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守约领铁穹 维修通道
铁穹的钢梁交错成粗犷的经纬,蜡质填充其间,像血肉附着于骨骼。这蜡与金属的结构有一种高度有力的秩序——严酷,冰冷,极具韧性。
然而,一名不速之客撞入了这庞大的秩序。
那是一艘船,卡在两层防壁之间,船首探出最后一层蜡质屏障,俯瞰着下方的守约领。它的姿态称得上狼狈——外壳留着迫降时撕裂的伤口,金属翻卷,蜡质剥落——却又固执地嵌在那里,像一根刺,扎进这座城市的防御体系里。
刚玉站在船前的维修通道上,脚下是裸钢粗糙的材质。她手中拿着图纸,遥望着自己那正被维修改造着的船。
温德的人填好了船身与铁穹间的缝隙,顺带清走了潮汐入侵时挤压在这里的恶魔尸体,算是做好了改造的初步准备。
在这三天间,刚玉一直被安排在疗养院“休息”,无法以任何理由外出。这薇洛莉娅的忙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要么是各种术阵的工作,要么是和温德的厨艺交流,再要么就是必要的休息。
这一忙一闲的两种极端,倒是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殊途同归:她们既无法抽身,亦无法和彼此自由交流。其它船员也是同理,被各种各样的岗位拴住,无法动弹。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温德有意为之。
这给刚玉的情报传递带来了不少掣肘——当然,传送异能还是可以用的。然而,递送信息并非目的,而是手段:薇洛莉娅需要有所行动,或是收集信息,或是作出应对。
无论哪种,身在明处的烛人公主都很难保持完全的隐蔽。至少,温德一定能察觉她有所动作。仅凭这点,那位魔女便能确定他们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传讯手段——这本身便是刚玉不想暴露的底牌。
刚玉需要一个幌子。哪怕只是让两人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一次,也能让事情截然不同。
而今天的维修,便是她所争取到的“幌子”。
“嗒、嗒。”
脚步声在远处响起。
和刚玉这种下意识收敛行踪的人不同,即使在这裸钢的维修通道上,这步伐也依然优雅、大方而散漫,像是位出席舞会的嘉宾。
当然,这脚步属于薇洛莉娅。
船长转身,金发的丽人便出现在她眼前。一如既往,她还是一身蓝色的长裙,与明亮柔顺的发丝相得益彰。
船长望向这位公主,而公主也用她紫罗兰的眼眸回以视线——那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美丽而不肤浅,以一种狡黠的灵秀,优雅张扬地交叠着层层的谎言与真相;让她只是望着,就感觉到一种轻快的愉悦涌上心头
直到这时,刚玉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因无法和她见面心焦;再进一步,她还发现自己的嘴角有了明显的上扬迹象。
这可不是好现象,船长提醒自己。薇洛莉娅是位美人,而目标达成确实有令人欣喜,但这绝不是什么动摇的理由。
身为船长,她必须更冷静,更克制,也更自律。
压下嘴角,平复心情,刚玉向自己命令道,然后,作出一个妥洽的问候。
“你来了。”她说。
话一出口,船长小姐就感到了一丝后悔——她是不是还需要冷静冷静?这种笨拙的反应算什么?她是什么见到漂亮大姐姐的青春期小男生么?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完全对称的回应。
“我来了。”薇洛莉娅说。
没有结巴,语速流畅,凭她漂亮的声音和语调,这句话甚至有种简洁优美的味道——公主小姐的气场便是如此。但一般而言,她还会更舌绽莲花一些……
总不会也是紧张了吧?
一个想法闪过刚玉的脑海,旋即又被她迅速压下。这太荒谬了,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那把表演当作本能的人,不应该有这种生疏的表现。
然而,当她再次看向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时,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游移——那是表演家失神的瞬间,像蝴蝶振翅时的一次停顿。
刚玉还没来得及分析这个发现,一阵标准而克制的脚步声就从薇洛莉娅身后传来。
她的视线越过薇洛莉娅的肩头,看见一个身影正站在二十米外的通道拐角处。粉色皮肤,深陷的法令纹,身形挺拔得像一柄旧剑——是那天接她出狱的老兵。
接着,刚玉的心脏微微一紧——她发现薇洛莉娅走来时,自己并没有立刻意识到此人的存在。
松懈?还是……他确实擅长不引人瞩目?
