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序章 入戏太久的过路人 - 2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10-21 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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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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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稳稳,干干净净。一扇门被不动声色地推开,后面是谁也没想到的房间。

更安静了。

罗伊娜手里的书页发出一声被手指捏紧的细响。眼睛弯得更深了。书页挡住了嘴巴的位置,但从她肩膀颤动的样子来看,她还在笑。

普莉希拉的手抖了一下。

很突然。她原本只是安静地看着,但在温妮塔说出那三个字后,整个人像是被从身体里推了一把。

盒子里传来点心的细碎声响。普莉希拉另一只手抬托住了盒子另一侧。

她盯着温妮塔。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词。

目光在她脸上停着不走,像是要从那张总在笑的脸上找出一个她不认识的、属于那三个字的轮廓。

五百年。她死去的那些年,时间怎样绕着墓冢流走。作为爱琳娜·艾尔,那座建在故乡山坡上的陵墓——后来罗伊娜告诉她,长出了很多的白色野花。

在那些她缺席的年岁里,大概穿着白袍,站在无色的房间中。或许还有消毒水之外更刺鼻的气味,冰冷器械的声音。白色的布单下盖着不再呼吸的形状。

她的女儿一个人站在那些形状中间。手套干净。表情也干净。

她咽了一下。嗓子里像卡了根刺。理智告诉她,她不该会为此感到太抵触,自己从前见过魔神教更血腥的仪式,甚至去年她们更是见过……可如今这具身体,虽然是从前的塑形,胃却又先投了降,一阵阵地往上涌,压不住。

温妮塔从器械托盘里取出补牙用的材料:一小罐浅灰色的、细腻的修复膏。打开蜡纸封口的罐子,气味弥散开来,有点像雨后的泥土。

温妮塔重新拿起法杖,从罐子里挑起一小撮修复膏,在晶石旁的凹槽上,重新亮起柔和的绿光,缓慢包裹住修复膏。

左手再次托住少女的下巴,虚扶着。

"细节就不说了。"

光丝探入口腔,修复膏均匀填进刚清理干净的蛀洞。

"正经医生我也做过的。"温妮塔继续说,眼睛盯着操作的位置,"只是解剖员,验尸官……做得比较久。薪资很好的,而且……更安静。"

普莉希拉的轻声从墙边传来,拖着没缓过来的紧涩。

"那不是天天……和死人打交道?"

短暂的沉默。法杖晶石发出细细的嗡声。

普莉希拉往前走了两步,双手还托着点心盒。盒子上浅蓝色的缎带被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揉着,有点起了毛。

"我没听你说过。没关系吗?"她说,柔软,却急于确认。

温妮塔完成了补牙的最后一步。绿光熄了。她把法杖放回托盘,用消毒纱布擦了擦手指,慢条斯理。

她面对着普莉希拉,眼睛弯得更深。

"没什么呀。"声音故意轻快了几分,"就是解剖之类的。"

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五指并拢做出握刀的姿势,然后横向划过一道线。

"咔……嚓——"

她模拟配着音,左手配合着做出翻开什么的动作:

"嚓嚓——"

普莉希拉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下去。从额头开始,然后顺着鼻梁、颧骨,把红润冲走。呼吸重了起来。

这毛病……又来了。

她的视线低落,落在手里托着的点心盒上。里面装着昨天刚烤好的黄油饼干,好几块都做成星星的形状,焦糖色的上面仔细撒着细碎的坚果。她盯着那些饼干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

喉咙咕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重新聚焦。

伊泽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快得像踩了弹簧,弹离椅面,膝盖撞到桌腿。

咚。

但她顾不上,向蓓斯妮身后缩去,两只手紧紧抓住蓓斯妮制服的外套,整个人藏在少女的身形后面。

她的脑袋从蓓斯妮肩膀后面探出来,蹭乱了衣领。眼睛圆圆的。

"温妮……温妮塔……"她的声音有点哆嗦,"姐姐……好可怕……"

