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徐青青、何月、李正阳依次走进电梯,我迅速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包里。
我眯着眼看她,虽然心里很疑惑,但现在也不好问她。
高恋羽订了包厢,进去之后,宽敞的房间简直不像是给六个人唱歌用的。
“有必要订这么大吗?”
“宽敞一点不好吗?”
高恋羽笑着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回应,只是在心里感叹,有钱真好。
我在L型沙发上坐下,陈雪便贴到了我的身边。徐青青坐在L型沙发的短边,隔着陈雪,离我有些远。
我的左手边没人。
我看着她,徐青青正用手机点歌,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便收回了视线。
高恋羽走到我的左手边坐下,再往旁边一些,就是李正阳和何月。
何月看上去有些局促,坐得过于端正,眼神却四处瞟着。她看起来不常来这种地方,这副模样和我第一次去KTV的时候差不多。
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初中。
朋友也只有一个,订的包厢是个小得不行的房间。
和现在根本没法比。
李正阳倒是已经拿着麦克风,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作为我们这里唯一的男生,他还真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陈雪轻轻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徐青青点的歌已经开始播放伴奏。
我往陈雪身边凑了凑,让她能听清我的声音。
“怎么了?困了吗?”
陈雪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用发软的声音开口:“这里的声音好大。”
我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
“毕竟KTV就是这样的地方嘛。”
她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她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到了小奶猫。
我很喜欢猫。虽然猫看上去是一种高冷孤傲的动物,但熟悉之后,它就会轻轻凑到你身边,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却用温暖的体温和柔和的触碰,无时无刻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或是轻蹭,或是低吟,高傲地扬起倔强的脸,用喉咙里的咕噜声婉转地诉说着喜欢。
我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她便乖巧地闭上眼睛,任由我轻抚她的发顶。
“那我们待一会儿就走吧。”
说完,我又看了一眼徐青青。她坐在离我三四米的位置,专心致志地唱着歌,眼神始终落在房间前方那块巨大的屏幕上。闪烁的灯光有些晃眼,又有些昏暗,让我始终看不清徐青青的表情。
我想要看清。
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高恋羽坐在我的左手边,中间不再隔着其他人。
她好像在说着什么,是对李正阳说的?还是何月?又或者是我?
脑袋昏昏沉沉的,看来我也不适合这样的环境。
唱过几首歌,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一个小时。既然答应了陈雪早点走,我们便提前离场了。
徐青青没有走,何月要等李正阳,高恋羽也还没玩够。
我们也不好意思麻烦高恋羽的司机送我们回去,于是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我们两人的行李,打算自己拉着回去。
我和陈雪坐在夜晚的轻轨上。
秋天的座椅格外冰冷,长长的车厢里只有我和陈雪两个人,她依偎着我。
轻轨穿梭在隧道里,发出一种仿佛时光正在飞速流逝的声响。
我问她:“你怎么这么喜欢倚着我?”
她回答:“因为暖暖的,很舒服。”
她的指尖沿着冰冷的座椅,悄悄勾上了我的小指。
有些凉。相较于她来说,我或许真的更暖和一些吧。
“真是的。”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指。
“以后多穿点嘛。”
我和陈雪的家在两个不同的方向,只有这一小段路是顺路的。
在轻轨站道别后,我还要继续坐将近半个小时的轻轨才能到家。
我拿出高恋羽当时在电梯上塞给我的东西,是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是蓝白相间的色调,配着一朵我叫不出名字的花。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字:「下周六来我家,我有事和你说」。
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那是为数不多的、我所知道的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之一。
这高恋羽到底是要搞什么名堂?有什么话不能在学校说?
我满腹疑问。
然而,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更麻烦的事便接连出现。
我的课桌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我不曾买过的东西。
比如牛奶、饼干之类的。
对此,我倒是有些猜测,那可能是蒋东买了放在我桌上的。
但我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又为什么做了之后不留个纸条什么的,好让我确切地知道是他做的。
而且我也不好意思问,更不好意思把那些牛奶和饼干吃掉,只能每天晚上带回去给王娇吃。
周六时,我按照高恋羽给我的那张卡片上的地址,去拜访了她。
不说这小区有多气派,至少也称得上豪华了。
就连看大门的保安,都是一个一米八五的健壮青年。
对着门牌号,我来到了房门口。
我试着轻轻敲了一下门,门立刻就被打开了。
门是向外开的,我连着向后退了几步,一个稚嫩的面庞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垂着眼,刘海被夹在一边,脸上带着婴儿肥,身高还不到我的胸口。
“你也是姐姐的朋友吗?”
她的声音怯生生的。
“姐姐?”
我犹豫了一下,随后继续开口。
“你姐姐是叫高恋羽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点点头,随后彻底打开了门。
房子内部的结构随之呈现在我的眼前。
那女孩小跑着钻进房间深处的一扇小门,我顺着她的路线走进玄关,眼前是宽敞得离谱的客厅。深灰色的L型沙发对面是一台大得让人怀疑是否真的适合人类看电视的电视机。靠近露天阳台的位置摆着一个圆形玻璃茶几,两名少女坐在茶几旁,茶几上摆着茶杯。
其中一名少女正闭着眼睛品茶,看上去悠然自得。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眉目清秀,长发及腰,刘海修剪得过分整齐,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平静,却又仿佛暗藏汹涌。
我和她的目光交汇,但很快,她便移开了视线。
“所以,是什么事?”