不应该只是因为松懈,刚玉首先得出结论。
她承认自己被吸引了注意,但就算被迷得再神魂颠倒,也不该对这么近的目标视若无睹。
提高了警惕,刚玉更仔细地观察起此人。
粉色皮肤——烛人亚种中,粉肤以性格温和、举止谦恭著称。他们的血肉制剂效果稳定,易于控制,被贵族视为理想的侍者。
而他的体态则是这种印象的典范: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双手垂放,动作自然,目光落在她们的方向,却没有带来任何压迫感。
甚至连站着的距离都恰到好处:足够观望,却又不构成打扰。如果有谁需要,他也能立刻走上前来。
把“存在”本身变成一种可以被调控的参数,需要时出现,不需要时退入背景。这是一项需要训练的技能——而他表现精湛。
“又见面了,刚玉船长。”
察觉到女孩的视线,他恰当地上前一步。即使身穿士兵的衣服,他的动作依然像极了一位管家。
“感谢您提出让莉莉安小姐参与改造的申请,”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温德阁下评估后认为这确实必要——守约领的技术要落后于外界,只有凭莉莉安小姐的学识,才能处理好其上的术法系统。”
他停顿了半拍,像是在确认措辞是否妥当。
“我负责陪同,在途中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并确保整个过程符合城防系统的规范。”
“换而言之,就是监视。”
刚玉平淡地开口揭穿,同时也试探对方的反应。
“严格来说,我无法反驳,”老兵答得相当从容,“但我希望您能采用更加友善的解读方式——譬如,对你我信赖关系的一个保障。”
“那么,保障先生,”薇洛莉娅上前一步,优美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安全稳妥的工作呢?”
老兵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他甚至微微欠身,像一位真正的管家在回应主人的调侃:
“请便,莉莉安小姐。我只是确保——流程正确。”
老兵抬起手,像名侍者那样指向前往船只的通道。
而公主小姐的嘴角也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她转头望向刚玉,点了点头,然后——
她没有往前走。
刚玉也没有。
薇洛莉娅似乎想要等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等。
后知后觉地,刚玉也朝她点了点头,权当是对前几秒点头的回应,然后薇洛莉娅又接着把头点了回去——跟几秒前那个优雅狡黠的天鹅彻底消失了一样。
然而她们两个还是没有动,就这么站着,相距半步,谁都没往前。
薇洛莉娅的目光落在刚玉脸上,刚玉的目光落在薇洛莉娅脸上,然后又同时移开,然后又同时移回来。
几米开外,老兵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其中有没有警觉,刚玉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她试着打破沉默:
“呃,那我们先上,床,呃,船?”
“好。”
再是沉默半秒,薇洛莉娅才总算是硬着头皮迈开脚步,走在前面,而刚玉也终于能从后方跟上,落后半步。
这算什么?怎么和初次约会的白痴情侣一样?刚玉质问自己。
然而,看着薇洛莉娅蓝裙随着步伐摇曳,白皙的脚踝偶尔从裙摆下露出,船长小姐却神奇地没法对自己感到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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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不长,但够走上几十秒。
一路上,刚玉都跟在后方,仰头望着薇洛莉娅飘舞的金发。那抹白金的色泽是如此的明丽,在黑暗的铁穹间仿佛一朵舞动的烛焰。而在这烛焰之后,还有熏香一样好闻的气味飘入她的鼻尖。
刚玉忽然想起,似乎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前,薇洛莉娅在后。她好像总是习惯走在前面,直奔目的地,偶尔的回头也只是为了确认是否有人掉队。直到今天,船长才有心思好好留意,这个人的步伐真是漂亮得过分。
上次看到这位漂亮的人,又是多久以前了呢?