蓓斯妮张开手臂,将她挡在身后。

温妮塔脆脆地笑出了声,用指尖擦了擦眼角。

"好啦。我又不会吃了她。"

伊泽菈探出半个脑袋。

"难说。"声音闷在衣服里,"温妮塔姐姐刚刚……笑得好像恐怖故事里的……"

她没有说完,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温妮塔将消毒布叠好放在一边。

"所以说呀——"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装出教训的调子。

"要少吃零食。听温妮塔医生姐姐的话哦。"

她眼睛眨了一眨,轻松又淘气。

蓓斯妮收起护着的手臂,在伊泽菈肩头上拍了一下。

"好啦,伊兹。别演啦。"

伊泽菈噗嗤笑出声。从她身后钻出来,往前一步,张开手臂,扑进温妮塔怀里。

胳膊环住温妮塔的腰,脸颊埋在肩头,蹭了两下,红色马尾被她蹭得歪到一边。

"谢谢姐姐帮我把牙补好啦——"声音拖得又长又甜,"虽然刚才真的好可怕——"

温妮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柔软蓬松。

"不客气。"

校医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门板撞上墙壁。

砰。

桌上的罗盘石被震得晃了晃,暗下去的符文像被吵醒似的闪了一下。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进来,裹进泥土和汗水的热气。

走在前面的个子很高,再长两寸就要顶到门框了。深蓝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更苍白了。黑色的紧身训练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她平复着呼吸,领口撑开了些。

蕾芙·暮晶。她抬手用绷着皮革护腕的手背擦了擦额头,汗水蹭进深蓝色的卷发里。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矮了不少的身影。

白色短发,发梢在汗水中结成绺,她伸手别在耳朵后面。湿透的训练服紧贴在身上,显出娇小身形下一层薄薄的紧实线条,像刚从林子里跑出来的猎犬,还在调整呼吸。

苏菲洛妮娅·茉薇。

罗伊娜从书页间抬起头。

"一身臭汗。快去淋浴间冲一下。"她重新低头看书,"等一下还有事呢。"

温妮塔的视线跟着苏菲的动作,看她抬臂擦汗,袖口滑落,露出的纤细手腕,看她被汗水浸湿的白发,看她还在起伏的胸口——训练服领口露出的一小块雪白脖颈。

专注得忘了掩饰,越烧越旺。

苏菲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睡凤眼对上那双正在发愣的眼睛。

汗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耳朵透出了一点浅粉。

"那我也……"苏菲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清了清嗓子,"跟蕾芙姐去冲个澡。"

她跟着蕾芙走过温妮塔身边,手臂不经意擦过她制服的衣摆。

温妮塔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没有低头去看衣摆,也没有伸手去擦。

苏菲侧着仰头看向高挑的蕾芙:

"刚刚那招横斩的变式,我总觉得收势的时机可以再提前一点。"语气恢复了冷冽,意犹未尽地说,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斜劈的动作,手腕翻转,"你挡开的那下,如果用肘部借力,是不是能更快接上反击?"

"可能。"蕾芙慢悠悠地说,"但重心会不稳。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她们说话间,已经转身准备往淋浴间走。

伊泽菈的眼睛亮起来,从温妮塔身边跳开,几步冲到苏菲面前,双手在身前握成小拳头。

"苏菲姐!"

脆生生的,期待在脸上绽开。

"下次,下次教教我二年级的魔药炼金课吧。"她的眉头苦恼地皱起来,"配制隐形剂的材料顺序我总记混……还有魔力注入的时机,书上的图都画得好复杂——"

苏菲停下脚步,鲜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

"行。"

连语调都没起伏。但伊泽菈两颗圆圆的星星一下子就亮了:"苏菲姐最好了。"