我没有理会那名不认识的少女,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高恋羽敲了敲摆在她们身边的第三张椅子。
“先坐。”
等我坐下之后,高恋羽才继续开口。
“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林沐雨。”
她指着那名我不认识的少女。
“这位是陈雨闲。”
她又指了指我。
“今天呢,是想介绍你们两位认识一下。”
高恋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你好。”
那名叫林沐雨的女孩率先开口,声音温婉如玉,平和清淡。
“你好。”
我同样简短地回应。
不过,我们的交谈也就此打住,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也许是觉得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高恋羽看着我们,抛出了一个话题。
“难得坐在一起,不如来做点女生们通常会做的事情吧。比如,聊聊喜欢的人。”
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我,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被窥视了什么。
“没看出来你会对这方面的事情感兴趣。”
林沐雨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始终停留在茶杯上。
“毕竟我有些特殊嘛。”
高恋羽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和林沐雨。
她用手中的茶匙在茶杯里轻轻转了两圈。
“我先来好了。”
她顿了顿。
“我喜欢女生。”
林沐雨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随后又立刻恢复平静。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嗯。”
高恋羽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呢?”
她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视着我们。
时间逐渐流逝,我和林沐雨都没有开口。高恋羽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是料定我们之中一定会有人先开口。
不过,比起高恋羽的问题,此刻我更在意她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试探?
她那张满是笑容的脸上,似乎藏着一些我不知道的情绪。
“我也喜欢女生。”
沉默了许久之后,林沐雨忽然开口。
与她表面上的冷静不同,她的右手一直用力地摩挲着茶杯的把手。
我在椅子上往后仰了仰。
这种时候,不想招也没招了。
“我也是。”
我顿了顿,忍不住皱起眉头,看向高恋羽。
“有必要问吗?你应该是猜到我们喜欢女生,才把我们叫到你家来的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林沐雨微微垂着眼皮,半睁着眼瞥向她。和我一样,她也在等待着高恋羽的答案。
高恋羽倒是忽然慌乱起来,连连摆手,颇有几分游戏玩过火了、赶紧道歉的意味。
“没没没,我哪有什么目的,只是太无聊了。”
她乐呵呵地笑着,又接着开口。
“毕竟我们是属于少数的那类人,和普通女生聊八卦,也聊不到一块儿去,对吧?所以我就想着找几个和我一样的人,一起聊聊女生们的话题嘛。毕竟我也是个青春期的少女啊。”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倒是林沐雨先替我开了口。
“会不会太刻意了?”
高恋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下子僵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我们这类人,谈什么刻意不刻意呢?”
她的笑容淡了几分。
“本来就是少数人,或许遇上一百个人,里面才会有一个和我们相同的人。十个和我们相同的人里,也许只有一个会和我们发展成朋友;十个朋友里面,或许只有一个会与我们相爱。如果我们想谈一段恋爱,却只是等着偶然发生,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我可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女欸!我应该会爱上某个人,或者某个人爱上我,然后我们便热烈地在一起。或许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也没有什么狗血烂番里的剧情,但我们会热烈地相爱着,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一起在雨夜里不打伞地奔跑。跑累了,我们就抱在一起,感受对方湿漉漉的衣服下那滚烫的体温。
“青春期的少女!我再说一遍,我会有这些期待,很正常吧?可是,我却几乎遇不上和我相同的人,甚至连心里的苦闷都没办法和朋友诉说。于是,我只能刻意地找到你们,刻意地告诉你们我喜欢女生。我只能刻意地做着这一切。”
青春期的少女啊。
我和林沐雨双双沉默,各自看着手里的茶杯。
或许,她说的这一番话,从某种角度来说,过于真实了。
毕竟我们是少数人,少数人的恋爱注定要比多数人困难得多。
我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徐青青的脸。
自从上次告诉她我喜欢女生之后,我确实开心了几天,但到了现在,更多的却是迷茫和失落。
林沐雨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瓷器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高恋羽,你有喜欢的人了?”
“当然!”
她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没有。”
我被茶水呛了一口,没忍住咳了出来。
“你这语气,我还以为你真有呢。”
高恋羽的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你们愿意和我聊了?”
“只这一次。”
林沐雨用手捋了捋头发。
“来都来了,我也没事做,随你咯。”
我笑了笑。
此刻坐在这里的三个人,虽然彼此之间还算不上熟悉,但仅仅因为性取向这一点共同点,我便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我们是同类的感觉。
我们可能曾经因为这与众不同的一点,在年纪尚小的时候怀疑自己,甚至质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某种不可治愈的疾病。
或许也曾因为无法融入那些普通女生而苦恼、痛苦过,或许还曾因为这一点遭受过辱骂和指责。
但现在,我们这三个同类,却能坐在一起谈论有关恋爱的话题。
简直宛如奇迹一般。
我们最后谈论的话题是:你有没有向自己的父母说过自己喜欢女生?以后打算说吗?