今天到上次潜入监狱是三天,潜入监狱到上次和温德的会谈……
不,这念头有点危险。
刚玉压下自己计算的冲动。薇洛莉娅是个极具魅力,或者说,她刚玉见过最有魅力的人。这是这位表演家的利器,但若身为盟友被它所伤,就太过愚蠢了。更何况,她们未必会永远处在同一阵线。
好在,通道算是走到了尽头。
薇洛莉娅停下脚步,而刚玉前路受阻,便绕到公主的身侧。这让娇小的女孩想起了走在前面的一大理由:前方的人总会挡住她的视线。
总之,先不管身高的事,毕竟刚玉不是在乎这种事的人。她也不是什么矮子笑话的主角,会被这种无聊的事情激怒。
先看船的情况。
温德的施工队首先排除了隐患,使之不至于摇摇欲坠。舱内残余的碎片得到了扫除,不稳的地方也受了支撑——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它近看狼狈的外观。
所有的加固都是临时的,如果要将它改造成之前说好的防御塔,那就还需要相当程度的修整。
“要改成防御塔,我们至少得给它撞上‘铸城者’的‘熔瀑之墙,’”观察一圈后,薇洛莉娅初步得出了结论,“守约领没出现有飞行能力的恶魔,所以这个法术应该能把靠近船的东西全部甩下去——所以稳定和耐久性的要求可以放低一些。”
“不过如果要装‘融瀑之墙’的话,怎么确保船身不从穹顶滑落就是个问题。”
这一次,船长的声音冰冷而清晰。真正的工作让她很快进入了状态,将多余的想法放在了一边。
她蹲下,逐一触碰卡住船身的金属支架,确认其稳固。每一次触碰,她都需要闭上眼睛,用手感受个七八秒。
“我和乔尔应该能设计出一个结构,保证既能固定船身,又能把潮汐恶魔冲刷下去。”
刚玉说完,转头看向一旁的粉肤老兵。
“我会向温德阁下禀报。”
对方则像名侍者那样微微鞠躬,平静答道。
“还有术阵的实装,”薇洛莉娅接过话,“‘融瀑’需要覆盖整个刺针号表面,而作为注重机动的船型,它的表面已经布有大量术阵,这中间需要做一个兼容。”
“但其中有很多是外界的技术,只有我有能力去调整——所以,老样子么?”
“是的,”老者点头,“城主阁下会让审查团确认安全。”
审查团?
这个名词勾起了刚玉的好奇,让她看向法师小姐,寻求答案。而薇洛莉娅也立刻领会了意思,给出了她的“翻译”:
“他们从监狱里找的人,用囚徒困境确保安全。我的食品蜡塑术都是这么检查的。”
也就是说,温德从监狱里找出术法水平较高的成员,让他们在无法交流的前提下逐一独立检查,作出报告。
惩罚的确实存在,而他们的报告又会被交叉验证,凭这两点,进行检查的烛人法师确实很难有动手脚的胆子。
刚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她的测绘。
这项工作耗时不多,使情况很快变成了薇洛莉娅来回走动,而刚玉则后方旁观——偶尔帮忙递个工具,并问上一句技术问题。
二十米外,那个老兵依然静立着,像一尊雕塑。
如果这样的话……那该给这个“幌子”增加一点真材实料了。
这么想着,刚玉忽然开口,声音刚好能让薇洛莉娅听见:
“我这几天都待在疗养院,那里的人都很健谈,温德是他们最喜欢的话题之一。”
“哦?”
薇洛莉娅没有回头,但通过少女扬起的尾音,刚玉知道她并不将这当作闲谈——她知道刚玉不讲无缘无故的话,所以也知道这是在传递情报。
“嗯,她像是位传奇人物,”刚玉继续说道,“其中政变之夜的故事版本最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
刚玉抓住要点,把每个故事都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听起来像是话剧,”薇洛莉娅笑道,“但这些或许不全是鬼扯,就拿阳雨郡的少爷或小姐来讲吧——温德确实有位已故的男友,虽然是位男士,但相貌却和少女一样,而且……相当可爱。”
很好,薇洛莉娅明白刚玉的意思了。“不全是鬼扯”暗示了她将认真对待这些情报,试图调查政变之夜的情况。
不过……
“有多可爱?”