苏菲扭头,快步走开了。很快,隔壁淋浴间的水声传来,哗哗响。偶尔能听见几句模糊的、带着回音的说话声,大概是两个武痴还在交流一招半式。

普莉希拉后背挺得很直,脸色还有些白。眼睛盯着地板。

温妮塔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笑呵呵的。

普莉希拉抬起眼睛,对上她的目光。温妮塔冲她笑了一下。

"妈妈。"温妮塔开口,语调更缓了,"在想什么呢。来,坐下。"

她伸出手搭在她肩头。手很暖。

"让我也给你检查一下。"

普莉希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勾紧的手指上。

"我……就不用了吧。"平时在同学们面前,她绝对不会如此犹豫。

蓓斯妮从窗台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害羞呀,希拉。"

普莉希拉没再说话,转过身,在椅子上坐正。

样子像在接受检阅。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勾在一起。

去年底,她还端着点"长辈"的架子,毕竟站在面前的是她曾经发誓要守护、后来失去、又不可思议重逢的女儿。

可现在……她加在一起四十年的人生阅历,放在温妮塔、罗伊娜她们动辄数百年的岁月旁边,渺小得有些可怜。

她看得到温妮塔的温柔,目光里的纵容和保护。可越是这样,胸腔里那股东西就越是涨得发胀,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那感觉……

像被硬生生推到聚光灯下的新兵,周遭都是身经百战、看透生死的传奇,而自己连盔甲都还没穿戴整齐。

温妮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单膝屈起,保持着平视的高度。这个姿势让她需要稍微仰起脸,才能看着普莉希拉,阳光从窗户进来,搭在她的侧脸上。

"妈妈。"

又叫了一声。更轻。

手指在膝盖上蜷缩得更紧,更用力地按着裙面,喉咙动了动。

"……妮塔。"普莉希拉开口,声音快要淹没在淋浴间持续的水声里,"我……该怎么做?"

"你好紧张呀。"温妮塔说,有哄孩子似的拖长音调,"来,放松。"

手覆在普莉希拉紧握的手背上。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普莉希拉勾在一起的手指松了一点。

温妮塔指尖聚拢,魔力慢慢散发出来,贴着她的身体,胸口起伏,腰腹,笔直而紧实的小腿——一层层包裹,再慢慢渗透。

魔力触感温润,像浸泡在温度恰好的水里。肩膀向下沉了沉。

"张嘴。"温妮塔轻声说。

普莉希拉照做,分开嘴唇,露出整齐的牙齿和口腔。温妮塔俯身,更近了些,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指尖轻压下唇边缘。

温妮塔仔细观察了舌苔、咽壁的状态,又让她发了几声"啊",检查声带的振动。

她退开,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普莉希拉的病历本,抽出笔,在纸页上悬停了一下。

"妈妈。"温妮塔开口,没从本子上抬起头来,"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要说哦。"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你跟苏菲一样。"有些无奈地说,"总是爱逞强。半斤八两。"

坐在窗边的罗伊娜把书合上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编发滑过肩头。袖口滑落了些,露出了手腕上古老的家族印记。

"再加上蕾芙。"罗伊娜懒洋洋地接话。

她的目光从这对母女身上移开,落向窗边那张小圆桌。桌上放着她的咖啡杯。她最喜欢的白色骨瓷,里面还有小半杯已经冷透的咖啡,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忘记什么时候的了。

她坐着,往椅背上一靠,右臂尽量向远处伸,手指笔直地够向那个杯子。

指尖距离杯柄还有大概一掌远。

温妮塔的左手抬了起来——目光根本没离开手里的病历本,笔尖还在纸上匀速移动,左手就那么在半空中截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准得像练过。恰好扣住她的手腕。

罗伊娜的动作僵住了。

温妮塔侧过脸,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

罗伊娜侧脸对着她,编发垂落,挡住了大半表情,只有从温妮塔的角度才能看见,她的嘴撇了一下。

"早晨已经过了。"温妮塔说,宣读规矩似的,"不许再喝咖啡了。"

她的手指还扣在罗伊娜手腕上,没有用太大力,但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罗伊娜安静了几秒。腮帮子鼓了一下。

