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流光刚飘出九尾星系的外缘引力圈,零就慢下了速度。
她刚才一路练着收放「结」的手感,紫晶色的时间薄膜时散时聚,好几次差点把雨飘在旁边的绿发给罩进去。雨靠在她身侧,嘴里叼着个刚啃了一半的红果子,晃着脚看她皱着眉认真调整刀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你慢点儿,再练下去,等飞到碎星带,我都能把这袋子果子吃完了。”
零“嗯”了一声,刀身的暗紫色星屑慢慢收回去。她指尖碰了碰口袋里那个装着淡紫色晶花的小盒子,硌得指腹有点凉。这三天在岩星上练刀练得太狠,钲粒子在经脉里走得都有点发烫,本来打算飞个小半程,就找个小陨石停下来歇会儿,结果感知网刚铺出去,她的眉梢就猛地一蹙。
雨立刻察觉到她的变化,叼着果子的动作停了:“怎么了?”
“有人跟着。”零的手已经按在了星空之零的刀柄上,声音压得很低,“在百丈外的空间褶皱里,气息藏得很差,抖了快半个时辰了。”
刀出鞘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紫影,零往前跨了半步,把雨挡在身后,暗紫色的刃尖直指那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星空。紫晶色的时间薄膜顺着刀面漫出去,不是冲着对方去的,只是把周遭三丈的空间封得密不透风——她现在还没搞清楚对方是敌是友,先把退路堵上再说。
“出来。”
她的声音冷得像宇宙真空里的冰,刃尖的星屑顺着刀风飘出去,扫过那片褶皱的时候,藏在里面的影子明显抖了一下。
被点破的人再也藏不住了,只得顺着零的刀压,从空间褶皱里一点点挤出来。
那是个穿浅橙素裙的少女,头顶立着一对软乎乎的橙红色狐耳,耳尖坠着两个指甲盖大的铜铃,因为紧张抖得厉害,叮铃当啷响成一片。她身后九条蓬松的大尾巴绷得像硬邦邦的毛掸子,最靠外的那条尾巴尖,留着一块还在渗淡金色狐血的新鲜灼伤,被罡风一吹就疼得抽一下——一看就是刚受伤没两天的新口子。
少女被零的刀气压得往后飘了半步,狐耳“唰”地耷拉下来,举着两只手,指尖都在抖:“别、别劈!我真没恶意!我就是看你们厉害,想搭个话!”
雨从零身后探出头,翠绿色的眼睛弯了弯,盯着少女尾巴上那块新鲜的灼伤看了两秒,又凑上去闻了闻她裙摆上沾的绿苔藓味,一下子就乐了。
“我当是谁呢。”雨伸手,轻轻戳了戳少女绷得最直的那根尾巴尖,看着她疼得一缩,“你尾巴上沾的苔藓,和我们昨天在岩缝里摸的荧光苔藓一模一样。这三天你躲在岩后面看我们,露了半条尾巴在外面,你不会以为我们没发现吧?我们只是不想拆穿你哦。”
被当场戳穿的苏影茉脸“唰”地红到了耳尖,连带着狐耳都变成了粉橙色。
她确实是躲在岩后面看了整整三天。
就在这两个蓝头发、绿头发的姑娘落到这颗岩星的前一天晚上,她和妹妹苏显显刚把小卫星上的窝收拾好,准备第二天去采新长的红果子,抬头就看见三艘银白色的飞船飘过来——连话都没说,一道光束就把刚化形没多久的显显吸进了透明收容舱。
她那会是真急红了眼。凭着自己行星级的实力,九条尾巴全张开,狐火铺出去一下就烧爆了两艘跟在主舰旁边的小护航艇,换平时那些普通改造人,她一个人打上千个都不费劲。可那艘主舰是寰宇组织配的二级飞船,防护罩厚得离谱,她把全身狐火都打上去,连个印子都没留,反被舰头的粒子炮扫中尾巴尖,一下就砸在小行星带上昏了过去。等她爬起来,那船早就没影了,只留了个冰冷的广播:异兽样本押送回救赎者星系。
她在这附近活了八百年,那天就在小行星带转了整整一夜,满世界找能帮她救人的人。天刚亮,她就看见两个裹着星尘的身影从天上落下来——是从塔多那种能炸碎整颗行星的战场里,全须全尾飞出来的狠角色。
