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是觉得瞬间的感受仅会藏在记忆里。像是熟睡的孩子，见你不找它，便暗暗地睡着，以至于我们忘记了它的存在;又像是河底的沙石，等待着被人翻涌，只需片刻便进入我们脑海，仿若我们的生命又回到当初的模样。譬如一张旧相片，你初看时可能只会勾起些许遥远的回忆，于心中泛起些许涟漪。可若我们舌尖尝到相似的味道，耳旁响起熟悉的旋律，或只是指尖寻到同样的触感，甚至是鼻尖认出似曾相识的气味，都会令我们的身体为之一颤——好像人生的快乐都于此刻复现;好像人生的所有都在此刻折叠。
住院的日子可谓无聊，无论何时抬头看向天空，它永远回以纯粹的蓝色。写作之余，常常念叨起舒欣做的小饼干。想来偶尔吃些对我的病情应该并无大碍，便托人悄悄带了些。
饼干送到我手里，我反而没那么馋了，只是把它放在一边，供我写作之余来上一块。我停下笔，随意拿起一块小饼干放入嘴中，牙齿轻轻咬下，酥脆的、带着
甜味的碎屑接触我的舌尖，我顿时感觉自己宛如浸泡在一种快活的气氛里——这不仅是片刻或是刹那，好比某些深海鱼长期浸泡在海水里一般——它们不满足于此，而是透过我的皮肤，渗进我的血液里沿着血管蔓延全身，疾病带给我的百无聊赖，疾病带绐我的苦楚都被一扫而空，寻不到踪迹了。我又拿起茶尝了一口(我向来是不喝茶的，只是舒欣说这对我的病能起些效果，我才拿起茶杯)，心中的快乐变得更为明显，它们冲出我的身体，在狭小的病房里铺陈开，人生的苦短，人生的无常，都在这气氛中消解;它们似乎不满足于此，像潮水漫上岸堤，把房间无限地延展，延展到天空尽头，阳光作为颜料把四周的白色画布染上橘色。饼干偏甜，是我喜欢的味道--我写作时舒欣会拿着饼干进我房间，我便拿起一块，用嘴轻轻咬住，手拍了拍我的大腿;舒欣把头扭过一边，“你可真是得寸进尺。”眼珠转过来，又像是害怕我生气，坐到我的腿上。我只需稍稍抬腿，她便滑过来轻轻撞在我身上，用嘴咬住饼干的另一头;饼干的长度缓缓减少，舒欣气息的温热和身段的柔软随着快感充斥在我的指尖，变得清晰可见。
我又吃了口饼干，想追随这种感受，看看它们会把我带往何方，这种感觉却比之前淡了不少，周围的气氛也如潮水般褪去;或许我应该好好回忆之前的事，希望它们能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但任凭我如何努力，除了头传来一阵疼痛，什么也没剩下;我难以置信它们于片刻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来过--显得刚才的一切仅是我的幻觉。这反而让我有些悻悻然，好比一位处于美梦中被人叫醒的人，只得重新看向窗外。
或许是夜晚写作太累，又或许是快意褪去后的怅然若失更让人疲惫，我拿起笔没多久，便又放了下去。
窗缝漏了些风进来，清香告诉我是医院外的百合花开了，又带些饼干的香气，香气很淡，进入我鼻尖时，我却找回先前的感受--不，它们更浓些，也更加具体，我能感觉它们在我心中翻涌一-为了不再次丢失这种感觉，我把盘子一扫而光，又心满，又意足。等我再次把饼干咬碎，舌尖从中尝出微微的甜味--或许是因为放得时间太长，饼干有些发软，甜味已不如之前那般强烈，更多的是饼干本身的味道--这更像是我在大学吃过的饼干，它们依旧是舒欣烤的，我对饼干的印象似乎只停留在舒欣烤出的饼干上面(现在才发现我只吃过她烤的饼干，哪怕是在病床上，别人送的饼干我也从未开封过)，以前我还经常戏称舒欣为“给我烤饼干的人”，她听到后只是脸一红，笑着戴上手套回身打开烤箱。我原本是不大爱吃饼干的，就连零食都很少吃，那天在宿舍，不知为何突然半开玩笑地说自己想吃点东西;舒欣原本是坐在电脑前的，听到后起身问
我:“要不要我给你烤些饼干吃?”，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蓄谋已久，又像是于高山流水间寻觅知音般饱含期许一-我倒是要感谢那时的我答应了她，或是感谢命运的安排，让我们两个就此变得无话不谈起来。舒欣精心地称量面粉的重量，亲自看着油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对每种东西的用量都控制的极为苛刻，我倒是怀疑她像是第一次亲自做饼干了，对于一个老手，哪怕是做过几次的人来讲，这样的流程和精细程度都未免因过于繁复而遭到他们怀疑一-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除开小时候的印象之外，我觉得她对什么事情都很随和，只是在这件事上显得格外用心了。她又做好接下每一个步骤，直到把饼干亲自送入烤箱中，她才算暗暗松了口气，可即使是这样，她也于烤箱前反复踱步，确认温度和时间是否合适--若是请名画家把舒欣的动作和神情画下而忽视掉烘焙室的背景，我想，大多数人一定会觉得她是某位正在通过实验获取伟大发现的科学家，又或是一位极其优秀的无实物表演大师。
至于烤出来饼干的味道，自然是极好的，我当时随口一提:我喜欢吃甜的。舒欣依旧低着头，整理桌子，不过之后我吃到的饼干，倒都是带着甜味。
看到这个空盘子时，我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靠在床头想了想，随后笑了笑，转头看了眼外面黑色的天空。
编者舒欣注:也许是花辞真的忘记了，或是她不愿把这件事写进去。我记得她也跟我学过做饼干，至于结果...只能说提升空间巨大。其实在听到她想吃饼干前，我一直在努力寻找我们的共同话题，只是一直毫无成效。我也本花辞不会看出我的紧张，现在才知道我的一切全被她眼睛捕捉下来了。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吃甜的，每吃一口就总会想起你。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糖用量的习惯好像再也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