咂。

她把手臂收了回来,搁回膝盖上。安分了。

笔尖停在纸页上,墨水晕开一个小圆点。

"都说了……不许在心里——还故意叫我奶奶。"温妮塔拖着调子说,不过像是没想揪着不放。她看向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专注又紧张地等着。

"……身体是很健康。"温妮塔终于开口。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

"别担心太多了。"很细,像说给两个人听的耳语。

那目光什么都不追问。安静地停在那里。

普莉希拉看着那双眼睛,左眼下那颗泪痣,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深处涌起一股酸涩。很突然。

表情没有变化,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下垂。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狼狈正顺着向上顶。

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发黄的时候。她的母亲——爱琳娜·艾尔还是个小女孩时的亲生母亲,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在她摔破了膝盖、忍着不哭的时候。也在她第一次握剑、紧张得手发抖的时候。

她那时既没说"别怕",也没说"没关系"。她安静地看着她,让她知道她并不孤单。

她与温妮塔之间,有些东西似乎更顽固。藏在无声的眼神里,藏在一句叹息的尾音里。

裙面上被她攥出的皱痕慢慢舒展开,像一面终于落下的白旗。

去年,她们还在与那个荒唐的再临会抗争,还为彼此小心翼翼地试探。现在她们并肩坐在窗边,蓓斯妮侧着脸听伊泽菈小声说着什么,橘色的眼睛盛着细碎的光。

家人。

她们经历过朝代更替,见证着魔法能量的衰退,体会过漫长生命中无以言喻的羁绊。而自己呢?

曾经属于"骑士团长"的职责和责任,早已烟消云散。那个需要她守护的帝国已经覆灭,需要她统领的骑士团也已经不在了。

就连现在,就在昨天,蓓斯妮和温妮塔还敲开了她的房门,以核对开学的课程为由,帮她整理了新学期的书籍和材料,蓓斯妮临走前还把地板拖了一遍。

温妮塔做饭还是那么好吃,蓓斯妮自去年的事件之后,更是事无巨细地关照着身边的人。而自己——

死亡剥离了过去,复活给予的新生里,没有为她预留那个"位置"。

如释重负吗?是的。肩膀上没有沉重的担子,剑鞘里没有必须拔剑的理由。

空落落的,也是真的。

被卸下盔甲的士兵,站在空旷的营地里,听风吹过旗杆,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病历本上,笔尖划出沙沙声。

"妈妈可以慢慢消化这些年的事。"温妮塔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那片无声的翻涌。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轻快。

"可以慢慢来。不着急的。"

她俏皮地侧了侧头。

"唯一要说的是——"她拖长了声音,笔尖在病历本的一栏上点了点,"不喜欢吃肉,导致蛋白质摄入有点低哦。"

她转过身,走到药柜那边。玻璃门被拉开。

咔哒。

弯下腰,从最下面一层取出一个很大的玻璃瓶,瓶身透明,里面装着满满的淡黄色粉末。

温妮塔把瓶子拿过来,搁在普莉希拉旁边的桌上。

咚。

瓶里的粉末晃了晃,玻璃壁留下一圈浅黄。

"每天三勺。"温妮塔伸手指了指,悬空画了个圈,"兑水,或者拌在粥里都行。不然的话——"

她顿了顿,嘴角向上一翘。

"——以后连苏菲也打不过了。"

坐姿标准得像在听长官训话,她看向那瓶粉末。

苏菲那孩子,如果不放水,自己现在大概已经打不过了。

那孩子的剑术和爆发力,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刻在骨子里的直觉,早就不是她这个用着旧时代战术和体能的"前辈"能压得住的。

念头一闪而过。没有说出口。

"好的。"普莉希拉点头。

她抬起手,接过玻璃瓶。瓶身冰凉,有些沉,像抱着军需物资。

窗外阳光下,远处的森林边缘,一层淡金色的薄雾缓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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