她当时吓得赶紧藏在岩缝后面。一开始怕这俩是和寰宇一伙的坏人类,结果躲着躲着就看呆了:那个蓝头发的姑娘,练刀的时候连脚边爬的银色小甲虫都注意避开;那个绿头发的姑娘,会蹲在岩缝边,跟那层三千年的苔藓坐一起看星星,还会把自己手里的红果子,分一半给路过的小浮游生物。
“我、我就是想观察观察。”苏影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尾巴怯生生地往身后藏,“之前我被人类的飞船打怕了,怕上来就被你们打……毕竟我这实力,真打起来,连你一刀都接不住。”
零没收回刀,刃尖还是稳稳指着她:“观察什么?跟了我们半个时辰,到底想干什么。”
苏影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狐耳又耷拉下来,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个裹着绒布的小包袱。包袱皮磨得都起球了,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橙红色小绒球,绒球边缘还留着一道被粒子炮烧出来的黑印。
看到这个绒球的瞬间,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叫苏影茉,是这附近九尾星域的化形狐妖。”她把绒球捧在手心,声音发颤,“我妹妹苏显显,化形才一百年,现在还只能变出三条尾巴,连人形都站不稳。平时她最爱蹲在我们住的小卫星上,捡亮晶晶的星石头攒着,要给我编头顶的花环。就在你们落下来前一天晚上,她就被那伙开银白飞船的人抓走了。”
她指尖轻轻摸着绒球上的焦印,那是妹妹平时睡觉最爱抱的东西。
“我当时追上去,拼尽全力烧了他们两艘小护航艇,可我打不动他们那艘带二级防护罩的主舰啊。”苏影茉抬手指了指自己那条还在渗狐血的尾巴,疼得嘶了一声,“我一个修炼不足前年的妖狐,哪敢闯那个被人类吹成神迹的救赎者星系——那地方的寰宇组织,好多人靠科技改造身体,力量都快可以崩毁星系了。我连他们的防护罩都打不穿,根本救不出显显。”
真空里没有风,可是零看着苏影茉说到妹妹的时候,眼泪“啪嗒”掉下来,飘在真空里成了小小的透明水珠。
她之前在人类的数据库里,见过“救赎者星系”的词条——那是人类吹了快一百年的“最辉煌神迹”,整个星系被连片的太空城盖得严严实实,科技比塔多那个躲在地底的实验室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星系里的寰宇组织,养了一大批战力堪比星系级的改造人,在那一片星域里是说一不二的霸主。
苏影茉这种行星级的战力,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能毁陨石群的强者,可在那样级别的改造人扎堆的地方,确实连门都闯不进去。
“我在你们那岩星旁边转了整整三天。”苏影茉赶紧擦了擦眼泪,狐耳认真地竖起来,“我看你们两个,能从塔多星域那个炸掉的星球旁边飞出来,连那个站在地球上面、煞气重得能把星空压出裂痕的尸祖,都没把你们怎么样。我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跟着你们飞了一路——我不敢上来就搭话,我怕你们和那些坏人类一样,上来就打我。”“塔多离这里挺远的,你怎么感知到的?”零插了一句话,雨只是平静的笑了笑。“我别的不厉害,但是速度和空间穿梭还行,这是我们九尾狐妖的天赋。”
雨挑了挑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耷拉下来的狐耳,软乎乎的手感比岩星上的苔藓还舒服:“那你想求我们帮你救妹妹,总得给个报酬吧?那可是二级强者扎堆的地方,我们总不能平白无故,闯进去被人围堵吧?”