我们三人的回答都是没有。
谈及理由,她们比我现实得多。
我只是因为和家里关系不好,所以才没有说过。即使说了,她们大概也不会管我。
而高恋羽和林沐雨两人,已经和我不在一个阶层了。两人的父母都是开公司的。真要说起来,她们就像小说里的千金小姐,诸般事项皆不由己身。
她们想要选择和自己心爱的人共度一生,已经是件困难的事,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一个和她们同性别的女生。
“在高中,或者在大学,谈上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之后不管怎么样,有过那一份快乐,就已经足够了。”
高恋羽紧握着拳头。
她说出的话,比她本人看上去更加顺从家里的安排。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多少以为她是一个活泼的疯子,至少做事总是不顾后果,肆意张扬。
但此刻,她却好像早已认定,自己无法在更远的未来得到理想中的幸福。
林沐雨的回答比起高恋羽简单得多。
只有一句。
“如果阻止我,我就离家出走。”
林沐雨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仿佛这个决定已经在她心里打磨过上百遍、上千遍。即使同样的问题再问一万遍,她的答案也依旧不会有半分动摇。
客厅连接里屋的走廊里,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她用稚嫩的声音呼喊着姐姐的名字。
“高恋羽,到时间了!陪我玩!”
小脑袋上满是委屈。
高恋羽站起身。被自己的妹妹当着外人的面喊了大名,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叉着腰,轻轻叹了口气。
“我家妹妹生气的时候,就喜欢喊我大名。”
她又顿了顿,看着我们两人说道:“今天聊得很开心,谢谢你们陪我。”
林沐雨也起身,那张好看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用谢。拜拜。”
林沐雨又转身面向我。
“陈雨闲,拜拜。”
我匆忙起身,连连挥手道别。
“拜拜。”
高恋羽的妹妹也探出身子,声音变得更加急切。
“快一点嘛!”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来。”
高恋羽不紧不慢地应着。
说罢,她忽然又问我:
“我记得你和徐青青、陈雪的关系很好,你是怎么看待她们的?”
我愣了一下。
“怎么看待……”
陈雪,陈雪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她也把我当做妈妈,总是向我撒娇。
而徐青青,我不得不承认,我曾对她抱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她的温柔。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温柔并不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才为此感到痛苦。
“朋友吧,朋友。”
我支支吾吾地开口。
要说的话,也只能是这样的关系。
“朋友?”
“嗯。”
我再次点点头。
但脸却不自觉地转了半圈。
或许,高恋羽也注意到了我的这一动作。
她忽然靠近过来,整个身子贴上我,手指像徐青青那样缠住我的手指。
我整个人往后躲了一下,却被她牢牢抓住。
她贴近我的身边。
淡雅清新的花香从她的脖颈间散发出来。
“心动吗?”
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我一把甩开她的手。
“一点也不。”
我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想干嘛?”
高恋羽苦笑了两声。她看上去不像是因此受挫,反倒像是早就猜到了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我明白的,陈雨闲。我们是同类啊。如果徐青青拒绝了你,就来我这边吧,我会给你你所期望的爱。”
“我看你只是想找个人谈恋爱而已。”
“一点也没错!但是,何必说得这么直白呢?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对你说无数遍我爱你,可以陪你吃饭、逛街、看电影,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肩膀,在你开心的时候分享喜悦,在你遇到挫折的时候伸出援手。我们可以一直维持这样浪漫而美好的关系,直到大学毕业。”
“那些全都是装出来的,是假的。”
我冷眼看着她。
她却按住我的肩膀,将我强硬地抵在落地窗上。
“你怎么分辨真假?当有一个人每天对你嘘寒问暖的时候,你要说她的关心是假的吗?当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你的时候,你要说她的体温是假的吗?假戏真做,与真何异?”
“这……”
我的肩膀被按得生疼,我却想不出话来回答她。
“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该玩的时候就要好好玩,不是吗?”
“你和徐青青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的话如同一柄巨矛,直直插进我的心脏。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明明好不容易才从那种被雨淋湿的感觉里脱离出来。
现在,她却又让我回想起国庆节刚结束、徐青青开始变得冷淡的那几天。
即使知道那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距离,即使知道徐青青对每一个关系好的人都这样。
但我还是会感到失落。
为什么不能一直和我保持国庆节时那种黏糊糊的关系呢?
即使是关系升温后又降下来,即使下降的幅度只有一点点,我也一点都忍受不了。
痛苦,悲伤。
我想要被人强烈地、热烈地爱着。
我也一点都忍受不了自己的爱人和别人交好。
只有我不就够了吗?只要我不就好了。
哪里都不要去,只留在我的身边。
这种扭曲的心理,大概是我的家庭原因,又或者是我初中的经历造成的。
我所爱的人都在离我而去。
父母、姐姐、朋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
强烈的不安全感,让我如同大海上的一艘帆船,即使是些许风浪,也足以让我倾覆。
沉入海底,黑暗冰冷。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我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