这其实不是什么必要的信息,也和当前的局势无关。但某种来源不明的烦闷感就是让刚玉该死得想要问个明白——毕竟薇洛莉娅真的专门地强调了一遍可爱。
薇洛莉娅一定有追求者,男性和女性兼而有之,刚玉对此无比确信。可她喜欢的类型呢?男性?女性?年长的?年幼的?
甚至说她的癖好会不会更“窄”一点,就是相貌像女性的男性?毕竟他专门强调了那个人“可爱”,而且烛人贵族确实确实有很多私生活方面的夸张传闻……
“呃……我是在温德厨房里看到的照片,那时他似乎被温德逼着穿了女装。如果硬要表述的话……”
公主小姐并未留意到妻子心中的天人交战,她被自己的纠结困扰着。
“做个比较,大概就比十三、四岁的我差上那么一点点吧。”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刚玉松了口气。
是了,以公主小姐那高度自恋的性格,却采用了这种表述,一定是发现对方确实客观意义上和自己漂亮得不相上下,身为女性的自信受到了动摇,所以才专门记住的吧。
嗯,“只差一点”就是“不相上下,却打死不肯承认”的意思,这点刚玉还是很清楚的。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捕捉到另一个信息——
“男朋友?”
那位黑袍的魔女,绿眼的猎手,守约领的主人?
刚玉眨了眨眼。
……倒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因恋人之死而性情大变,其实并不少见——温德或许不过是其中一例。此外,“男友”这个词也很模糊,完全可能指代某种更符合温德性格的关系——比如女主人和她的男宠。
刚玉想象了一下某些画面,随后克制地停了下来——那很多余。
温德有过恋人,阳雨郡背景,已故,记住这点就好。
现在,回到工作上。
“温德的厨房……”刚玉操起一副若有所思的口吻,“那名魔女、在这种地方,做出来的食物……真是让人恐惧又好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亲眼一见。”
刚玉刻意加重了“时候”的读音,并瞥像远处的老兵,而薇洛莉娅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这估计得看城主阁下怎么想了,”公主状似自然地答道,“可能至少得三天之后?要翻修的术阵还有很多,我估计还得继续被她差遣。”
如此,她们便定下了一个时间。它并非一个约定,而是讲给监视者的误导。这可能让对方认为这是他们交接情报的时间点,进而为她们制造一个注意力分散的窗口。
(当然,这种把戏未必会凑效。)
这么想着,刚玉像伙伴递出一个审慎的眼神。
(但既然无需任何代价,就没有不尝试的理由。)
读出了船长的想法,法师乐观地眨了眨眼,作为回应。随后,她又引动意志,点亮一个凹槽内密密麻麻的术阵,指着它说道:
“接下来要你搭把手,”她的声音变为了专业而克制的平静,“我得反编译一下这里的术阵,之后它才能兼容新法术。”
“将探视镜放入凹槽,同时扶稳舱盖?”
刚玉蹲下身,同时动作流畅地借着探视镜的遮挡,将一张折叠成小块的信纸放入凹槽之中。
“嗯,这样我能腾出手来——镜子得往这边一点。”
薇洛莉娅靠近过来,借着调整镜面的借口,用手接过刚玉悄悄放好的信纸,并用另一团信件取而代之。
这动作也让她身上的香气扑鼻而来。不过,由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刚玉也到底是没有露出破绽。
这样,第二层的交互也算是完成了。
如果说刚才的闲聊是在暗示薇洛莉娅去调查政变之夜的情况,那这张信纸转递的则是政变中有内应的猜测——不过比起完整的情报,刚玉刻意模糊了细节,并同时列出了多个猜想,显得她更加情报不足。
同样,薇洛莉娅递出的纸片也不是什么情报,而是一连串的“指令”——即使有能力独立行动的刚玉并不会遵守它们,它也能传达薇洛莉娅意图行动的方向,并在需要时坐实那个“执行者”的身份。
这也是她们提前达成的默契:对情报进行分层传递。
传送自然是一个很好的异能,但过分的滥用只会让它作为底牌而过早暴露。相比起来,根据信息的重要性和危险度采取不同的传递方式,则安全稳妥得多。
稍微打探就能了解的情报,可以大大方方地讲出来;需要刺探才能得知的秘密,则用信纸隐蔽地传递;对真正危险的,一旦暴露就会有生存危机的信息,才取用最安全稳妥的传送。
这同样能起到迷惑对手的作用:在对方以为她们只是用暗示交流时,她们有秘信的传递;当对方用搜身等方法找出信件后,还有用异能传至某个隐蔽角落的信息。每一层信息还都刻意有所模糊,只要不把三层的内容全部挖个底朝天,对手便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结束信件的交递,薇洛莉娅站起身,在探视镜的帮助下重编凹槽内的术阵。随后,她们又接着重编了几个关键节点——流程相同,却没有小动作。
