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

哈罗投射的时钟显示为06:50。

米奥莉奈缓缓睁开眼睛，翻身滚到床的另一侧。斯莱塔今天有一上午的课，不知何时出门了。

“toma（tomato简称）查看日程表。”她掀开薄毯，揉了揉眼睛。

“收到！”tomato清脆地回复，“请稍等，我处理完历史数据之后合并发出来。”

米奥莉奈的一天从日程表开始，这跟她是不是高达株式会社的会长没关系，学生时代她最得意的课程便是统计与分析。《宇宙卫星环境下安第斯模式种植番茄手册》是她的众多成果之一，斯莱塔是她的最佳助手——实操精准，稳定，她们共同创造了最好的番茄。

遮光帘缓缓升起，晨光进入室内，床边小桌上放着一张便签：

「今天有早课，我去上班了。」

字迹有些丑，右下角画的笑脸线条抖得不像圆形。

有些可疑。米奥莉奈翻来覆去看了便签的正反面，最终作罢——暂且搁下疑虑把。

“日程表作好了，可以分项查看，附上了统计结论。”tomato说完投影出日程表的内容。

米奥莉奈一边刷牙，一边滑动浏览日程表，哈罗给每一条附上了简介、干系人、对策。到0700条她停住了：

0700 斯莱塔复健进度确认 （day 412）

她点开了复健记录详情，详情表格内的是数据来自斯莱塔的神经桥接器具，每晚24点自动上传，包含：握力、指关节活动度、神经传导速度等。四百多天的数据在投影上画成折线图，像一条缓慢攀升的航线。

除了最近两周。

她的食指和中指点在折线图上，放大局部来看，斯莱塔右手的握力数值向下跌了百分之七，幅度不大，放在任何财报里会被打上“正常波动”的标签。

米奥莉奈盯着拐点看了十秒，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正常波动”在她家不适用，尤其是斯莱塔的身体。过去四百多天里，折线没有连续两周下行的情况，一次都没有。这两周发生了什么事，斯莱塔瞒着她没说。

瞒着不说，无从着手。

“先做早餐吧。”

她走出盥洗间，打开冰箱拿出吐司、鸡蛋和昨晚做好的沙拉。沙拉里有今年第三批收获的番茄，切块的时候，汁水饱满。斯莱塔说她种的番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番茄，那神情认真得像在做技术鉴定。

吐司和煎蛋几分钟做好了，米奥莉奈给自己泡了一壶红茶。闷蒸茶叶的热气徐徐往上浮动，她扶着茶壶柄在脑子里排查近期的日常细节，有三个error弹窗出现。

第一个是桌上的水。这周斯莱塔用完早餐后，桌上残留着水迹，以往都会顺手擦干净。

第二个是“没事”。这十天，斯莱塔对她说了十次“没事”。

第三个是夜里翻身。斯莱塔一向睡相很好，一觉到天亮，偶尔翻身会压到人。从这周开始，她夜里翻身的次数变多了，像怕吵到旁边的人似的，小心翼翼地挪。昨晚翻了六次。

绝对有事。

米奥莉奈抓紧时间吃了早餐，去衣帽间更换外出的衣服。八点半有董事会，议程的第三项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联合军方向公司提出GUND医疗技术“防卫性应用”合作案。方案的措辞谨慎斟酌，但归根结底，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GUND技术用于军事且不限于医疗。

“接受了GUND，要做好背负它的罪孽的觉悟。”

父亲德林·伦布朗的话语在她的脑中响起，当时只觉得老头子不近人情又独裁专断，现在理解了他站在那个位置的处境。终究是避不开军方的试探啊......米奥莉奈深吸一口气，拿上终端推门而出。

09:12，高达株式会社会议室内。

“......贵司GUND技术在民用医疗方面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军队中伤残军人受益于此技术，身体恢复之后再度投身工作中......”

一位身穿军装的男子站的笔直，从容地拿着方案书向公司的董事陈述提议。米奥莉奈听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抬手打断了他。

“本公司章程第一条，来自瓦纳迪斯机关的遗训。”她的声音有些发冷，“GUND是为人类健康谋求福祉的技术。今天不能确定的议题中止，先看下一个吧。”

散会的时候，那个军人想再次上前打招呼，米奥莉奈侧身闪过没有搭理。走廊上有人议论。

“社长真是不近人情。”

“是啊，这是多好的机遇。”

“军方那边测试性能的场景很吸引我。”

她听见了，没有回头，径直往社长办公室走去。

没人知道，高达株式会社的社长每天晚上回家，用学会没多久的按摩手法，帮一直蜷缩起来的右手讲手指一根根揉解开。那双手属于一个曾经被GUND严重烧伤神经的人。这项技术曾经几乎要了她的命，现在又要用这项技术把她修好。米奥莉奈不允许GUND技术倒向第三种用法，寂静零号事件之后，地球人短暂地获得了出售贝纳利特集团的资金援助，但天宇人控制的财团很快将资源收割回去，GUND技术只会加剧当前的局势。

12：03，她给斯莱塔发了一条短讯：

「今晚我会早下班。」

回信隔了五分钟。

「好呀，我也尽量早回。(◍•ᴗ•◍)ﾉ♡」

为什么最近这么频繁的发颜文字？米奥莉奈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备注是“烦人的大姑”。

她快速敲字：“斯莱塔昨晚几点睡的。”

艾莉秒回：“一点十七分醒了之后，后面基本没睡着。——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猜的。”

“呲——你真敏锐。”

“那还用说。”米奥莉奈敲字的手停了一下，“她是不是让你瞒着我什么事？”

这回艾莉没有立刻回复。

“......我答应过她，保密到下个月。”

“那还不快说。”

“不行，钥匙扣也是有信用的，用我的人格保证。”艾莉发来的文字没有停，接着又发来一条，“如果你今晚快点回家的话。早点回家，这事不违反保密协议。”

“OK。”米奥莉奈熄灭了终端的屏幕，她调出下午的日程表安排，整个划掉。办公室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停机坪，一台医疗转运用的MS（mobile suit）正滑动出箱柜，转运车拉着它进机库，MS白色的装甲在正午日光下闪闪发亮。它有时是救世主，有时是死神，只有飞在天空的时候，在疾风和G力博弈之间，短暂地给人带来的自由——作为Ace驾驶员的斯莱塔更能感受到这一点吧。

总之下午不开会。米奥莉奈关闭了外向玻璃窗。