苏影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空着手求人,确实太没诚意了。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身后的九条尾巴“唰”地全竖起来,耳朵上的铜铃又叮铃当啷响成一片。
“我们九尾一族,有祖传的‘星溯术’!”
零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顿。
“什么是星溯术?”
“是我们族里靠狐火勾连时空残影的本事。”苏影茉赶紧解释,怕她不信,尾巴尖上飘出来一点小小的橙红色狐火,在她手心转了个圈——那火焰温温的,连旁边飘的小陨石都没烧化,看得出她留着力气,没敢在零和雨面前乱发火,“狐火是能照见过去的,只要烧一点本源狐火,就能把散在时空里的旧碎片拼起来,像放电影一样让人看到以前的事。我知道你在找尸祖的事,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劲都快溢出来了——我老祖,五千年前就在太阳系边缘见过他。”
零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多少次在岩星上练刀练到钲粒子发烫,脑子里复盘的全是和尸祖交手的片段:他躲开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说“你还没资格让我全力以赴”的时候是什么语气,雨之前说他的力量来自“王”和“痛苦”,那他的过去,到底藏着什么?
她以前问雨,雨总说“等你够强了他自己告诉你”。她以为,这些过去,她得打到尸祖面前,才能知道。
“我老祖当年,在太阳系边缘的荒星上躲着,亲眼看到他从虚无里飞出来。”苏影茉看着零越来越亮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那时候他刚把梅艾姐姐和天艾姐姐从人类的手里救出来,身后跟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叫百灵。他飞的时候,看到路边一只被兽夹夹到的小狐妖,还停下来,蹲下来给那小狐妖敷了药。”
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记忆里的尸祖,是那个站在虚空里,只看她一眼,就用「王之眼」把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存在;是那个轻轻一口气,就把她攒了全身力气扔出去的能量球吹得烟消云散的存在。在她的想象里,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强者,应该是永远冷着脸,连脚边的石头都懒得踢开,怎么会蹲下来,给一只被兽夹夹到的小狐妖敷药?
“我老祖当时用狐火,留了好多当时的残影碎片。”苏影茉的声音软下来,“本来是想等我妹妹长大以后,跟她讲宇宙里的故事用的。你要是愿意帮我把显显救回来,这些残影我全部给你看。你想看到他什么时候的事都可以——看到他刚遇到百灵的样子,看到他和梅艾天艾吵架的样子,看到他五千年前叱咤风云的样子,我都能帮你拼出来。”
刀身的紫晶薄膜慢慢收了回去,零把星空之零斜斜挂回背后,指节因为刚才握得太紧,还有点发白。
雨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个星河,忍不住偷偷笑。她太了解零了——这姑娘表面上冷得像块冰,实际上好奇心比谁都重,好胜心比谁都强,之前天天在岩星上劈石头,说白了就是在憋着一股劲,想追上那个打了她一顿的尸祖。现在有人告诉她,只要伸把手救个小姑娘,就能直接摸到尸祖五千年前的底,她哪里还会拒绝。
“你别急着答应。”雨伸手轻轻拉了拉零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先问问清楚,救赎者星系的布防是什么样的,那个寰宇组织有多少星系级强者,别到时候我们闯进去,被人用炮围着轰。”
零“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苏影茉,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严肃:“行。我们帮你救你妹妹。”
苏影茉整个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真的?”