时间就这样在常态的安静与偶尔的谈话间缓缓流逝。整个过程中,那名老兵都在不远处静立,无言地维持着凝视。
直到薇洛莉娅收回手,熄灭了蓝焰。
“可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偏差已经重编干净。接下来是叠加熔瀑之墙。”
她抬起手,新的蓝焰开始在她的指尖凝聚。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只是勾勒和比对,而是真正的刻画——纤细的纹路在她的指尖下延展,在原有的术阵之上叠加新的轨迹。
那些纹路繁复而规律,螺旋、折线、交错的角度,像某种精密的密码。
这让几米外的老兵上前了半步。
“莉莉安小姐。” 他微微眯起眼,身体同时前倾。
薇洛莉娅的手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嗯?”
“这些纹路,”老兵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那些新刻画的纹路上,“似乎……过于繁复了。能否解释一下它们的必要性?”
他没有丝毫掩饰对其中藏着暗码的怀疑。
薇洛莉娅的手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无辜地眨了眨紫罗兰色的眼睛:
“保障先生是怀疑里面藏着暗号?那我确实撇不开嫌疑。”
面对怀疑,少女倒是答得大大方方,光明磊落。
“——不过,是写给我自己的。我画的术阵比别人要复杂,所以会把这些花纹作为一种注释,便于我快速检查他们的功用。这很合理吧?”
老兵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停留在纹路之上,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多少可信度。
“而且就算您实在怀疑,”少女狡黠地笑着,不怀好意地补充道,“审查团不是也能成为合格的认证么?如果真的发现我恶意动了手脚,把我丢进监狱也好,重做术阵也罢,都是贵方的权利。”
老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
“我明白了。我会将这些如实报告给城主阁下。”
——————
两小时后,城主塔办公室。
粉肤老兵站在温德面前,开始报告。
“维修持续了约三小时。”他说,“期间大部分是技术性对话——术阵结构、材料需求、改造方案。没有发现暗号或密码的痕迹。”
温德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她鬓角垂落的发丝,仿佛乌鸦梳理漆黑的羽毛。
“当然,中间偶尔也有闲聊。”老兵继续。
“那么,”魔女收起手掌,托住下巴,仿佛终于被引起了注意,“闲聊的内容?”
“她们先聊到了刚玉在疗养院的见闻,”老兵微微低头,“主要是关于您的传闻——尤其是关于那场政变的。”
魔女的眉梢微微挑起:
“复述一遍。”她说。
这是一个无理的要求——记住各种琐碎闲聊的主题就实属不易,而她却要完整的复述。
然而,老兵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波澜,只是平静而完美地执行了它——他重复的语调恭顺而呆板,却根本没有哪怕一个字、一个词的差错。
温德听完,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后,红唇扬起,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中漏出。
“暗示,”她笑着说道,“暗示是不需要密码的。”
“刚玉着重提到了人们对政变损失为何小的疑虑,这本身就是在暗示薇洛莉娅调查的方向,”她伸出惨白的手指,像是指出猎物足迹的朝向,“而薇洛莉娅说那不全是鬼扯,其实也是在确认收到了暗示,会有所行动。”
老兵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继续,”魔女抬了抬下巴,“应该还有其它内容。”
“是,”他回道,“之后她们提到了阳雨晴先生的照片。”
这让温德指节僵硬了一瞬,但她很快轻点扶手,示意对方继续。
“莉莉安提到了他的相貌,”老兵顿了顿,“随后刚玉展现出了相当的好奇,而莉莉安则说这至少得是三天后——要翻修的术阵还有很多。”
“结合您之前的判断,我怀疑这可能是约定再次碰头的时间。”
守约领的城主先是低下头,让帽檐的阴影遮住自己的面孔。随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太明显了。”她说,“她们根本没有确定能在何时对接的条件。就算有某种秘密交流的方法,在监视者眼皮子底下讲出也太过危险——即使是用暗示。”
“您的意思是,这是一个烟雾弹?”
