以，她自己会怎样，都是无所谓的。

所以，并不是「或许」。

而是「一定」——「一定」不会保密。

在危机平息之后，她终究会做出那最正确的选择。

于是她张开了嘴，要将得体、但又不违背本心的回答，说出口——

『——咚』

——只可惜，她从最开始就没有了机会。

自身体深处传来了一阵钝痛。

她不知道那是肺叶还是心脏。或许是因为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能感受到那钻心般的剧痛，被它压迫着跪倒在地，然后，全身不可逆转地向前倾倒，跌翻在了地面上。

大股大股混杂着碎屑的黑血，自她的口鼻、耳窍中涌出，染红了身下原本干涸的泥地。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

在她的眼前、一座石屋的门前，她涣散的瞳孔，定格在了一样微小的物件之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制的徽章。

「啊……」

——她自己会怎样，都是无所谓的。

可是，唯独那孩子……

「——」

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已经无法去思考了。

她的眼里，只剩下了那枚徽章。

——终究，没能守护住……吗。

将她杀死的人，能为了珍视之人做到这般程度。

可是，她呢？

到头来，她什么都没能做到。

『啊！塞维琳大人，终于找到您了！』

恍惚间，那个少女的身影又一次扑进了她的眼前。

少女的身形有些娇小，生有一头齐肩的粉色头发，那白皙的脖颈上始终挂着一枚铜制的徽章——后来塞维琳才知晓，那是伊利斯教的所谓「圣徽」。

……如果这世间当真有神……

……唯独那孩子，祈求您……一定要让她……

——

————

——————

死亡，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体验。

灵魂仿佛正经受撕裂般的剧痛，甚至，像是要变形成某种别的东西。

渐渐地、渐渐地，她的意识快要被淹没了。

大片大片的白光，将她的所见、所听、所闻，全部冲刷成了虚无。

记忆中，只剩下了「她」的名字。

『伊利斯大人，原本是埃忒里斯大人属下的众天使之一。众天使皆受埃忒里斯大人所造，被严令恪守世界的『律』。』

『然而，伊利斯大人却爱上了凡间的一名少女。为了能陪伴在她身旁，祂化作了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人类少女之躯，与她相识、相知、相爱。』

『可是有一年，邻邦向她们居住的城邦发起了战争。在家乡的劫难中，少女被敌人杀死，伊利斯大人因此陷入极深的悲恸。祂将少女的死归罪于整个敌邦，于是，那座城邦便在一日之间化作了废墟。』

『因私欲而违背世界的『律』、犯下大过的伊利斯大人，受到了埃忒里斯大人以及众天使的审判。最终，祂的灵魂裂为数片，落入凡尘，并被告诫，要引导人类一同重新归向于『善』。』

『嘿嘿…就是这样啦。啊，对了，我们人类与伊利斯大人同受审判的那一日，便被称为——』

『审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