“但是我先把话说在前头。”零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路上你当向导,救赎者星系的太空城布局、寰宇组织的据点位置、他们的巡逻路线,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不许藏着掖着。第二,等把你妹妹安全救回来,你的星溯术必须说话算话,要是你敢骗我——”
她抬了抬下巴,眼神锐利得很:“我就把你那九条尾巴,全拔下来当梳毛的刷子。”
苏影茉“哎”了一声,开心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九条尾巴“唰”地全蓬成了大绒球,尾巴上飘出来的狐火没个准头,“噗”地一下,把旁边飘的一块小陨石烧出个圆圆的小坑。
零被那窜出来的狐火惊了一瞬,雨也赶紧伸手挡在脸前面,笑她:“你看你,开心都没个准头,这火球要是把我姐姐的蓝头发烧着了,你九条尾巴全拔了都赔不起。”
苏影茉赶紧把尾巴夹起来,耳尖红得发烫,手忙脚乱从自己的小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有她攒了好久的、嵌在星石头里的荧光矿石;有那袋装了满满一袋子的甜红果子;还有个用星石头串成的小手链,珠子磨得圆溜溜的,一看就是费了好久功夫做的。
“这些都给你们当路费!”她把东西一股脑塞到零和雨手里,“我知道不值钱,但是你们路上要是饿了就吃果子,要是太黑要照明就用这个荧光石头。等救回显显,我让她把攒了好久的星星石头都给你们玩!”
她急急忙忙飘到前面带路,本来尾巴尖的新伤口疼得她飞的时候一抽一抽的,现在好像都不疼了,飞得比刚才快了好多。
零放慢速度跟在后面,看着她前面晃来晃去的橙红色大尾巴,口袋里的晶花盒子被风吹得轻轻响。雨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指尖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之前在岩星上刮的那点荧光苔藓,飘到苏影茉身后,把绿色的治愈本源裹在苔藓上,轻轻敷在她那条还在渗狐血的尾巴尖上。
雨的本源温温柔柔的,像晒了三天太阳的温水,刚碰到灼伤的地方,苏影茉就“呀”了一声,之前疼得抽抽的尾巴尖,一下子就不疼了,新鲜的焦边慢慢长出软乎乎的新毛。
“你的能力好舒服啊。”苏影茉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尾巴,之前还因为伤口有点蔫,现在九条尾巴又蓬松起来了,“比我们族里的治愈术还管用!”
“那是。”雨笑着揉了揉她的狐耳,软乎乎的手感好极了,“以后跟着我们,没人敢随便拿炮轰你尾巴。”
零跟在她们身后飞,看着前面两个姑娘凑在一起,苏影茉手舞足蹈地跟雨讲,她妹妹上次把尾巴卡在陨石缝里,拔了半天拔出来,哭了快一个时辰的小事。
她突然觉得,以前在数据库里算出来的“星际旅行应该是孤独的、危险的”,好像不太对。
她刚从实验室里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的代码告诉她,她是人类造出来的武器,她这一辈子就该一个人,追着斩杀尸祖的命令,打打杀杀直到任务完成。她本来以为,等她打败尸祖的那天,她的路也就走完了。
可现在呢?
身边有会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会偷偷看她摘花,会在她力量失控的时候把她拉回来的雨;有急着救妹妹,尾巴软乎乎的苏影茉;口袋里装着从岩星上摘的淡紫色晶花;前面的星空里,还藏着五千年前,那个会蹲下来给小狐妖敷药的尸祖。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前路”这两个字,能这么让人期待。
雨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转过头冲她笑,翠绿色的眼睛映着星空的光:“想什么呢?走快点,等救完苏显显,就能看你心心念念的尸祖往事了。”
零“嗯”了一声,加快速度跟上去。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穿过九尾星系外缘的陨石带,朝着上万光年外那片银白色的“人类神迹”飞过去。真空里没有风,只有星光在她们身后铺成长长的路。
雨悄悄把零的手握紧了一点。她刚才给苏影茉敷伤口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九尾狐的本源里,藏着一点点和尸祖身上一模一样的、属于“世界”体系的气息。
那片被人类吹成最辉煌神迹的救赎者星系,哪里是什么避难所啊。
雨抬眼望向前方那片亮得刺眼的银白色光,指尖轻轻转了个圈。
这趟路,恐怕比她们想的,要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