“一个不用白不用的把戏,”温德微笑着纠正道,“薇洛莉娅不会蠢到对它抱有希望,但她也不需要为此支付什么代价——她或许比我想的要贪小便宜。”
老兵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维修过程中,有没有需要两人协作的环节?”温德问。
“有。”老兵说,“检查船身凹槽处的术阵时,莉莉安需要将窥视镜放入凹槽,同时扶稳舱盖。刚玉蹲下帮忙。”
“遮挡了视线?”
“约十秒。”
“倒是不出所料,”红唇扬起,魔女幽绿的眼睛玩味地亮起,“像这样同处一地,还有维修这样的借口,只用暗示交流太浪费了。”
“趁着遮挡传递秘信也好,用法术在衣物内侧刻印也罢,她们应该私下进行了更多对话。”
老兵微微皱眉:“需要搜身吗?当时如果……”
“没用。”温德打断他,“如果她们真的递了东西,要么已经销毁,要么是假情报——专门用来误导搜身结果的。除了让情势变紧张,这没有任何意义。”
“还有吗?”
“最后是术阵刻画。”老兵说,“莉莉安添加了新的纹路——繁复、规律,螺旋与折线交错。我怀疑里面藏着某种暗码。”
“她的答复是?”
魔女扬起的尾音充满了愉悦。比起在和一个危险分子猫鼠游戏,反倒像暴君在期待着弄臣的表演。
“她说那是为了便于检查术阵所添加的注释,”老兵微微欠身,“同时,她还说如果实在怀疑,还有审查团作为认证——如果发现动了手脚,那我们也有处置她的权力。”
这让温德笑到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又随后自然地收起。像是弩弦向后拉伸,随后卡在机关上。
“是个阳谋,”她说,“几天前才说过,我对贵族的控制是存在隐患的,没想到现在就上了一课。”
“在让那些法师工作时,我们一直是独立审查、独立报告,这能用囚徒困境让他们不得不尽量坦白。”
魔女的手指捏住宽大的帽檐,摩挲着它漆黑的面料。
“但现在,由于她在术阵里加的小注释,这个方法其实已经被打破了。她隐藏的信息,可能属于特定的家族,又或者拥有足够水平的术法师才能读出其中的内容。”
“有这么一层身份和能力的限制,能解读它的人之间便能具备一种由‘相同’而形成的信任——而这足以击碎囚徒困境,让他们敢于一同隐瞒。”
“我们不能不让人检查术阵,因为它可以动的手脚太多。我们不能放任那些检查过术阵的法师,因为他们可能接收了某种秘信。我们也不能简单把薇洛莉娅弄死,以绝后患,因为她还有用,而且尚且没触碰底线。”
“这摆明了是要消耗我们的行政资源。”
将双手在身前交叠成塔状,魔女的笑容既明艳、又危险。
“甚至之前对话的暗示,传递的纸条,就算截获了也不一定是真相。她们在用多种渠道交递信息,每一种都有所模糊,只有全部重叠起来,可能也只能得到大略的方向。”
“那我们该怎么得知她们的动作?我们又应该做什么?”老兵皱起眉,“请您下令。”
“一切照常,做你该做的。并不是非得知道对手的每张牌,才能把扑克打好。”
温德答得是那么平静,甚至漫不经心地捋了一下自己黑色的发丝。
可望着这没有波澜的脸孔,老兵却又忽然惊觉——捕蝇草也是像这样平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还有——”
像是想起了什么,温德又忽然补充道:
“去一下档案室,用那条密道。薇洛莉娅应该会有她的借口去到那里——如果你抓到她在查阅政变之夜的记录,你应该知道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